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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几个人围在火炉旁吃着团圆饭时,窈娘照旧给每人发了一枚铜板,李叔贡献了一根青绳,各自串好收了起来。
之夭心心念念着白日里阿夏那道凤凰胎,竟能吃得她落泪,不知有多鲜美,磨着窈娘给她也做一道。
窈娘迤迤然给自己倒了杯酒,冲她眨了眨眼,“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再看要不要吃。”
胡家侄女确实唤作阿夏,可彼阿夏非此阿夏。胡家侄女阿夏早已随父母一道死在一场马贼祸乱中,入了扬州城的阿夏,却是丧了夫的蜘蛛精阿夏。
蜘蛛精阿夏自幼在山中修行,借着七娘子庙里些许零散的香火,好不容易得了人形。本想着循规蹈矩回深山寻个寺庙听经养神,却巧遇了山中避雨的书生。
起初为那书生动了心,也是一个深夜。
书生举着袖子贸贸然闯了进来,见着阿夏正跪在火盆前替供养七娘子庙的婆婆烧些纸钱。
书生慌不择路地逃了,不慎撞坏了门板。那夜也是寒风料峭,呼啸着的冷风窜了进来。阿夏正欲化作原形回梁上去,却见着逃走的书生又回来了,羞赧着一张脸,支支吾吾道歉。
“打扰了姑娘,还损坏了姑娘的栖身之地,望姑娘海涵。”
书生说完了也不走,吭哧吭哧将那倒塌在地的门板扶了起来,支在了门口。次日阿夏从梁上爬下来,预备去采些露水时,才发现书生竟然没有离开,而是坐在门外吹了一夜的凄风苦雨,用身子撑住了门板。
望着他蜷缩成一团,湿淋淋的眉眼,阿夏忽而就心动了,跟着书生下了山。
起初,俩人也是琴瑟相和的,过了好些甜蜜日子。
可不知哪日起,书生开始厌倦这日复一日的平静。阿夏的娴静,在他看来变得索然无味。他开始打着诗会交友的幌子,频频往那秦楼楚馆去。
那儿有更熨帖的女子,知人意,暖人心,娇娇媚媚便倚了上来。
阿夏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在一次书生悄悄将那女子带回自己家中时,放了一把火,烧掉了自己的过去,也彻底断了自己的修行之路。
情障,也是业障。
她日复一日守在七娘子庙中,期待着什么,却又害怕着什么。结果始终不如人意,深夜的七娘子庙中,多了好些有去无回的冤魂。
阿夏来如意馆,是为了君泽,却也不是为了君泽。
他的青涩守礼,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深夜,想起了那个初遇的少年。
她没有害他,将他安安全全送了回来,却也没忍住,化作另一个阿夏苦苦追寻而来。直至最后,她才发现,君泽,始终不是她心目中当初那个书生。
她心目中那清风朗月般的少年,早已死去了。
“那道凤凰胎,无非就是鱼白杂治,味道嘛,却也是五味兼有。魏如英留下的乌梅醋,黑熊精送来的喜糖,胡不归地窖里藏着的苦泉,辛姑死后制的红盐姜,淮蒙在海边晒久的壳上剥落下来的盐。酸甜苦辣咸,种种都有,掺杂了最深的执念,方能浓烈到铭记一生。”听完之夭不禁打了个寒颤,吐了吐舌头。
“我也只是希望她想清楚,妖的一生过于漫长,为了个过客坏了自己修行,当真是不值得。”
李叔坐在门前的藤椅上,指挥着陶墨墨在街心烧着松枝,之夭眉眼弯弯正往陶墨墨头上丢着枯叶,两人笑作一团。
君泽执笔坐在窗前,想写些什么,又生怕坏了眼前这静谧美好。他索性放下纸笔,就这样静静对墙坐着,望着墙上一轮剪影。月光如水,透过窗来。
人间有太多值得,太多不值得。
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心里念着的那个人,端坐眼前,能对着他笑,那便是好的。
人间与他无关,他只愿这年年岁岁,如今日一般,喜乐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