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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卿怜又抽空来了几趟如意馆,她爱招摇,每次都是请了四人大轿抬过来的,一袭红裙千姿百媚地袅娜进来。

  偏生她又爱调侃老实人,每次一来馆中又无人搭理她,便撺掇着君泽陪她聊天,三两下就将君泽祖孙八代全给刨了出来。闪个腰撞入怀中,丢个手绢摸个小手的,活脱脱一副调戏良家男子的样子,不闹得他脸红得如同抹透了胭脂绝不罢休。

  几次下来,君泽就有些神魂不知了,跟在窈娘身后,几次欲张口,却不知怎么说。

  之夭望着他这副模样,嗤道:“他这是月德生辉,红鸾星动罢。男人果然都是一个样子,骨子里就是好色胚子。”

  窈娘失了耐性,终于有一天将他招至跟前,神秘问道:“你是不是想打听苏卿怜的来历?”

  君泽讶然,满脸通红地点了点头,窈娘叹了一口气,突然伸出一指,空中画了个圈后直直指向他的眉间,重重按了一下,“真是个呆子!我只问你,你知道陶墨墨的来历吗?”

  君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莫名地觉着窈娘的声音酥人得很,眉间指腹接触的地方也一片滑腻,有什么轻轻地在心头绕啊绕的,总想顺着抓住它。

  “那我只告诉你,苏卿怜,是陶墨墨的亲二姨。”

  君泽仍懵懵懂懂的,嘴里反复咀嚼着末了几个字,“陶墨墨”,“亲二姨”,反复几次之后,眉间窈娘先前触过的地方突然传来一股凉意,冰凉刺骨,直直冻入骨髓。

  紧接着,那股凉意循着静脉将全身走了一遍,像是在追逐着什么,如蛇形蜿蜒,将一些盘锢在身体里却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驱逐了出去。

  君泽猛地一个机灵,如梦初醒,想想刚才自己一副花痴样,又想想这段时间自己神魂颠倒的模样,和外边那些登徒子有什么两样。羞愧不已之下,自觉无颜面对窈娘,在屋子里躲了好几天才敢出来。

  下次苏卿怜再来时,窈娘便没了好脸色,警告她,“你要来便来,若要再肆意招惹我馆里的人,我可就不饶你了。”

  苏卿怜不以为意,倚在二楼的栏杆边上,瞥了眼正襟危坐不敢抬头看她的君泽,捂嘴吃吃地笑,转而将目光转向坐中客人。

  不需张口说一字,已尽是风流。

  之夭端着菜从旁经过,看了看底下坐着的客人,个个双眼放光色中饿鬼的模样,言语间带了刺就有些不客气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美人呢,靠着一副皮相招摇,靠媚术蛊惑男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没曾想,苏卿怜抚了抚乌黑的发丝,斜斜挑了凤眼,“小妹妹,我这有什么不好的吗,各取所需罢了。”

  “是吗,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当了什么还立什么。天香楼是什么好地方,正经女子根本就不会去!也只有你这样的,放着好好的正道不走,偏生要去出卖色相,真是败坏了妖的德行!”“哟,这话可说得真难听,难不成在你眼里,天下女子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谁说的女子一定要规规矩矩、固守成规。这规矩,又是谁定的?”

  “反正,做女人不该做成你这样的!”

  苏卿怜眼睛微微一颤,像是听到了什么莫大的笑话,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才道:“不做我这样的,那该怎样?天下女子千千万,有如你这般的,自然便有我这般的。你可知昔日佛祖座下一菩萨为传播佛法,曾化身三十三种法相,其中便有妓女相,以色设缘,以娼化**,后来方成大道。我这,可是跟菩萨学的,难道也有错?”

  之夭一时语窒,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苏卿怜见之夭若有所思的模样,住了口没有再说话。

  突然远远的,依稀听得街边歌女弹着琵琶,口中吟哦着侬软的小调。

  小调是古乐府的《华山畿》,讲的是华山男女因相爱,死而复生的故事。

  “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女子柔媚的嗓音婉转细腻,将深情演绎得分外动人。

  苏卿怜靠在栏杆上,像是听入了迷,眼里雾色苍苍,看不清里头藏着些什么。

  亭亭阑干十二曲,美人垂手明如玉。

  栏杆下,孔武将巧儿手里拎着的东西全部接了过来,俩人依偎在一起,有说有笑地从如意馆门前路过。孔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面色忽而冷峻了下来,一把将巧儿揽住,低头加快步子进了裁缝店。

  苏卿怜笑了,将目光从巧儿嘴角的笑靥转了开去。忽而,她又唤了石清过来,将头上的九鸾琥珀钗丢了过去,示意他送去给门口卖唱的姑娘。

  回头冲着之夭怔了怔,脸上的薄晕褪了开来,嘴角扯出一丝笑,有些惨淡,“小妹妹,你还小,有些事啊,你以后就懂了……”

  她没有说的是,情之一字,最为动人,也最为折煞人。

  苏卿怜扭着腰肢走了,也没有再招惹其他人,径直离去。

  陶墨墨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有些贪婪地紧紧盯着她。

  他平日里极爱站在背后看苏卿怜的背影,这让他觉着如同看到了他那素未谋面的娘亲一般。

  他们都说,他娘与苏卿怜极像。

  可今日,他又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这二姨,与他传言中的娘亲又是不一样的。他们都说,他的娘亲,性格爽朗豪迈,是随性之人。而他这二姨,看着**不羁无法无天,内里,却藏着深深的细腻与哀愁。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这个谜一样的女子独自走过人潮汹涌的街道,一身风华瞬间敛了起来。

  远远望着,就像一个人趟过枯寂,趟过不属于她的河流。

  风韵入体,媚骨天成,依旧是千娇百媚的美人相。

  窈娘望着苏卿怜的背影,摩挲着酒埕上的泥封,不禁暗道了一声可惜。人说狐媚子,果真就是一个媚字。媚人,取媚于别人,也魅惑自己。

  明明是痴情女,所托非人,上了人世间情爱的当。

  却也当真是奇女子,转身便入了青楼,换了名字将过去抛诸脑后,誓将世间男子玩弄于掌心,还非得大费周章地讲这些大道理,也不知是为了说服别人,还是说服自己。

  只是可惜了这涂山氏后人上好的资质,一千多年的道行,还不知要折损多少在这红尘中。

  若是放在以前,窈娘自是要插上一手的,包括陶墨墨的母亲,只要她想,也是能帮陶墨墨找出来的。可千般人有千般相,自己尚苟且于这尺椽片瓦下赎罪,又何苦去愁如何渡人,罢了。罢了。

  春来果真令人心如飞絮,愁丝万缕。新愁年年有,不如樽前痛饮。

  狂歌似旧,情难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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