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漪云
人间 华山
千年之后，岁真星君清凝长立于华山之巅，秋香浓郁，蟠烟纷袅，暮云如璧。
太白金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的身后，他从不后悔当时摧毁了清凝的心血，他始终相信时间会改变一切，慢慢地他会忘记，千年不够，万年也该够了。
“今天是王母的蟠桃盛宴，我们如果去迟了，她会不高兴的。”太白金星道。
“哦！”清凝没有动。
太白金星笑着道：“听说今年有一个很美的仙女会在蟠桃会上献舞，很多神仙都去抢了好位置，我们再不动身就迟了。”
“比她还美么？”清凝仍旧没有动。
“至少她有灵魂。”
清凝点点头，道：“走吧。”
天界 金銮殿
金雕玉砌的金銮大殿并非幻象，亭台楼阁都是当年王母和玉帝让一些名匠利用凡间的金、玉、水晶和珍珠等精心砌成。
清凝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面对眼前雕龙画凤的黄金酒桌，盛满琥珀色的醇酿的紫色水晶酒杯，摆放着的粉红色蟠桃的镂空雕花白玉盘，清凝苦笑着摇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高高在上的众神啊，凡间的疾苦你们可曾看到？
斛光交错间，众仙谈笑风生，都已忘却现在的凡间正是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
王母娘娘见大家都有些醉意，朗声道：“今天为大家献舞的是一位刚刚位列仙班的漪云仙子，据闻她的舞姿世间少有。”
话音刚落，一个白色的身影翩然而至，衣袂飘飘，落在殿前的湖水之上。
乐声响起，她也随乐声起舞。那轻柔的舞姿将美和灵演绎到了极致，湖水中盛开的水仙，都不如她圣洁清高。
清凝的位置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却从那纤柔的背影中看出了一种酷似他琴声的忧伤，落寞。
在她旋转的舞姿中，清凝看清了她的绝世容颜。她不仅是美，而且柔情似水，那样的眼神，那样的气质，正如丢下凡间的泥人。
他的手轻轻一拂，一把五弦琴出现在他桌上。修长的十指拨动着琴弦，天籁般的乐声响彻天庭，漪云仙子的舞姿，将他的琴音完美的诠释。
一曲终结，漪云优雅地躬身行礼，和她来时一样翩然而逝……
是真是幻，他也分不清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岁星真君，好久没有听到你的琴音了。”王母娘娘感慨道。
“娘娘，臣不胜酒力，加上刚刚弹奏过于耗神，可否容臣下去休息？”清凝恭敬地起身请求道。
王母看看玉帝，点头应允：“你去吧。”
清凝退出金銮殿，朝着漪云消失的方向追去。当她迷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他有些紧张地叫道：“等等！”
漪云似乎听到了，但匆忙的脚步在片刻的迟疑后继续向前走着。
“你没有听到我说话吗？你永远都听不到是不是？”清凝高声的叫喊让漪云不得不停住脚步。“星君可有什么事么？”她冷漠地反问。
“你说呢？”
“小仙只是奉命献舞，请星君莫要像当年的天蓬元帅一样，落得个下界为妖的收场。”
听到这样的回答，他微微一愣：“你不认识我？我是清凝。”
“小仙认得，您是岁星真君，众神以您为尊。可这不代表您可以为所欲为。”
他苦笑着摇头，她的容颜依旧，冰冷依旧。
“星君，我是凡尘中的精灵，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千年修行才位列仙班。请您不要为难我。”说完她转身离去。
清凝再次追到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一字一顿地道：“你可知道，我等了你千年……”
“你若再不离开，我就去娘娘那里告你了！”漪云冷若冰霜地答道。
清凝诧异地退后一步，眼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是他错了么？或许真是幻觉？
漪云，清凝默念了两遍她的名字，身形一晃，朝南天门飘然而去。
从华山调查完漪云的来历，清凝返回天庭，在岁真宫外，他意外地对上一双明媚的双眸。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见漪云慌忙低下头，欲离开，急忙挡住了她去路。
“王母娘娘命我为她织锦缎，我正要去取金丝。”
清凝见到她又绕开他，眼中的希望变成了失落。他以为漪云出现在岁真宫的附近是因为她想起了什么，他甚至在刚刚对视的那一刻感受到她眼中的期盼，原来一切都是错觉。
“你似乎很怕我。”
“小仙不敢，只是敬畏罢了。”漪云忙道，“不打扰真君了。”
“漪云，”清凝拦住她的去路。“你随我来，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迟疑片刻，漪云点点头，随着清凝走进岁真宫。
宫殿中一切如旧，空无一物。漪云一直以为清凝是天界最脱俗的神，属于清凝的地方是怎么样的如诗如画，如梦如幻，今天她才知道原来是一片空白。
清凝放开钳制着她的手，幽然道：“我只是希望你能站在这里，认真地听我说会儿话，可以么？”
清凝见她点头，深邃的目光又飘向华山的方向。
“天界众神敬我为首，凡间众生奉我为尊，可我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曾经，我以为自己会孤独，寂寞地度过永无止境的时间，直到她的出现改变了我的一切。”
她还是一言不发，他习以为常般自言自语。
“对于一个做任何事情都不费吹灰之力的神来说，呕心沥血其实是一种快乐；看着自己用辛苦换来的成就，我第一次感觉到幸福，一种付出的幸福。
我喜欢每天看着自己的心血，享受那种成就感。虽然我知道她听不见，可是他还是愿意不厌其烦地把我的一切说给她听。
我视她为知己，为茫茫天地间唯一可以了解我心事的人，也是唯一可以陪伴我永生永世存在于三界之内的人。”“时间久了，我习惯了她的存在，每次去凡间都会担心她寂寞，每次见到好玩的事情都会猜测她听了是否会开心，遇到让我感动的故事我也想马上和她分享，甚至遇到什么美好的东西都想要让她拥有，可惜她没有生命，什么都不可能拥有。
若是有一天她能和我说句话，对我笑一笑，那么我愿意用我的一切交换。
我查找过三界的所有典籍，我甚至在佛前默默地为她祈求，希望她可以拥有生命，哪怕做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可惜她千年来都是在我面前那么站着……
虽然我的渴望没有机会实现，我也已经很满足了。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可以每天看着她就好。
可惜我连这个愿望都没有实现，纵然我有千年的道行，深不可测的法力，可是我面对自己唯一想要拥有的她，任由她粉身碎骨，我无能为力。”
漪云垂下脸，掩盖住眼眸里泄露出的哀伤和深情。其实，她也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只是，这些话她只能在心里说：
清凝，凝望你忧伤的背影，犹如百万虫蚁啃咬着我的心。
千百年来，我读得出你的落寞和哀伤，你可曾了解我的企盼和彷徨？
千年之前，你创造了举世无双的美，用血泪赋予我一个圣洁的心，可是你无法给予我生命。
我只能永远站在那里，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不能言。
我模糊地听得见你在和我说话，起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慢慢地我懂了，你的每一句话我都懂了，不是用耳，而是用心，用我的灵魂。
你问我什么是爱，问我为何凡人会为爱至死不悔。
我听到了，我用心告诉你：我虽不是那个女人，但若有那么一天，我也会为了你的幸福牺牲自己的一切。可是你听不到，你有耳朵，所以你的心听不见我的呼唤。
你的抚摸，你的拥抱让我冰冷的身体温暖。我用心告诉你：我也是幸福的，即使我永远做一个这样的雕像，只要时刻陪伴在你身边，我就心满意足。
我相信你也一样，只要有我在你身边听你诉说，你就已经满足了。
我以为我们永生永世都不会分离，可惜我最终还是离开了你。我被摔在万丈悬崖上粉身碎骨，我的灵魂慢慢地随风飘散。我知道我要消失了，我好难过，从此我不能再用灵魂陪伴着你，不能静静地倾听你的无可奈何。
那一刻，我唯一的渴望就是太白金星说的是真的：我的破碎，对你来说是好的。
就在我的世界一片空白的时候，一阵灼热的痛楚从我的心上传来。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滴泪。你的泪让我守住了元神，让我的灵魂开始聚集。
无论我承受多少苦楚，我都努力地吸收着天地万物的灵气，希望可以孕育我的生命。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我才将破碎的身体复原，为的就是守住你心中的完美。百年之后，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看见了凡间无与伦比的美景，听见了鸟语，闻到了花香。我好想看看你的样子，好想知道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的你会是怎样的金相玉质，是年轻俊朗，还是老态龙钟。
不过不论你是什么样子，我对你的爱和思念都不会改变。
三百年之后，我能动了，可以在山水之间尽情地欢畅，舞蹈。我吟唱着你最爱的音乐，为你舞动我深情的思念。我曾在凡尘俗世中寻找你的身影，除了世人供奉的你的塑像，我一无所获。
那么唯一可以见到你的方法，就只有苦苦修行，等待有一天位列仙班，去天庭与你相见。
我回到华山，不分昼夜地苦修，尽我所能地积善缘，求善果。我相信不论多久，我一定可以再到你的身边。
天条我懂，神仙不能动情我也明白，我并不想和你长相厮守，我只是希望这样默默地看着你，用和你一样长生不死的躯体陪伴着你。
我的辛苦没有白费，千年之后，我终于在金銮大殿上与你相对，我愿足已。
你的失望和落寞，我看在眼中，痛在心里。你给了我心和灵魂，你赋予我一切，我感激你，我愿意用我的一切默默地爱你。
可是我不能让你为我废千年的修行，不能让你为我万劫不复……<!--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