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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郡亭再来如意馆时,君泽也看出门道来了。
她身量不高,只是较一般女子高上几寸,声音也比寻常女子略微粗哑,大概是被汤药荼毒多年留下的症状。只是举手投足间,少了几分女儿家的婉约细腻,更为豪迈粗放,这才让人不至于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
君泽也明白了,为何她会对娄逞如此念念不忘,为何会对不能入仕如此耿耿于怀。
今日的她,就如数百年前的娄逞一般,胸中丘壑万千,纵有再大的雄心抱负,也只能困于女子的身份中,摆脱不了相夫教子的命运。
命运何其相似,何其多舛,只是娄逞不知有没有遇到懂她的人,而沈郡亭遇到了乌鹭。
君泽突然有些好奇,这乌鹭,当真不知沈郡亭的女儿家身份,当真只是以棋会友当沈郡亭是知己?
知己也好,未曾明说的懵懂爱恋也罢,庆幸的是,至少,她遇到了他。
乌鹭消失了一段时间,再来如意馆时,却是有事相求。
他挑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上了门,所求之事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他希望窈娘能帮他一个忙,而所求之事,却是落到了不夜城头上。
这事说起来,颇为曲折。
扬州自古以来便有广陵潮,于曲江一段浩浩****奔流而来。
“春秋朔望辄有大涛,声势骇壮,至江北,激赤岸,尤为迅猛。”
可惜沧海桑田,河中淤泥堆积,河道变迁。到前朝时,河沙一路堆积,入海口已经往东延伸了数千米。这千古广陵潮也就慢慢消失了,枉在文人墨客的诗赋中回响。
娄逞当年在扬州为官时,尤喜欢年年八月那一场广陵潮,潮水汹涌而来,倒灌入河湾,滔滔江水肆意奔流拍岸,撞击得人心神激**,豪气顿生,心生天地辽阔万物有灵之感。
后来回了东阳之后,娄逞也一度引以为憾,恨自己为人妇不能出游,虽然隔着不远,也只能于无人处空畅想。
沈郡亭这辈子以娄逞为榜样,这辈子唯有两大心愿。一是宦游海内,考取翰林院的棋待诏。二是想痛痛快快看一场广陵潮,于娄逞留下的诗赋中缅怀瞻仰先祖风骨。
前一件事,乌鹭无能为力。可后一件事,他一直在准备,从认识沈郡亭那日就在准备,准备了许久。
可惜前些日子沈家娘子回来后,带来了沈家族里的人,说是家中长辈过世,需早日回家祭拜,沈郡亭不日就得启程回东阳,他准备的时间也已经不够了。
“所以祝三身上那怪病,是出自你的手?”窈娘心念一转,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我生平最恨搬弄是非之人,我与郡亭是无关风月的知己,惺惺相惜,这等子混人在背后嚼舌头,正好拘了魂魄半夜为我所用。”
窈娘听着“无关风月”几个字,暗叹了一声当局者迷,却也没多说。大概,祝三他们都被乌鹭使唤着晚上清理河道,挖沙掘泥去了。所谓怪病,也就是魂魄离体,被奴役着做了些苦差事罢了,也算罪有应得。而求不夜城帮忙,大概,也是看中了不夜城拥有的鬼役罢了。
不过窈娘并没有答应他,而是一贯地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我若是允了你,又有什么好处?”
乌鹭平静地看着窈娘,“我与你做桩交易,你帮了我,我告诉你一个与你休戚相关的秘密如何?司命大人。”说完凑近了窈娘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谁拿了你的命格簿子。”
窈娘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心神一颤,却握紧了拳头兀自镇定着。她只是想知道,他说的话,是否能信。
“我从来不同无名之辈做交易。”
乌鹭苦笑一声,“我确是唤作乌鹭,在这曲江中住了好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