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如意馆中,因着几场雨,石清将坛坛罐罐搬进了后厨。窈娘取了新泥小瓦罐,扎上一层凉纱,一勺一勺将坛子里的醋分门别类装进去。
“为什么不去送她?”
“她已不再是她,我也不再是我,又何必多添是非。”
若是君泽或者陶墨墨在,肯定是要惊讶的,平日里口讷不善言辞的石清何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窈娘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望了望屋子柜台上的枯枝,“也许是前世的羁绊太重了,兜兜转转竟然让你们重逢了。”
石清沉默不语,将手里搅动五辣醋的柳枝搁在坛子边上。
柔弱的江南水乡女子,投生在死去的北方,成了张扬明媚的女子,在黄沙漫天的北地励志要成为大将军。
许是上一世,她过得太苦了罢,这一世,她活成了他的模样。
“还是得谢你,若不是你,我也得不了这副身躯,也活不到现在。”半晌之后,石清才说道。
窈娘有些感慨,当年她闯下那弥天大祸,为寻补救方法,上天入地走了许多年。去往北地时,被一股冲天的执念所吸引,寻到了马衔山,从尸骸累累的空地上找到了源头。
人死之后,若是一般的执念也就罢了,要么徘徊个数日也就消散了,要么化为厉鬼作祟。也是这张延世运气好,身上带着的那块木雕来自广德王祠,得了广德王的些许庇佑,竟让他死去之后在这世间飘**了数年,仍怀着赤子之心守着这马衔山,守着这交界处的最后一道屏障。
窈娘得知前因后果之后,感其忠诚,不忍他就这样最终消散于世间,到广德王张勃那处讨了个人情,许他役使阴兵一夜,在夜里无人时攻入敌方边境阵营,好生驱逐了一番,敌军溃败千里,此后再无抗衡之力。
随后,窈娘将他的残魂收入灵石中,幻了人形,改名为石清,从此跟着她四处行走。只可惜,许是因为在世间飘**过久,张延世的魂魄沾染了世间污浊之气,重塑人身后神志浑噩,有些呆傻,也就成了早先的模样。
“说起来,你还得谢谢小黄,这皇家贵胄之气还真是厉害。也是因缘际会巧得很,如英救了小黄,小黄还了你们一场如斯梦境,解了你的迷障。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啊……”
石清苦笑,顿了顿,低下头默然说道,“你就当我还同原来一般吧,我倒宁愿没有醒来。”
今日的雨下得有些大,小黄有些闷闷不乐的,时不时抬头望上一眼,无精打采地躲在屋檐下拔着天井里的草。
陶墨墨盘腿坐在门口,将手里的馒头一小撮一小撮撕下来,揉成团用力砸了过去,“这死猴子怎么赖这里不走了,前日里才把我晾的衣服全给打落到泥水里,还整天追着那几只鸡跑,你看看,吓得我的宝贝母鸡连蛋都孵不出来了,你说,你说这可恶不可恶啊!”君泽正拿着棋谱一一对应解着棋,闻言有些不忍,拣了新鲜的果子递了几个过去。
“你瞧,世事如棋,这世间不是人人都能有这般好运的。”窈娘抬头望了一眼石清,意有所指地说道。
门外,邻家的幼儿扶着木马在玩闹,绕着小街边跑边唱着吴中民谣,“卖汝痴,卖汝呆,谁来买……”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而窗外,官府的车马正有条不紊地往高旻寺行宫运着东西。今年圣上大寿,海外诸国纷纷派遣使节来访,齐安公主和宿国公主奉旨到扬州接待。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皇家的两位公主,将成为整个扬州城最热闹的中心。而小黄,也终究逃脱不了宿命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