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淮蒙自知闯了大祸,也觉着食言让自己丢了面子,将血珍珠丢给窈娘之后,躲回缸里不出来了。不管陶墨墨怎么趴在水缸边上骚扰,装死到底,死活就是不露面。
窈娘怕陶墨墨出去惹祸,白日里便拘着他不让出去。
今年因着宫里皇太后去世了,举国哀悼,年年举办的上巳节修禊和水边宴饮也都一推再推,到最后竟没了消息。
眼见着就到了三月暮春,涵虚阁北边的半山槲树碧色苍苍,映着北郊的漫天桃花,成了扬州城闻名的景致。
太守夫人兴致一来,决定在涵虚阁对岸的桃花池馆举办一场宴会,把城里的夫人小姐们都邀请了过来,一同领略这无边春色。
窈娘带着之夭也去赴了宴,带了些精致的点心,本来是预备着采些桃花回来调制凃面的脂粉,没曾想,倒看了好大一场热闹。
上个月的花朝节上,敬亭书院山长陈若海家的大女儿陈筠枝一枝独秀,以一手精妙的点茶手艺夺了魁,引得众人惊叹不已。这次桃花宴上,太守夫人有意让她再露一手,想着趁此机会为她招个佳婿。
陈筠枝匠心独运地舍弃了时人盛行的鼎镬,取了肚圆颈细高的汤瓶用来煮水。汤瓶只能听声不能看到水沸腾的程度,恰恰正是点茶精妙之处。
风炉点了炭,架上汤瓶,便可以细细碾茶饼了。
水初沸时如蝉鸣,二沸时如车轱辘咿呀碾过。待听得松风并涧水,茶粉已碾得匀净,而此时的水正好,滚尽了井水中的生腥气息。
绿色的茶粉经滚水一冲,经茶筅一搅,渐渐起了白色的浮沫。三月牡丹始繁,楝花应候,陈筠枝幻化的正是此刻桃花池馆的景象。
人面桃花交相辉映,流水碧潺,小小的青瓷茶盏中,一盏茶,就是一副画。
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看得人心旷神怡。
可等到几位夫人端起茶盏撇去浮沫送入口中时,却都不约而同皱了眉,纷纷用手绢掩嘴吐了出来,看向陈筠枝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失望。
陈筠枝大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呆住了。明明是上好的雨前茶,此刻却泛着酸涩,倒像隔夜饭菜的馊味。
陈筠枝不信邪,又试了一遍,依旧是一股子酸涩味。
水是现取的,茶饼和茶具是太守夫人带过来的,正两相尴尬间,一红衣女子从人群后头走了进来,一言不发,依样画葫芦照着陈筠枝的手法又做了一遍,可她点出来的,却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
更妙的是,茶中升腾起来的雾气,在半空中轮番变化成十二月花令,从一月梅花开始,幻化到了十二月水仙,袅袅而散。
太守夫人着急洗脱自己的罪名,证明自己准备的东西没有任何问题,率先端了一杯茶水喝了一口。这一喝,却是展了眉,不禁大声道了句好。剩下几位夫人也都抱着怀疑的态度试了试,喝完之后,看向红衣女子的眼神中不禁多了几分赞赏。望着太守夫人不善的脸色,在场的夫人小姐也都纷纷寻了理由离去。
好好一场桃花宴,匆匆收了场,太守夫人自觉丢了面子,陈筠枝掩着面泫然欲泣,面上满是难看。
红衣女子冲陈筠枝挑了挑眉,露了个挑衅的神色,眉心一处白色的印迹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只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太守夫人有些恍惚,她记得,她的宾客名单上并没有这号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