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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云舒梦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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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内,一缕轻烟自香炉内腾起,散发出檀香清幽的气息。

  顾莲笙睁开双眼,双眸仍旧空洞无神。

  “还好,活着。”立在床边的柳华音抚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他原是打算与萧璧凌同行的,毕竟鬼烛也在这地方,一来为报仇,二来则是免得那厮又耍什么阴损手段,然而柳擒芳却忽然病倒了。

  有道是医者难自医,他年事已高,又不是神仙鬼怪,没有长生不老之术,柳华音作为他的孙儿,又是医师,自然要前往照料,如此一来便耽搁了行程。于是在柳擒芳病愈后,他仍是忧心此间动向,便将祖父送回了神农谷,匆匆赶来鼎州,却不想才上这山头,便看见了昏倒在崖边的顾莲笙,于是本着祖父教给的医者仁心,将人带下山来。

  “云儿呢?”顾莲笙如死尸般直挺挺地躺在**,有气无力问道。

  “是你抱着的那个女人?”柳华音愣道,“她气息全无,已救不回来了,只好买了棺木来安放……”

  顾莲笙听见“气息全无”四个字,两眼立刻便瞪圆了,他恍惚想起在山上发生的事,当下翻身坐起,跌跌撞撞下了床榻,果然瞧见屋角横放着一口棺木,便直冲它奔了过去,两手抱住棺木,泣不成声。

  柳华音曾为寻鬼烛报仇去过白石山,是以对顾莲笙与杜若云的面孔,也算有些印象,加上他救人回来的途中,还瞧见了那小木屋外玄澈的尸体,联想起曾听闻过的,益州雪山上发生的那件事,心中多少有了些数。

  “人死已矣,还请节哀顺变。”柳华音和声劝慰。

  “你不必救我的,”顾莲笙凄然摇头,话音虚弱缥缈,“云儿已不在人世,我此生也别无念想,你该任我跳崖了结了才是。”

  “话不能如此说,”柳华音道,“我是医者,便不可对此坐视不理,人有七情六欲,所求也未必都能拥有,你这又是何苦?”

  “哦?”顾莲笙神色黯然,“如此说来,你倒有体会?”

  柳华音点了点头。

  “那人,可值得你珍惜?”

  “很可惜,我对他而言,不值一提。”柳华音淡淡回道。

  “那……我当比你幸运。”顾莲笙苦笑摇头,“她伴我多年,数次为我不顾一切,可唯独这一回,却抛下了我,年轻人,若是那人也对你有这般爱意,你可还说得出刚才那些话?”

  柳华音听罢,一时哑然。

  仔细想想,他似乎还从未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顾莲笙又问。

  “我姓柳,柳华音。”柳华音道,“我见过你。”

  “是吗?”顾莲笙一愣。

  “鬼烛是灭我满门的仇人,我去白石山寻他之时,见过你们。”柳华音坦然道。

  他看顾莲笙满脸全无恶相,加之对杜若云这般情深义重,加之他心性偏执,原就不甚在意江湖人眼中的是非善恶,方对眼前之人坦诚以待。“你要杀鬼烛?”顾莲笙恍然“哦”了一声,“似乎是听说过,他在鼎州。”

  “我正是来寻他的。”柳华音略一颔首。

  “那就要去星海派寻了。”顾莲笙垂眸慨叹,目光回到安放着杜若云尸首的棺木上。

  “这倒不急,”柳华音道,“你因急火攻心伤了心脉,还是莫要太过悲伤,多加休息。”

  顾莲笙缓缓点头,略显虚弱地伏在那棺木一侧坐下。

  柳华音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便索性退出房门。

  临近年关,还开着的客舍本就不多,偏偏好巧不巧,柳华音也住在了这高朋客舍,这间屋子隔壁便是玄字二号房,已经空了好几天,只听那伙计说,住在这里的客人前些日子忽然失踪了,一张字条都没留。

  他又哪里会知道,世上刚好有这般巧合之事?

  这日,远在星海派奇门阵中的萧璧凌忽然打了个喷嚏。

  “你这是染了风寒吗?”坐在他身旁正低头仔细钻研图纸的沈茹薇听到这声音,不觉扭头望他,好奇问道。

  “许是有人在骂我。”萧璧凌摇摇头道,“你刚刚说什么?”

  “我是想说,此事即便桃七娘装作不知,别人便不会怀疑吗?”沈茹薇蹙眉,道,“萧清瑜毕竟在这阵中见过你,倘若传到我爹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你是不是说过,奇门与偃术机关,有些互通之处?”萧璧凌眉心微蹙,“若是你爹到了此地,可否进得了阵中?”

  “不好说,不过,只是触类旁通,与精通此道的星海派相比,当还稍逊一些。”

  她刚把话说完,便觉脚下地面发出剧烈颤动,不觉大惊。萧璧凌察觉异动,立刻搀扶她起身,却忽觉一阵凉风袭来,放眼望去,却见四壁也跟着摇晃,不住有碎石落下。

  “先出去。”沈茹薇一把拎起一旁的外袍披上,跟着萧璧凌一同走近生门处,然而原先的石门却似乎被封死,无论如何也撼动不得。

  “应是有人触动了阵眼,打乱了原先的阵型,”沈茹薇眉心紧蹙,“得想办法出去,否则怕是会困死在阵里。”

  “若是进得死门,后果不堪设想。”沈茹薇将手中图纸展开看了一眼,道,“这阵型原是星门排法,如今此门成了死门,显是不通了。”

  “你对奇门了解多少?”

  “比我爹还不如呢。”沈茹薇看了他一眼,神情颇为无奈,“《烟波钓叟歌》我背得滚瓜烂熟,可真正会意的并没有几句,就只记得,星门排法之后,就是奇仪排法,如果是按这个来算的话,那就应该是……”

  她往左数了几块砖石,又朝右边看了看,跟着拨弄手指算了半天,期间脚下震颤愈烈,令她难免心慌,终于,她指着其中一处看似并无出路的位置,道,“走那!”

  果不其然,此处的确多出了一道新门,然而石门一开,头顶便有一块大石下落,好在萧璧凌眼疾手快,揽住她腰身纵步跃到相邻的密室。相邻的密室与原先他们所待的那间不同,此处潮湿阴暗,每个角落都充斥着骇人的阴风。

  “这间屋子……”沈茹薇低头查看图纸,面色惊变,“原先不是在这个位置的。”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后石门重重关闭的声音。

  “那这间密室的门,一定也有变动。”

  “我看过图纸,每一间密室都是不同排法,但也并非全是顺行,”沈茹薇眉心紧蹙,“但从我们方才进来的位置看,好几种都行不通了,要冲破此阵,恐已非我能力所及。”

  萧璧凌听罢,略一沉吟,随即舒展眉目,道:“既然如此,那便听天由命罢。”

  沈茹薇眉心紧蹙,低头重新去看手中图纸。二人在阵中摸索许久,总算靠着图纸连猜带蒙过了两道阵,到了下一间密室,却再也摸不着头绪。

  这大阵之中,阵眼共有三处,离二人所在还隔着好几间密室的距离,也不知究竟是何人触碰,才引发了阵型重排的错乱,然而就在他们继续查看图纸寻找出路时,头顶岩石却忽地松动下落,直直坠向二人头顶。

  萧璧凌对奇门阵法当可算得上是一窍不通,此前进出密室全靠图纸,因此在沈茹薇专心研究图纸时,注意力都放在了密室四周的动静上,如今见大石下落,便忙揽住她腰身向旁躲闪,却还是免不了被落石边缘击中后心,一时吃痛,半跪在地上。

  “你怎么样?”沈茹薇连忙回身查看,可就在这时,密室边忽然开了一道门,紧跟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走了进来。

  沈茹薇蓦地愣住。

  她记得此人,沈肇峰初次现身擒他被玄澈破坏那天,正是此人从天而降,击退了玄澈,此后还不知为何放过了她。

  萧璧凌亦察觉到有人来,可他尚不及回头,对面却开启了另一道门,进入阵中的不是别人,正是桃七娘!

  见桃七娘出现,那戴着面具的男人立刻便朝她刺出一剑,此剑出势凌厉,桃七娘也只得向旁躲闪,那人得了空当,便立刻窜进了桃七娘进来的那道门中,紧跟着石门关闭,想追也追不上了。

  “原来是他?”桃七娘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与此同时,沈茹薇亦已将萧璧凌搀扶起身来。

  “居然还活着,”桃七娘轻笑道,“有些本事。”

  “桃掌门可知此阵动**缘由?”

  “有人闯阵,动及阵眼,”桃七娘说着,不经意似的回头瞥了一眼刚才她进来的那道门,“应当就是那王松所为。”

  “你是说……刚才那个白鹿先生的随从,叫做王松?”沈茹薇眉心微蹙。

  “他是白鹿先生的人?”萧璧凌一惊。

  “不错,”桃七娘点头,道,“不多说了,我先带你们出阵,真是麻烦……里头还关着两个人,也不知荀弋是否真的听懂了我指的方向,能不能把人带出来?”桃七娘是此间主人,有她引路,出这大阵便容易了许多,等到三人彻底走出此阵,恰看见荀弋立在出口之外,抱刀倚壁,静静观望着眼前动静。

  “比我还快些,”桃七娘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不错,都按我说的做了?”

  荀弋点头:“鬼烛已死,韩颖也关在她该待的地方。不过……”他迟疑片刻,继续说道,“破坏阵眼的,似乎是韩颖。”

  “管他是谁,”桃七娘点头,回身望了一眼萧、沈二人,神情略有惋惜,“真可惜,咱们的合作,也只能中止于此了。”

  “明白,”沈茹薇略一颔首,道,“不过,还是要多谢桃掌门相救。”

  “只要你们不违背承诺,这件事也算不了什么,”桃七娘摇头,露出自嘲的笑容,道,“不过看样子,现在每一个人都自身难保了。”

  “那倒未必,”沈茹薇摇头,道,“王松不是还在阵中,没有出来吗?”

  “此阵外围的每一间密室,都有出口,他很可能去了别处,轻易抓不到。”桃七娘坦诚相告。

  “有些话,兴许还能圆得回来。只是这星海派,我们万万是留不得了。”沈茹薇言罢,扭头望了一眼萧璧凌,却见他蹙眉低眸,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便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胳膊,“在想什么?”

  萧璧凌有些茫然地望了她一眼,这才回过神来,道:“没什么,只是刚才看见的那个王松,我好像在哪见过。”

  “你身上的断尘散还没解干净?”沈茹薇眉心一紧。

  “应当不会,”萧璧凌摇头,道,“罢了,也许只是错觉,趁着天色还早,还是快些下山罢。”

  “好走不送,”桃七娘背靠墙面,长长舒了口气,道,“我也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回白鹿先生的话了。”

  这日傍晚,高朋客舍里的小伙计正要关门打烊,便瞧见一男一女走了进来,其中那个女人,刚好是前几天忽然失踪不见的房客,沈茹薇。

  “客官你可算是回来了。”小伙计迎上前,道,“这房也没退,押金都不拿,老板娘还担心你是出了什么事呢。”

  小伙计说完这话,又看了一眼萧璧凌:“这位是……”

  “他才是我要找的人。”沈茹薇莞尔笑道。

  “哦——”小伙计神情恍然,“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公子好像也在咱们这儿住过,原来二位是……”

  “小二哥,”沈茹薇可不想同他闲扯,便即打断他的话,道,“这几日我不在的房钱,便从押金里减去,剩下多少,你算算再给我。”

  “姑娘不住了?”小伙计不解。

  “不住了。”沈茹薇微笑摇头。

  小伙计听了便回转去柜台后算起账来,可手才摸到算盘,便听见楼上传来一个男子话音:“小二哥,你可知道这附近哪里能雇到马车?”<!--PAGE 4-->这嗓音听来实在有些熟悉,萧、沈二人闻声,不约而同抬头去望,才发现也同样有些怔怔地望着他们。

  “柳华音?”萧璧凌眉心一蹙,“你怎会在此?”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柳华音提起衣摆匆匆下了台阶,“鬼烛还没死,我当然得来报仇。”

  “那你来晚了。”萧璧凌摇摇头,两手一摊,道。

  “他又逃了?”柳华音一惊。

  “那倒没有,”萧璧凌摇头,道,“有人替你杀了他,要去道谢吗?”

  “如此看来,我错过了不少事。”柳华音在二人跟前停下,余光瞥见一旁小伙计愣头愣脑的神情,不由蹙眉,问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不……”小伙计连连摆手,“只是没想到,你们几个都认得。”

  “你找马车作甚?”沈茹薇想起柳华音刚才下楼前的问话,不免好奇道。

  “这个嘛……”柳华音将二人拉到一边,道,“我上山探路的时候,遇上了镜渊的人。”

  “谁?”

  “顾莲笙,”柳华音道,“那天场面混乱,应该是他们几人之间的旧怨,杜若云和玄澈同归于尽,还有那幽冥谷的谷主也死在当场。”

  “杜若云死了?”沈茹薇心下大惊,“他们人呢?”

  “顾莲笙说,要把杜若云带回家乡安葬,昨日我陪他一同火化了尸首,如今他正在房里刻灵位,叫我替他雇辆马车。”

  “上去看看。”萧璧凌眉心一沉。

  柳华音并不知晓几人之间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便即领着二人上楼进了客房,只见顾莲笙背对着门口,怀中抱着一方灵位,正在小心翼翼刻着最后一个字。

  “小师伯?”沈茹薇试探着唤了一声。

  “你叫他什么?”柳华音愣道。

  顾莲笙蓦地回头,瞧见萧、沈二人到来,蓦地愣住。

  “怎么……”柳华音一愣,“他成你师伯了?你到底什么来头?”

  “叫师伯,要把我给叫老了,”顾莲笙站起身来,将杜若云的灵位抱在怀中,露出略显疲惫的笑容,“我年纪比你爹小,还是叫我师叔罢。”

  沈茹薇略一点头,只见他走到萧璧凌跟前,道:“你怎的不在齐州,却跑来这里?发生何事了?”

  “家事。”萧璧凌想起沈肇峰就是白鹿先生这件事,顾莲笙师姐弟二人应还蒙在鼓里,想着他本就痛失了杜若云,再雪上加霜绝非好事,便草草应答道,“是我爹下的密令,着实不便详说,不过,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你小子倒是瞒起我来了,”顾莲笙叹了口气,道,“也罢,你的家事,我也帮不上忙,还是早些带云儿回去安葬罢。”

  柳华音从旁瞧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分明沈茹薇才是顾莲笙的师侄,可为何他对这侄女婿,竟比对侄女还要关心些?<!--PAGE 5-->“说的也是,方才听华音说,您要雇马车?”沈茹薇眨眨眼,转向柳华音道,“来时我见附近便有车马行,不如现在同去看看?”

  柳华音心领神会,当下点头,与她一同退出门去,直到二人走出客舍外很远,方开口问道:“你倒是说说,镜渊的人怎么成你师伯了?”

  “不止如此,襄州陈家最后一位主人陈少玄的夫人,也是我师伯。”沈茹薇道。

  “那是谁?”

  “萧夫人的娘家。”沈茹薇淡淡答道。

  “什么?”柳华音一愣,“也就是说,是那姓萧的舅娘?”

  “不错,”沈茹薇说着,却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也正是因为我父亲贪心,毁了他们同门的情分,也让他们各自飘零,无家可归。”

  “想不到你爹这么有本事。”柳华音恍然大悟,“幸亏死了。”

  “他还活着呢。”沈茹薇忽然停下脚步,把话音压低。

  柳华音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一个趔趄险些向前扑倒。

  “什么情况?”柳华音蹙眉,紧张问道。

  “我爹害死了他们的师父,可偏偏不巧的是,他如今也在鼎州城里,”沈茹薇眉心紧蹙,“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照面。”

  “那可难说了,”柳华音凝眉,若有所思道,“既是如此,就该快些送他离开,不过……你爹不是个文人吗?怎么你这表情,就像如临大敌似的?”

  “先去雇马车,回头再告诉你。”

  二人找到铺子,很快便雇好了马车。沈茹薇只觉心头大石放下,才转身将马给牵出来,却看见门外多了一人。

  是个衣衫凌乱,发髻松散,满身风尘的青年。

  正是苏易。

  “阿易?”柳华音点出顾莲笙委托给他雇车的钱款交给柜台后的东家,回身瞧见这一幕,不由一愣,“你怎么……”

  苏易本还怔怔望着他们二人,听见这一声唤,立刻受惊似的,转身狂奔而去。

  “要追吗?”沈茹薇问道。

  “我怎会忘了这事?”柳华音恍然大悟,“玄澈已死,他也失了靠山,如今……”

  “你若担心,还是追上去看看的好。”沈茹薇平静道。

  “没用,”柳华音摇头,慨然长叹,“罢了,他这样的性子,除非给他想要的,否则,谁也帮不了。”

  “那就别耽误了。”沈茹薇言罢,便即牵着马儿,朝客舍方向走去。<!--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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