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阅书城
首页 > 仙侠 > 剑上今时月 > 回忆八 劫后余生

回忆八 劫后余生

目录

   天施地生,不在我形。

  易之为生,其益无方。

  他猛地睁开眼睛,狠狠地到抽了几口冷气,心扑通扑通地狂跳。

  他还活着。他竟然真的还活着。

  一片粲然的星空映入眼帘。银河倾泻,月色清明。清风中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血气,一瞬之间便随风而逝。

  虫鸣阵阵,人声皆无。

  ……

  他挣扎着爬起,摘掉了脸上剩下的半截面具,丢在脚下,环顾四周,可夜色朦胧,他却不能全然看清。

  人,傀儡,刀剑,血。

  他脑中突然出现不久前那一幕幕。他回忆起了一切,包括唐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衫。恍惚了一下,叹了口气。

  玉虎,没想到,居然是你……

  居然真的是你。

  他颤抖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这陌生的身体,仿佛睡了一觉醒来过后,整个人便改变了形状,这种感觉诡异又怪诞。

  秘术启蛰,换魂之术,需将自身伤口与躯体者之血相触,方可运功化境。

  而他那胸口的刀伤,恰自沾染了玉虎的鲜血。也正因此,他才得以有那第二条性命。

  他又将目光转移到了脚下四周。奇怪,我的尸体哪里去了……

  遍寻不见,他便也不再去寻。已经死了的人,谁在乎呢?

  问月剑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月光下,它闪烁着幽光,仿佛是它悲泣落下的泪滴。

  犹豫了片刻,他俯身捡起问月剑,麻木地放进剑鞘。剑还是那把剑,只是人却已不是那个人了。

  他又抬起头,看着茫茫无尽的黑夜。

  他比从前高了些许,也更清瘦了些许。

  陌生的身体,迈开腿来,他只觉得浑身不适——他时常会被地上横陈的尸体绊到,四肢重若千钧,比傀儡还要僵硬。

  而地上的那些傀儡,肢干散落,却仍瞪着眼睛,盯着他,嘲讽着他。

  腹部传来一阵疼痛。他捂着刺穿腹背的刀伤。奇怪的是,它已经不再渗血。

  他也说不准到底伤在了哪里……

  《启蛰》就是这般神奇。说他是一门仙家法术都不为过。明明已经是残破之躯,可又偏偏能够再愈再生。明明人死魂散,可偏偏又能移魂换型。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谁敢说什么东西一定是存在,又一定是不存在的呢?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是唐镜月,还是玉虎青面兽……或者都不是,他是一个新的人。

  又或者,他是一个本就不该存在的人。

  不管怎样,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望着遍地的尸体,满地凝固的血迹,洒落遍地的月光。到底为什么……

  他不如彻底死了倒好。

  死前他深有不甘,而现在再次醒来,他却有些后悔。望着这遍地狼藉,遍地的尸体,已经破碎的云水金檀地牌匾,他已不是很想活。否则日后的每一个日升月落,春夏秋冬,他都会永永远远记住这一天,永永远远记住这个事实——

  他一败涂地。

  爱他的人,敬他的人,靠他的人,信他的人,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而这债,他永远偿还不清。

  他失魂落魄地走着,不停地绊到、爬起,失足、站立。

  就这样,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走下了山。下山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起来。

  不远处升起冉冉炊烟,一声鸡啼划破了凌晨的静谧。

  他向着不远处的一个小镇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他只知道他很渴。全新的身体已经开始产生一个活人该有的本能——他想喝水。

  镇上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出现在街道上,人越积越多。人人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好奇,几分惶然,几分不安。一走出屋子,便和邻里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哎,也不知道唐门昨晚成事没有!”

  “那定然是成了吧,唐镜月闭关,这打得措手不及,怎么会成不了?”

  “哎呦,真是的。这些年一直住在云水天旁边,日日胆战心惊。虽然唐镜月当了宗主之后,也没做什么坏事,但是想想从前,谁不后怕?”

  “是啊,谁晓得哪天,这云水天就又本性复发,那遭殃的不还是咱们吗……”

  “可不是?再说唐镜月在唐门做的事,那是欺师灭祖啊!他娘不也是没安好心吗?”

  “如此可倒好,往后终于可以过过太平日子了。我这颗心啊,可算放回肚子里了。”

  “从今往后,咱们终于能过点儿安分日子了!”

  “……”

  他站在墙角,静静听着,神情空洞,无喜无悲。

  他转过身,不再继续往镇子中去。日光融融,而他只觉得浑身清寒。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快意的笑声。

  风轻轻拂过他的眼角眉梢。太阳越升越高,在林间洒下一片阴影。

  他在阴影里慢慢走着。迎面窜出一只野兔,他竟然都没有感知到。

  武功已失,我要这剑又有何用呢?

  可他又不愿意丢下这柄剑。

  罢了。

  因为失血过多,他又饿又渴,但却没有半分胃口。他只这样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来到一条溪水旁边,蓦然站定。

  他低下头,望着溪水中这张让他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头晕目眩,脚下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溪水旁,整个人都向前倒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唤:

  “孩子?孩子?”

  他动弹不得。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个老人。那人将他轻轻翻了过来,似倒抽了一口冷气,“怎么伤成这样……孩子,你可真是福大命大,这样都能活着!”

  他却气若游丝开口道:

  “杀了我吧。求你了。”“傻孩子,我看你是糊涂了!我这便带你去找郎中。”

  老人将他抱起。

  “杀了我……”

  “孩子,别说丧气话。你莫要怕,我这就带你去找郎中,啊!”

  他抱着他,走在这苍茫山野里。一路不住地安慰着他,生怕他合上眼睛,便再也醒不过来。

  不远处,传来几个樵夫喜悦的笑声。

  这笑声,与那把刀一样锋利。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