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黄花谷
约定的决斗之日到了。
秦枫站在紫竹林尽头的山谷,那是一个无名的山谷,也有人因为这里种满了满上遍野的黄花,叫它黄花谷。
站着山谷的悬崖边,秦枫手中的剑握得很紧,很紧。他很怕自己一点松手,就会抛下一切跑回去找他牵念的人……
恍然间,眼前白影一闪,白衣女子飘落在他面前。
他正要举剑,蓦然呆住,是他太思念莫情,才会发生的错觉么?
为什么他眼前的女人有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脉脉含情。
“你……是莜茗门的门主?”他有些怀疑地问道。
白衣女子点头,伸手扯下脸上的面纱……眼前的女人竟真的是莫情。
“情儿?”秦枫睁大眼睛,双臂不自觉展开,却慢慢僵硬在半空中。“你,你是莜茗门的门主?!”
“是。”
他看着她,紧咬的牙关已经痛到麻木……
眼前站着的是他爱的女人,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她的脸,可是他连看的勇气都没有。
他清楚地记得,三天前,他们去拜祭父母,回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途中他们经过一座种满黄花的庄园,一点微黄的光从竹屋的碧纱窗下透出来,照得绵绵雨丝晶莹剔透,莫情站在雨里对着小屋张望很久,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地方。
当时,他也舍不得离开。
因为他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家,这样温暖的竹屋。冰天雪地的时候,母亲总会抱着他坐在距离火炉最近的地方讲故事给他听。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冬天是冷的,后来,冬天再没有可以取暖的火炉,他才知道冬天的风,是刺骨的冰寒。
那晚的秋风也是寒的,他却再不觉得冷。
他抱着莫情,在她耳边低声道:“如果我们也有这么一个家多好……每天回来,房间都是温暖的,会有一顿美味的饭菜,一个等待我的女人,陪我一起看日落,等着天上最东方的星星升起,依偎着睡去……”
莫情顺从地依偎在他怀中柔声道:“只要你喜欢,我愿意一生陪你过这样的生活。”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莫情会愿意,他是那样满足,明知不久就会死,他还是那么快乐。
今天他才知道,她永远不会等着他回家,她的目标是主宰江湖,是让全天下的男人臣服在她的脚下,而他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你为什么这么做?”秦枫问道。话一问出口,他突然觉得很好笑,他和白痴一样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问人家为什么。他笑了,尽情地狂笑着:“你是怕不是我的对手?还是……你在每次决斗之前都会利用你的绝世美貌?”
莫情的身体微微有些摇晃。
她的身子看起来特别单薄,纤细的腰肢似乎轻轻一用力就会断掉,所以他每次将她压在身下都不敢太用力,尽量温柔地进入她的身体,生怕会弄疼她……他摇摇头,晃掉脑中最不该想起的一幕。
……
反正,他就是没法相信,如此柔弱的女人怎么能在江湖掀起血雨腥风。
“枫,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下流的女人?”
“你说呢?”
“我对你是真心的。”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轻柔得就像和自己的情人在枕边说话。
“你在杀人之前还这么深情款款……难怪我那么多江湖上高手都会输给你。”说完他冷笑着别过脸,痛从指尖传遍全身。其实,他明明知道莫情对别的男人不会如此,因为他第一次进入她身体时,她痛得浑身都在轻颤,鲜血顺着她诱人的双腿间流下……
他再次摇头,又想多了!
……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伤人的话,只觉得说出来,柔软的心会冷硬些。
莫情不再说话。
他提了口气,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握着清风剑的手指上,继续道:“你太高看我了,其实我秦枫的武功不过平平。杀我,用武功就足够了,何必如此煞费心机。”
“若我能狠下心,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莫情的声音有些模糊,听得他一阵阵心酸:“我知道你恨我,每天来紫竹林都是为了杀我。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害怕,你那么恨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而我总是不忍心下手……我怕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我只能……”
“所以你只能赌,赌你足矣倾倒天下男人的美貌可以征服我,让我面对你时无法出杀招,是不是?”
“我……”她迟疑一下,无奈地点头:“是的。”
秦枫掩口干咳了很久,才哑声道:“感情你都可以拿出来玩弄?”
“我……”她垂下头:“我没有玩弄的意思,我是真心喜欢你。”
“喜欢?”秦枫笑了,笑得很大声,整个山谷都是他张狂的笑声:“喜欢到瞪着眼睛骗我?!说什么‘会一直等我’,哈哈!你还不是为了杀我!”
莫情上前一步,抓着他的手臂,仰着写满哀伤的脸看着他:“我不想杀你,可你能不杀我吗?”
“不能!”秦枫推开她,缓缓抽出他的清风剑,指着让他憎恨同时也深爱的女人:“出手吧。”
“你为什么非杀我不可?我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要生死相搏?”
“我最好的朋友被你打成废人,我最尊敬的人死在你的手中……你自己手上染了多少鲜血,你不知道吗?”秦枫不等她回答,一剑直刺向她的眉心,逼得莫情后退数步,避开剑锋。
“你就这么狠心?昨天你还……”
“别提昨天!若我昨天知道你是莜茗门的门主,我早已把你碎尸万段了。”
莫情看着他,终于点点头,“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无话可说了。”
她出手了,出掌疾如闪电,掌风将秦枫的周身都笼罩在其中。秦枫用剑挡去掌势,心头蓦然一紧,除了恨他还有一丝怅然。梦已醒,情幻灭,面对这可笑的骗局,他除了同归于尽,别无选择。
……
真正交手他才发现莫情的招式比他想象的还要凌厉精妙。一招一式的确有破绽露出,可是大都是迷惑对手的,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根本无法确定。
攻守已过百招,他还是没有找到一剑致命的绝对把握,不知是功力还是心力衰减,他越来越觉得疲惫,就连躲闪的气力都没有。他看着莫情一掌直逼他心脏,忽然不想躲避了,那里实在太痛,他宁愿心脏被震的粉碎,也不想承受那种痛。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到时候,莫情突然收掌。
短短的一瞬间招式突变,意味着唯一一次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心一沉,把握这个机会,举剑直刺她的心口……莫情没有躲避,愣愣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的剑。
鲜红的血渗透她白色的衣襟,透明的**滴落在他紫色的剑锋上,刺伤了他的眼睛……
她笑着问:“为什么不再刺深一点,再多一分,我就必死无疑。”
他握着剑柄,用尽了全力还是无法多刺入一分。
她心口的位置应该还留着他的吻痕吧?昨日他们还是缠绵悱恻,走到这一步究竟为什么?
莫情的泪和她的血不停的在流,一滴一滴落在秦枫的心头。
柔声细语可以是骗人的,软玉温香可以是虚假的,血泪交融是不可能装的。现在,他相信莫情是真的爱他,爱到在生死相博的最后一刻选择了死亡。
可这又能改变什么?他们之间终归隔着似海的仇恨。
“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秦枫颤声问道。
“我不出手,唐杰就不会出手吗?我不杀南宫宏岳,他会不杀我吗?今日我在最关键的时候收掌,我不忍杀你,你放过我了吗?……是,我的确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你以为这是我选择的?我出生还不到三日,我的亲生父亲就要杀我……我第一次见到男人,就被他纠缠……如果我不会武功,早就被男人折磨得尸骨无存了!”
秦枫握着剑的手开始颤抖,他了解江湖,了解男人,莫情说得没错,若她不会一点武功,以她的容颜,幸运的话或许能倚靠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不幸的话不过是男人竞相争夺的玩物,说不定过着怎样不堪的生活。
她拥有无人能及的武功,能掌控自己的命运,难道就错了吗?
秦枫猛然抽剑,右手快速翻转,将滴着血的剑送入自己的下腹。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莫情惊叫着冲过来,抓紧他的握剑的手:“你这是干什么?”
“你赌赢了,七天足够,足够我心甘情愿为你而死。”
“枫……”
“情儿,你受的一剑算是你欠唐杰的,我受这一剑算是替你还南宫前辈的……山谷里埋伏着龙家堡的人……”秦枫剧烈咳嗽了一会儿,才勉强呻吟道:“我已经……身受重伤,不能救你,你能不能逃出去……就看你的宿命了。”说完,秦枫踉跄着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开……
血沿着他离开的路滴落在泥土里。
他听见莫情在他身后哭泣的声音,他很想让她别哭,他不值得。
但他没有勇气回头,害怕自己一回眸,就再也不舍得离开。
他听见莫情说:“你记不记得,你曾答应我:如果不死,就回来找我?……你答应过我的。”
他双腿僵硬,再也迈不开脚步。
“枫,我会等你的,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他一手捂住流血的伤口,一手擦擦嘴角的血迹,冷声道:“从此之后你我的情仇尽断……不论生死,你我……永生莫见!”
走了多久秦枫不记得了,只记得伤口一点都不痛,心却痛的令他窒息。
他终于支持不住,摔倒在地上,闭上眼睛时他还模模糊糊看到华山之巅的落日,染红了天,染红了云,莫情站在黄花树下,回眸对他微笑:“明年我还会再来……”
华山之巅的太阳每日都会升起落下,而他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到。
秦枫再次醒来,已躺在一张红木**,素雅简洁的陈设再熟悉不过,是唐门。
秦枫摸了一下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包扎手法很高明,一看就知道是唐杰救了他的命,看来今生他注定亏欠唐杰了。
抬眼正好看见对面坐着唐杰,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轮椅上,笑容还是那么宁静。
“已无性命之忧,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秦枫猛然起身,无暇估计牵动伤口带来的剧痛,急切地问道:“她呢?龙堡主杀了她没有?”
“没有,还是让她逃脱了。”
秦枫尽量不表露出心里的如释重负,故作镇定地问道:“她已经受伤,怎么可能逃脱?”
“有几个人出手被杀后,那些所谓的大侠就瞪着眼睛看她离开。想不到龙乘云聪明一世,却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他出手也未必能赢,那女人实在太厉害。”
唐杰转动轮椅移到他面前,深邃的目光停留在秦枫下腹的伤口上。
“你的伤口深而窄,自上而下挑入且速度极快。”唐杰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道:“是你出剑的习惯。”
秦枫苦笑,无言以对。
唐杰揉了揉膝盖,又道:“我听龙堡主说那魔女胸口中剑,位置正是左心,分毫不差,可惜未致命……这不是你出剑的习惯……”
这一次秦枫再也笑不出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秦枫摇摇头。他知道唐杰有明净的心,过人的智慧,有些事他从不计较,但不代表他看不透。
唐杰见他不说话又问道:“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
“能活着回来就好,好好休息吧。”唐杰没再说什么,转动轮椅离开房间。<!--PAGE 4-->几日之后,秦枫的伤口基本愈合,虽然不能剧烈活动,缓慢地走路已经可以了。
秦枫正在庭院休息的时候,忽听一个男人在说话,他说话时声音总是拖得很长,仿佛不这样无法现实他的霸气。
“唐杰,你不要提他开脱,这件事情他必须给个交代。”
不用看人,秦枫也已经猜出说话的人是谁。
“龙堡主,当日秦枫已经伤了那魔女,自己也身受重伤,算是尽了全力。”是唐杰的声音。
“分明是他刺了自己一剑。”
“他肯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这么做。”
“不管有什么苦衷也该以大局为重,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秦枫冷笑一声,走近他们,说道:“龙堡主想要什么交代?你带了那么多人袖手旁观,不知有没有考虑过大局?”
“我怎知你不是和那魔女串通一气,引我们上钩。”
“那么你认为她没受伤,会放过你们吗?”
龙乘云无言以对,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唐杰沉吟半晌,才道:“枫,我听唐心说你在决斗前的几日,和一个女人走的很近。”
“嗯。”
“这些日子不见她出现,也不见你在意……”
“不是不在意……她死了!”他无意隐瞒唐杰什么,只是不想再提那几日的荒唐。
没人知道,他也就更容易忘却。
忽然,一片黄叶随着风,在他面前旋转飘零……
深秋时节,正是满树黄叶随风飞舞的季节。
不知何时,不知是谁,曾经和他说过:秋季是思念的季节,每一片落叶都写满回忆。
低头拾起落叶,他的心里都是伤痛,又禁不住想起和莫情在一起的第三天。
那天,唐心不知怎么找到他留宿的客栈,哭着敲他的房门,“秦大哥!”三个字叫得煞是凄凉。
他还以为是唐杰出了什么事,慌忙冲出门,没想到一出门唐心就抱着他哭道:“秦大哥,你别去,你千万别去。”
“唐心……”他无奈地推开她,悄悄带上房门才道:“你不用劝我,我的心意已决。”
“你去了也是送死,我哥哥说她特别厉害。”
“我非去不可,就算我性命不要,也一定要她死。”
“那我陪你去。”
“若我分心,死得更快。”秦枫不着痕迹退后一步,避开唐心欲抓他的手:“你回去告诉你哥哥,我一定会为他报仇的。”
“秦大哥!”
“回去吧,如果你死了,你让我有何颜面面对你大哥?”
说完,他没再理会唐心梨花带雨的悲凄哭容,回到房间。
没想到房间已经空无一人,地上散落着无数片碎纱,一看就是慢慢地,一点点撕碎的手帕。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思考,便冲出客栈,就连唐心的叫喊都没回答。
每条街他都走遍了,问了记不清多少人:“可曾见过一个极美的女孩儿。”<!--PAGE 5-->每个人的答案都是不同的,但秦枫一看他们表情就知道他们没见过,因为见过莫情的男人反应都不会那么平静。
找到天黑,他还是没有一点消息,站在空旷的街道上,他竟有失去灵魂的错觉。身体完全被掏空,就想找点什么来填补,又发现什么都填补不了。
一直找到黎明时分,他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客栈。
举首间,二楼,他的房间亮着微弱的光,照得这个黎明前的黑夜都明亮起来。
他飞身从窗子跃入,莫情就坐在桌边,拖着下颚默默地看着他。
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有多爱她,或者说,那一刻他才知道他早已爱上了她,自从华山的初识。
莫情低下头,小声道:“我想你了……我一感觉到有风吹过,就想你了。”
烛光在她的眼眸中映出很多个光影,如同繁星璀璨。
秦枫所有的气恼,焦虑就因为她一句话烟消云散。
他抱紧她的身体,空****的胸膛算被填满:“以后不高兴就发脾气,骂我打我都行,不可以这样不留一句话就消失。”
“可我不会发脾气,也不会骂人。”
“那你以前生气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我……不会那么对你。”
当时他以为莫情那种女人连大声说话都不会,顶多就会在吃醋时任性跑掉而已,现在他才知道她生气的时候是会要人命的,消失已经是对他最大限度的容忍了。
唐杰见他恍惚的神色,没有再追问下去,转动着轮椅移到他身边。
“我没事。”他勉强挤出个笑容,重复道:“我没事,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吗?为什么他感觉眼睛像是被火焰灼烧,阵阵刺痛。伤口也像是无法愈合,每天都在隐隐作痛。
他以为凭他的冷酷无情,什么都能忘记,更何况仅仅七天的感情。
不想,有些人朝夕相处数年,也会很容易淡忘;
而有些人认识不过数日,已能刻入骨髓。
对莫情是爱还是恨他分不清,能分辩的就是牵挂。
即便她不再是他的情儿,不是他心目中那个纯洁无暇的女人,他还是希望她能好好活着,至少让他知道她过得很好。
*
小酒馆里永远是最嘈杂的地方,也是传言传播最快的地方,当然目前最多人感兴趣的话题还是莜茗门。
有人说:“逍遥派也收入莜茗门了。”
有人说:“听说莜茗门主长得美若天仙……真想亲眼见见。”
有人说:“听说以前那些被杀了之后还挖出眼睛的男人,都是看过她真面目的,你还想见吗?”
还有人说:“她被龙家堡围攻的时候,我就在场,果真不是普通的女人……明明受了伤,明明周围都是拿着剑伺机杀她的人,她还能旁若无人地一步步慢慢走……哎呀!血迹留了长长一路……”<!--PAGE 6-->“你可见到她的样子?”
“废话,她一向蒙着脸的!”
“……”
没有人再口口声声邪教妖女,没有人咒骂她丑陋不堪,每个人提到她都是畏惧和神往。
很多人聚精会神地听,有的还插几句话,谈得津津有味。
只有秦枫端着酒杯近半个时辰,像个雕像坐在饭桌前。
直到有个一身红衣,妆容妩媚妖冶的女人,从他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的目光才有了焦距。
眼前的女人看似二十五六岁,七分姿色,三分颜色,也称得上十分美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女人的妩媚,丰满的酥胸一半露在外面,恐怕就是青楼的妓女都比她懂得廉耻。
秦枫不理会她,又倒上一杯酒。
“见了姐姐怎么都不说句话呀?”那女人千娇百媚的声音引来酒馆里不少人的侧目,唯独秦枫垂首独酌,像是根本没听见。
其实,他认识这个女人,具体叫什么名字记不清,隐约记得江湖上的人都叫她逍遥仙子。很多人说她人如其名,秦枫却怎么也想不通,这女人哪里有仙子的风骨。
逍遥仙子掩口娇笑几声,一双媚眼如秋水潋滟。“还以为你长了两岁,会解些风情,原来还是老样子,无趣死了!”
“……”
逍遥仙子见他还不说话,凑近了些,用只有他们才能听见的声音道:“真搞不懂门主看上你什么了。”
秦枫手中的酒杯微微摇晃了一下,白皙的脸颊泛淡红。
“门主请你去,你是打算自己去呢,还是我抓你去呢?”
不知为什么一听到门主两个字,他的心漏跳很多下,浑身开始燥热,不知不觉额头竟渗出汗水。
说实话,他面对生死的时候都没出过冷汗。
逍遥仙子暧昧地一笑,特别体贴地帮他擦擦汗,在他耳边吹着热气:“呦!弟弟,你也有怕的时候啊?门主又不会吃了你!”
“她找我什么事?”
“当然是好事喽。不过对你这种不能人道的男人可就未必了……”说着逍遥仙子从怀中取出一个透明的小瓶,拨了塞子在秦枫面前晃动几下:“姐姐听说你受伤了,动不了真气,特意给你准备了灵药。”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惜他有伤在身,动不了真气,自知反抗也是徒劳。
所以他非常合作地吸了。
要见的躲不了,他抗拒不了的不是这迷香,而是那个要见他的人。
吸入一缕香气后,秦枫便觉身体有些轻飘,意识一点点朦胧。
很快他就抵制不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枫慢慢清醒,四肢还能移动,就是有些酸软无力。
耳边似有轻轻的水声,又不像流水。
周围似有暗香环绕,又不像是花香。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睡在一个竹藤的躺椅上,椅子非常舒适,躺在上面刚好不会牵到伤口。<!--PAGE 7-->他勉强坐起身,发现空旷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只在他对面挂着一幕白色的纱帐,水声就是从那纱帐后传来。
纱帐虽不透明,但却将一个女子的影子印得相当清楚,甚至能看到飘着雾气的水在她手指间起起落落,在她身体上萦绕。
窗外,落花飞絮,飘散漫天。
窗内,水花滴落,点点似泪。
秦枫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微笑着靠回躺椅上,细细地品味着面前的无限春光。
记得有人讽刺他,说他一定是和尚投胎转世,才会六根如此清净,坐怀不乱。他还为此认真思考过,认为那人说的非常有道理。
现在想来他是高估自己的定力了。
遇到莫情,他才知道什么叫做命中相克。
洗了好一会儿,莫情撩了撩垂在肩上的湿发站起身,披了件衣衫,一步步走向纱帐。
纱帐被轻轻挑起……露出那张迷人心神的脸。
接着她整个人走出来,婷婷袅袅,清风扶柳,冰肌玉骨,细雨消尘。
几日不见,他无法否认自己心底的喜悦,更加无法忽视他看见莫情清减了许多的脸颊,心中阵阵抽痛。
明明就是爱,明明就是思念,他就是不敢承认罢了。
莫情走近他,理了一下湿发,跪坐在他身侧。
半透的衣衫轻合,依稀看见胸口粉红色的伤疤!这一霎那,他好想问她一句:痛不痛?
怎么会不痛?被最爱的人一剑入心,谁会不痛?
他还没开口,莫情对他眨眨眼,媚笑道:“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他一时语塞,愣了好一会儿才笑道:“你怎么看出我是自愿的?”
“从你的眼神!”
“……”他转头避开她的视线,这次他绝对不是冷漠,而是羞愧得浑身都不自在。
“你想我了吧?”
秦枫清清喉咙,实在想否认,不想一面对莫情满是期待的眼,不自觉回了句:“还好!”
莫情立刻眉目含笑,挂着水珠的脸又贴近些,几乎碰触到他的脸。
“那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我很想你。”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吹在他耳后,撩人心神。
莫情和逍遥仙子的动作如出一辙,产生的效果倒是大相径庭。
秦枫顿时觉得手脚不是酸软而是僵硬,甚至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僵硬的。
他动了动身体,尽量和莫情保持一点距离。之后又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问道:“你抓我来不是因为想我吧?”
“当然。”莫情拉开自己的薄衣,指了指胸口的疤痕,用极轻柔的声音道:“你刺了我一剑,我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把你一辈子关在这里。”她笑了,笑得千娇百媚。一边笑,还一边贴在他胸前,细吻他的颈项,然后一点点向下移……“陪着我.....一生一世。”<!--PAGE 8-->他深深叹息。
遇上莫情,他是注定了“死无葬身之地”了!
秦枫闭上眼……用尽全力将她抱紧,疯狂而贪婪地吻着她的唇。
什么仇恨,什么魔女,他都忘了,就记得他的情儿对他说:“我很想你……”
他也很想,非常非常怀念她的味道。
**越燃越烈……
春光满室……
亲热中,秦枫忽然发觉莫情与前些日子的生疏完全不同,非常懂得迎合他,尽管有些动作生涩,有些表情僵硬,却尽量表现的热情似火。她甚至跪坐在他的身上,主动要摇晃着身体,每一下都让他感受到无以伦比的快感……
秦枫看她如此取悦自己,不禁有些为她心酸,叹道:“逍遥派是不是投靠了莜茗门?”
“你怎么知道?”
“其实你根本不必学逍遥仙子那一套。”
莫情的笑容立刻消失,一脸的寒冰初结。
“你怎么知道我是和她学的?”
“我……”
莫情猛然推开他,转身跑出去。
“情儿……”他一起身便牵动伤口,痛得跌坐在地上。想要再站起,才发现他的四肢酸软使不出力气,努力了很多次,总是坐回藤椅上。
他将半褪的衣服拉好,苦笑着摇头。
逍遥仙子教她这些媚术的时候,怎么没告诉她别在这种关键时刻跑掉!
秦枫刚穿好衣服,便听到脚步声徐徐渐进。
他抬眼,发现进来一位一身白衣的女孩儿,明眸善睐,朱唇皓齿,看似十七八岁的年纪,动之无声,举止内敛,与她的年龄完全不符。她的装束和莫情完全一样,颇有些神似,可惜清丽脱俗的五官始终保持在同样的位置上,再美都让人感到阴森。
“吃药!”她面无表情将药递给秦枫,说出来的话像是被冰过一样。
“你们门主呢?”
女孩儿没有回答,就像是什么都听不到,放下药便出门。
两个时辰后,她又来送饭,秦枫又问道:“你们门主呢?”
女孩儿冷冷瞥了他一眼,又出去。
她第三次来的时候,秦枫接过手中的药,没再说话。
她反倒开口道:“我叫曲莜,有事你叫我,我就在门外。”
从此之后,两个人再没人说话。
三天里曲莜按时给他送饭,送药,时间分秒不差。
但莫情再没有出现。
三天时间对一般人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对一个等待的人来说,感觉就不一样了。那么,对一个连移动的力气都没有的人来说,又岂止是煎熬。
秦枫的心在浮浮沉沉中等待了三天,希望和失望交替过无数次,他才恍然领悟什么是爱情,原来动了心就注定要被别人牵动情绪。
他爱她吗?究竟爱的是他假想中的情儿,还是那个传闻中阴狠毒辣的魔女,他自己都分不清。
其实,仔细想想他爱的就是一种感觉而已,一种让他不顾一切,忘记一切的狂热。<!--PAGE 9-->可是,就是再深的感情也会被这种没有自由,没有尊严的生活方式消磨殆尽。
莫情说走就走了,将他毫无理由地关在这里。
他就连去茅厕,曲莜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过着这种囚犯一样的日子,他无论如何也狂热不起来了。
喝了药,他调息了一会儿,内力已经恢复了三成,迷药也被他逼出了三成。
四肢终于可以活动自如,但他还是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因为他知道三成的功力还不是曲莜的对手。
更何况他不了解莜茗门的情况,就算能逃出这个房间,也不一定逃得出莜茗门。
门响动了一下,没有一点脚步声,却有一阵淡香飘到他身边。
他猛然转头,莫情蒙着面纱站在他身边。看不见面容,也看不到表情。
能看到的就是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的人影……以及她白色的裙边上沾着一点鲜红。
面对这样的女人,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静静闭上眼睛,不想再看那一点鲜红--一个生命最后的痕迹。
莫情也不说话,坐在躺椅边的地上,侧身倚着躺椅,将头靠在他肩上。
时间就那么悄悄的流逝,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心跳声。
有时候,花前月下的爱情远不及一刻的安静浪漫,再多的甜言蜜语都不及默默相对,用心去感受彼此。
秦枫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转头看着莫情。
她带着面纱,闭着双目,除了长长的睫毛什么都看不到,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无法移开视线,就想这么看着她,哪怕一千年。
“我很小的时候,娘常像我这样靠着空空的躺椅,那时候我总想知道为什么……现在我才懂了,这种感觉真好。”莫情的声音听起来虚无飘渺,满是落寞。
秦枫心中一颤,怒气像烟雾消散,整个人似乎都跟着湮灭。
“你娘?她也在莜茗门吗?”
“她是前任的莜茗门主,四年前,她去世了,是自杀的。临终前,她将莜茗门交给我,她要我一定要杀尽天下所有负心的男人!”
秦枫终于明白了,原来曾经血洗江湖的魔女并不是莫情,而是她的母亲。他伸手摸着她的顺滑的发丝,深深道:“情儿,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我只想提醒你,杀人没用的,你的武功再髙,也得不了人心?”
莫情坐直身子,眼眸里**漾的柔情一点点黯淡。
最后,她转过头赌气道:“得不了就得不了,反正凭我的武功,这辈子你都休想离开莜茗门。”
秦枫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虽然她的话挺伤他尊严,但同样也让他感动……
也许莫情有点冷酷,有点狠毒,有点自我,甚至有点偏激,但她爱他,爱得坦白,真切,爱得让人无法抗拒。<!--PAGE 10-->“过来!”他曲曲手指,莫情立刻很听话地凑近他等着他说话,样子乖巧得让他心疼。
他想了想道:“真要拿我当男宠养着?”
“不可以吗?”
“可以,但是关键时刻不能跑……”
“呃?”<!--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