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动心
又一次到了屋后的竹林。
马步半个时辰，小叶子自己在心底默默计时。
“形不动而意动，则万物变而独我不变。意不动而独形动，则万物机变随我矣。定心静气，驭水火之先举，御风雷可后行。”
心慢慢静了下来。
内力沉下来，耳畔鸟唱风吟，只如未闻。
把微风穿林打叶之声，当做敌人的声音。
北有来人，手持钢刀，风穿钢刀，铮铮如琴瑟。
其人力能扛鼎，速度稍缓。
闲花落云――闪避，左手斜劈，制其喉头，右手取银针三枚，取其斗门、耳门、玉关三穴。
西南异动，手执长剑。
其人迅速而灵巧，剑法不善机变。微步逼近，下腰提腿，取其要害，匕首取中心口。
在离开道观之前，这几乎是她每一日的功课。
劈掌，出拳，踢腿，飞步，连想都不用想。
一旦有任何差错，师父的板子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来。
到后来她已经足以闪避粗笨的板子时，师父又换成了长鞭惩罚。
当她连静心师父的长鞭都能轻松躲过时，那以后师父就再没打过她。
坐到了石桌边，趴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约莫一个时辰，静心师父的声音就在耳边。
她说，见雪，十几年来我很少夸你，可是你要知道，你很好。
你很好。
我很好。
师父，我知道。
可是，见雪，可你怎么不听话了呢？
师父的脸骤然变冷，她的眼睛灿如晨星，深深地看着自己。
她的脸如此美丽，却如此模糊，像是人低眸看水中自己的倒影一般。
那双清澈的、洞悉一切的眼睛，冷漠地看住了她。
师父，见雪并没有。
见雪不敢不听师父的话。
伸出手想要去拉静心师父的手，却似乎有一股寒气逼着她不让她靠近。
你还是想要和宋彦接触吧。
尽管你嘴上说的信誓旦旦，可是你心里的想法，我全都知道。
小叶子整个人冷汗涔涔，如同脱光了被人看到了一切。
师父怎么会……
见雪不是有意的。
我怎么会知道？
静心师父冷笑，唇角翘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她通身似乎都有着怜悯慈悲的光芒。
见雪，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
我对你无比的了解。
你问问你自己的心。
你是为什么，会萌发这样的心思？
是为了谁？
为什么？
为了谁？
小叶子眼前，一下子出现的，是宋彦的脸。
他的笑眼，他的声音，他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温度。
还是……
宋彦？
师父！不要走……
静心师父转过了身，听到她的呼唤，顿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师父希望你快乐，可是师父更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
见雪，你自己好好定夺。静心师父的身影倏忽不见。
小叶子想要唤她，却开口无言。
眼皮渐渐透了蒙蒙的光亮，徐徐睁开了眼，才发觉自己早就伏在石桌上睡着了。
她竟然在这睡着了？还做了梦？
若不是做梦，她又怎么会看到师父？这一切发生的太过不可思议了。
然而梦一醒来，却一下子忘了大半。
师父在梦里说的话，只勉强能想起几句，大多数已然忘了。
虽是醒了，小叶子却还是一身疲乏，感觉十分困顿。
这会儿，天色已经亮了，可是她那个便宜哥哥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
习武之人不是应该早起锻炼的吗？怎么这家伙却不一样。
小叶子也没有多想，反正如今都已经证实过了，叶凡尘是她的亲哥没错。
敲了敲门，没有反应。
“叶凡尘？起床了？”
里头也没有声音发出来，这下子她也不顾忌了，直接走进房间。
可是，一进到房间里竟然人不在？
这大清早的，人去哪了？
起的这么早？
正当她准备出门，留意到了桌上的一瓶药。
这是什么？
拿起药瓶来闻了闻，她立马紧张起来。
赶紧拿着药瓶出门。
来到距离这不远处一间较大的药材铺子。
药铺老板问她买什么药，她也不说，只让老板把每一味药材都抓上一些拿来，放到鼻下轻嗅。
一连闻了二十几副药，她始终摇头。
直到老板抓来一把黑紫色丁状物让她嗅过后，她才点了点头：“与我闻过的某种药材类似。”
“不过那种药是药丸，闻起来的味道，要比这个更浓一些，隐约有种甜腻的感觉。”
药铺老板想了想，忽地一拍额头：“我知道了！”
药铺老板拉开最角落的药柜抽屉，从里面抓出一把形状味道近似，但颜色更深、呈块状的木质药材。
将药材放到油纸上后，老板又从抽屉中拈出几朵瓣片极大的枯花，碾碎后与前一味药材混到一起搅匀。
长舒口气，老板用油纸托着药小心翼翼送到小叶子的面前：“您闻闻，是不是这个味道？”
听闻，她赶紧躬身嗅嗅，点头：“就是这个——这两味药是治什么病的？”
“这味药叫紫荛木根，是大天子山北麓才有的稀罕药材，对治疗寒症有奇效。这花呢，叫做伏龙金刚，传说是圣僧东游时胸前佛珠落地开枝散叶所化，专治心疾。不过因为这药不常用且有毒，买的人很少，所以价格总也卖不上去，寻常药铺怕砸手中根本不收，我这铺子里总共也就几十朵。”
“有毒？”
小叶子想起什么，微微蹙眉，“这两种药合用，毒素能否抵消？”
药铺老板摇头：“抵消不得。紫荛木根性热，而伏龙金刚性寒，两味药材一起服用反而更伤身体。但是对那些有心疾导致体寒的病人来说，病重时也只能忍着同服了。”“心疾也会导致体寒？”
“那当然。”老板笑了笑，一边把药材归回原位。
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和小叶子闲聊：“心疾分很多种，有打娘胎里就带出来的，也有后来患上的。那种打娘胎里就带的病啊，多半都会导致五行失衡，热症和寒症都是常见的伴随病症……咦，人呢？”
药铺老板再回头，已经找不到客人影踪，只看见柜台上放着一小块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