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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误从江湖客 陷身铁马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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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主蒲云峰哈哈一笑道:“这简凤台,竟敢如此欺人,我在早晚,倒要照顾照顾他呢!”回头向段文溪道:“段老弟,不要放在心上,忍辱一时,终有报仇之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么短短的时期,倒不必再把它放在心上。自己立定脚跟,在江湖上,好好地干点事业,好歹地也得先把自己的根基扎住了之后再谈别的,人的富贵穷通,很可以不把它放在心上。不过我们全是一个凭着人去闯,志气不能没有。我和你贺天骏拜兄全是一样。我们这些年来,就凭着牺牲性命在江湖上挣扎了这些年。只要你有心胸志气,能忍受一切,能担当大事,用百折不回的心意往前走下去。倘若这人不是痴傻废物,大小总能有一些成就。若是公子哥儿,娇生惯养,只会享福,不能受罪,那么有福可以享受时候,自然叫他去享福,只怕已经没有福叫他去享,只有罪叫他去受,那只有四个字‘有死而已’,

  他绝不会再立志挣扎。我们流落江湖的人,差不多全是经过风浪,受过折磨,饱经忧患,阅尽人情,自然能够和这眼前的种种磨难,挣扎地闯一下子。只要你咬定牙根,打破了眼前这种难关,大约下面的道路自然能够叫你任意地走去。大丈夫恩怨分明,怀着深仇大怨,不能把它忘掉,可是不能把它时时地挂在心上。只要你肯努力、肯吃苦,怀着这种心意,你那点事情终有叫你如愿以偿的日子。大丈夫成名立业,道路虽然不同,但是立志是一样的。把为人主张拿定了,哪一条道路也能成名,也能露脸。扬眉吐气,报恩报仇,不全在你自己了吗?段老弟,我是一个江湖道中人,没有多大学问,没有什么见识,只于眼前这点理,我看得明白。你胸怀大志,身背奇冤,妻子家人,完全抛却,所以你更要咬着牙根,不管怎样,要在你能够落脚的地方,把脚步先站住了,后来的事未尝不能叫你遂心如愿。我蒲云峰不是什么成名英雄、武林中名手,在江湖上你大约没听说有这么一号。但是我藏锋敛锐,忍耐待时,我在这铁马庄中,好歹地还说得下去。我自幼得遇武林正宗的师傅,传授我些本领,我知道要学惊人艺,须下苦功夫,话虽然很浅,理可是一点也不差。师父所传我的任凭多浅的功夫,我可以全副的精神去锻炼。到现在我坐在屋中说,总算是功夫不亏负人,到底有所得,没白下辛苦,反正眼目前,我还能拾得起来,交代得下去,若不然,这铁马庄我焉能在此立足?段老弟好在武功也有根基,只要有人在旁指点你,各人立定了志向,肯下功夫,我蒲云峰不才愿意在段老弟的身上略微地尽一点力,咱们一块儿操练操练,或许不白叫你费了功夫。你那仇家姓简的,虽有铁砂掌的绝技,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独门绝学,倒还有对付他之法。只要你肯搁上三年的纯功夫,我敢保你报仇雪恨,只看你肯不肯下手了?我蒲云峰,这样年岁的人,还不致像那无知人大言不惭地骗人,误人的大事。段老弟你看可好吗?”段文溪一听这位蒲庄主所说的情形,十分惊叹。这人面貌上可称得上其貌不扬,可是他所说的话,极尽人情,十分有道理,明明是劝解自己,叫自己不要心浮气躁,暗含着却是激励自己,叫自己立定了脚跟,坚定了心意,好好地随他练几年功夫。我虽然这几个月的工夫所遭所遇全是逆事,可是想恩兄贺天骏和这蒲庄主对待我的情形,叫我全无法感激了,我这得算万幸。最不容易的是能遇到这么两个人,也很算难得了。遂向庄主蒲云峰慨然说道:“庄主这番话叫我段文溪没世不能忘,我绝不会辜负庄主这番美意。只要庄主肯成全我段文溪,我定要努力用功,绝不叫庄主在我身上白下了功夫、白尽了心力。至于将来的话,此时我倒不便说了,来日方长,现在说它也没什么意思,只看我个人的行为就是了。”

  庄主蒲云峰点点头道:“很好,我正喜欢的是你这种人。你初来到这里,先休息一天,明天你跟我到我们这操练功夫的地方,你看看我们功夫上的门路家数。好在咱们全是朋友,哪样不合自己心意,用不着迁就着别人的意思勉强去做。你看这一样的功夫合你的脾胃,你不妨随意地和我们一处操练操练。即或是我们所练的功夫和你志趣相左,那你要拿我们当朋友,只管直说。因为你明白,你和我贺师弟是结拜的弟兄,和我又差了什么?我尚有法子可想,另给你指引到别处学些真实的本领,助你复仇,这你总可以放心了。”

  段文溪此时对于这位蒲庄主,真可以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点头答应道:“庄主对于我段文溪,情至义尽。好吧,我一心地依靠蒲庄主你格外成全我。我段文溪能够和你多聚一时,就是我之福了。庄主你事情是多的,我不坐着了,咱们闲着时,庄主再多多指教我吧。”

  蒲云峰道:“段老弟,我们从此谁也不许再客气,江湖道中人就是相见以诚。并且我这个人疏狂成性,不拘小节。段老弟在我这里,我可不能拿你当客人看待,我可事事不能照顾你。这铁马庄除我和几位至好的朋友,以及这庄中三四名管理团练乡勇的头目之外,其余的人全是我的手下。有什么事自管招呼他们,这里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这种荒僻的山野小镇,是没有什么礼节可讲,更没有规矩可讲。你要和他们讲什么礼貌规矩,那就要把你急死了。你要事事豪放爽快,他们倒也事事给你个爽快,连我这个庄主全没有那些排场。不过他们各人应该做的好好地去做,我吩咐的一切事,他们不敢违背我半点意见。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我倒足可以统治他们,没有一个敢稍悖我言、违背我命令的。段老弟,你只按我所说的话对待他们,倒能叫你在这里没有一点拘束。这种情形,不也是我们江湖上人的本色吗?”段文溪只有诺诺连声地答应着,已经站起来告辞。贺天骏也随着站起向蒲庄主说了声:“我们到前面谈谈去,晚间再见吧!”遂带着段文溪走出客厅。那蒲云峰庄主倒是说什么,绝没有客气,也没有往外送。段文溪随着贺天骏来到前面,并没回他自己所住的那个跨院,往前走过一道穿堂门,往东绕过去,又是一个很大的院落。这院中房子更是十分各别,孤孤零零的,在一个大院中当中,盖着三间北房,四下里头全没有依靠,还是穿堂门,前后全可以通着。把段文溪领进屋中,屋里头的情形,跟着房子的情形不大配合,房子由前到后,所有的木料,虽佐料是极坚固,可是没有一点油漆彩色,窗户门楣全是一色的白的。可是贺天骏所住的这屋中,铺盖一切,非常的讲究。段文溪心想:“这蒲庄主家中真处处的奇怪,你看到哪一点,也和平常的人家所见的不同,真是一个地方一个风俗。大约人家这铁马庄,就是这种风气。”两人在这屋中落座之后,恩兄贺天骏却向段文溪说道:“兄弟,你看这庄主怎么样?你看这里可能待下去么?”段文溪道:“恩兄怎么倒问起我这话来?庄主肯慨然地留我在这里,我已经很侥幸了。何况这位蒲庄主十分慷慨,却是江湖之中轻财重义的朋友,我能遇见这么个人,也是很万幸了。我今天和他初次见面,就承他这样看得起我,所说的话,完全为我打算,真是很难得的事。我想恩兄看着,也替我喜欢呢!”

  贺天骏道:“蒲庄主他出身江湖,很知人的甘苦。他这人一生中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别人所不能忍所不能受的,他都忍过来、受过来,所以他行为上十分顺人情。不过有时候,他所做出来的事,无论好坏绝无后悔的地方,这也正是他的长处,也正是他的短处。他的性情,你只要肯信任他,和他诚恳地处下去,没有个和他讲不来的事,因为他对于一切事已经看得透彻十分,你想这种人谁能和他讲不来呢?你只安心在这里住下去。他已经答应你要传授你些功夫,这还是我想不到的事,他竟会这么容容易易慷慨地说出来,我真是绝没有敢这么想。可是你现在对于他究竟有什么功夫、有多大的本领,茫然不知。论起交情来,我和庄主可比较我的兄弟你有些分别。咱们虽是患难之交,不过日子还浅些,我不应当泄露他的底。我不过因为兄弟你遭遇太惨,想叫你早了心愿。蒲庄主任凭想教你什么功夫,你可千万不要存轻视之意,他实有惊人的绝技,武林中不容易得的本领。他虽然是已答应了你传授你些武功,可是他究竟想传授你什么功夫,那可在他了。咱们弟兄这种交情,你一定能信我的话,你一定知道我绝不会骗你,把有用的时光,叫你用在没用的地方。只要是你们俩有缘分,他肯传授你功夫,你拿出至诚之意来,总叫你如愿以偿,绝不叫你再来第二次的失望。”

  段文溪忙答道:“恩兄,你怎么还这样嘱咐我?你对于我是怎么一种情形,难道心里头不明白吗?一心一意地想把我成全起来,助我重返苏州府,复仇雪恨。这是我段文溪家门有德,遇上恩兄你。我和这位蒲庄主素昧平生,他肯这么慷慨地留我、热心地帮助我,我哪能够稍存轻视之心、怀疑之念?我一定能够不辜负了恩兄这番美意!”贺天骏点点头道:“很好,我说这话,也不是怕你不信任。我和庄主,实因为我已经知道你身上已然下了几年的纯功夫,你所会的,绝不是花拳绣腿,打把式卖艺之流,恐怕平庸的武功,定要看不入眼,那是必然的。不只于你,连我这两下子,对于平平常常练武的,我还没把他们看到眼内。只因为来到到这里日子太浅,万一蒲庄主容心要试试你,故意地弄些肤浅的功夫,在你眼前故意不显露,那就难免要引起误会来,兄弟你说是不是?”段文溪对于他的话倒是默默承认,这倒是实话。

  弟兄俩谈了会子,贺天骏就叫他同自己一处吃过午饭,向段文溪道:“你随我到庄中走一遭,在这里若待下了,也得认识认识道路呢。”段文溪遂跟着贺天骏走出庄院,在门口一打量铁马庄的情形,冷落异常,很长的一条街道,但是并没有什么人来往,偶然有一两个从街上经过,也全是低着头紧走,好像有什么紧事。尤其是这个庄子,各别的地方,没有一个做生意的,饮食动用的东西,把这一条街道走过来,也看不见。每处的房子,大小不等,可全是谁也不靠着谁,相隔最近的,也有一两丈。这种建筑,自己跑了这么远的路,就没有看见过,虽是觉着新奇,可是不敢过问。贺天骏只领着他,直走到铁马庄口。站在庄口一望四周的形势,段文溪不禁问道:“恩兄,这种地方是自己开辟的,还是天然的形如水寨,成立了这么个村庄?叫我看这里真是个安乐之乡,任凭多荒乱的时候,这座铁马庄完全被这么宽的水面圈起来,只是稍设防守,任凭他多少人,也不易冲入。这种地方真是难得,真是少见。只是这里太以地荒凉而已。我还看到这铁马庄中,并没有做生意买卖的,那么庄中要有需用的东西,倒很费事呢!”

  贺天骏点头答道:“这种两省交界的地方,最不容易住,指着官家保护,丝毫没有把握。所以在这一带,只要是一个村庄镇店,就得自己想法了。蒲庄主在这里已经住了多年,他为附近一带,颇置了些田产,不愿意再离开这里。幸喜在附近,这道河流,给铁马庄做了天然的保障。这庄中人不多,并且带家小的,还是真少,所住的人,也是多一半是蒲庄主的佃户,有些个指着渔业为生的。蒲庄主自己动工,把这四周挑掘开,河流引入,成了这么一片有边的护庄河。这庄中所住的人,除去出去到田地耕作,就是把船放出去捕鱼为生,这庄中没有第三种人。剩余的工夫,要练乡勇,首领人召集操练。所以这铁马庄十分整齐,用什么东西,全是由庄主这里发给。隔个十天半月的,由庄主放船来,到城中采买。好在这般人,倒也过惯了这种岁月,再也不想到别处去呢。所以一到白天,你看这庄中十分清静,跟外面隔开,外边人也进不来,所以铁马庄这种办法,倒真能保得全它的安全,鸡犬不惊,安居乐业。所以蒲庄主虽然做了这个小小的荒村的主人,他倒也十分快意。”<!--PAGE 4-->段文溪听了恩兄这番话,又随着他围着这铁马庄上转了一周。只有在村子边上看见了几个年轻的壮汉,和水边上停着有十几只小船,远远望去,除了山,就是野地,连临来时所经过的那个于家塘,现在全看不见了,这真是一个各别的地方。随着贺天骏回转到庄中,贺天骏又领着他到他院中看了看,也嘱咐他到夜间不要随意出入。因为庄主这些年来,颇有些积蓄,很有些江湖道中人惦记他,只是无法下手,不敢妄捋虎须。可是这里夜间的防守也十分严,不敢稍有疏忽,各处房上,夜间全有人把守,兄弟日子待长了,也就不什么了。段文溪点头答应,回归自己屋中。

  可是一连两天的工夫,也没有见着庄主和恩兄贺天骏。一直到第三日晚饭后,自己在小院中来回地闲溜着。段文溪本是极安分的人,因为在这里总算是客人,自己不愿意有讨厌情形,令人家厌烦。

  只有白天偶然走到庄门前站一会儿,那守庄门的仆人们好像对自己十分生疏,就没有一个向自己搭讪说话的。可是有时用什么东西,只要话出口,立刻给送上来,绝没有迟慢,让你竟自等候。段文溪因为见蒲庄主时,人家把话已然说在头里,他这铁马庄上的人,就是不懂得什么礼让,叫段文溪不要误会。可是现在自己在这里,虽然看着一切和平常的人不同,但是待遇上十分周到,自己一个客居在人家的人,哪能再挑剔这些闲事?心里倒也觉得安然地,也没有什么不便了。只不知贺天骏这两日为什么连面也没见,莫非他有事又走了?

  忽然贺天骏竟在这时从门外走来,含笑招呼道:“这两天太对不住了,庄主那里有一点重要的事,我替他办理完了,这才赶回来。我走的时候,兄弟你正睡着觉,所以也没来告诉你。怎么样,这里一切可方便吗?有什么事和我说,不要拘束。”一边说着,随同段文溪走到屋中。段文溪遂答道:“恩兄,你往后不要和我这么客气,我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一切全好呢。”说着话时,在灯光下,段文溪看到恩兄贺天骏的脸上,只这两天的工夫没见他,脸上带着风尘劳顿,竟显着消瘦了,似乎在两天中他吃了极大的辛苦,自己倒也不便多问。

  贺天骏道:“今夜庄主正在闲着,和几位朋友操练功夫,叫我问兄弟你,要是高兴的话,不妨去看看,也就要叫你认认把式场的所在。你这整天也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自己操练操练去,倒可以显着不寂寞,兄弟你看好么?”段文溪很喜欢地答道:“这怎么不好,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这么一个年轻小伙子,若是吃饱一睡,那成了养废人。我这心里还盘算着,跟恩兄说,好歹给我找些事情去做做,我就整天在这里待着,自己也觉得不大合适吧!”贺天骏一笑道:“好罢,你不要忙,容我慢慢地给你想个法子。走,咱们一同到把式场子去。”<!--PAGE 5-->段文溪随着贺天骏出了这座跨院,顺着这条很长的箭道,往北走到尽头的地方,连着转过两个院落,到了这把式场的地方。看情形,是在这庄院的西北角。这么大的庄院,他跟着恩兄走过来,就没有见着一点灯光,到处黑沉沉的,直到这把式场的门前,才见着灯光。里面地势很大,东西有十几丈宽,南北却也有二十丈长,在这种宅院中,轻易见不着这么大的把式场子。在紧北面,跟着场子是一边宽的一座敞厅,只有顶子,前面没有一点遮拦。这种地方,段文溪倒明白,这是预备闹天气操练的地方。场子中沿着两边的墙下,用木杆挑着十几个纸灯笼,场子虽然大,有这些灯光照着,倒也能辨清了一切。见那场子前,迎面上放着一张桌子,正有三人在那里坐着谈话,面前全摆着茶碗,两名壮汉分在旁边伺候着。两排兵器架子,全比平常所见的多,长短兵刃和各样暗器,足有七八十种。段文溪虽是武林世家,听的见的,不算不多,可是竟有许多叫不上名字来的。他这里所预备的东西,也有许多和平常把式场子不同的地方。沿着西墙下任什么也没有,只摆着一百多块新砖,全是竖立着,每块砖的距离是正和一个步眼。段文溪对于这种情形,倒是也听说过,这是练轻功提纵法坚固下盘的一种功夫,这上面练成了,不仅是轻身术上有下了根基,更暗中在一种轻身绝技梅花桩、青竹桩几种小巧灵活绝技上,全能有了很深的造就。这种功夫只有武当派和少林派传授的最真,练法也最高,平常的武师不是得两派真传是不敢教这种功夫。不过蒲庄主这种走青竹的数目,与人家传授的相比另是一种,自己不知这位蒲庄主究是哪一派的武功。沿着西墙下面放着两个大簸箩。两个簸箩中,全有细砂土,不过一个仅有一半,一个只有一少些。在这两个簸箩的旁边尚有一块很长的木板,只有五寸多宽,斜立在墙那儿,上端已搭到墙上。段文溪对于这种设备,已看出他这把式场中,十分注重轻功提纵法。一边留意着这场子里的一切设备,已随着恩兄贺天骏来到蒲庄主桌前,向蒲庄主抱拳躬身,招呼了声:“庄主你在这里呢。”这位蒲庄主也站起来,只向段文溪含笑点点头道:“你来了,我这两日来事情很忙,没有工夫和你细谈谈,太对不住老弟你了。”

  段文溪忙答道:“庄主,怎么和我这么客气?我来到庄中,这么招扰,已经不安了,庄主再这么拿我当贵客看待,我怎能再待下去?”蒲庄主点头笑吟吟说道:“段老弟,只要你不怪罪我,我倒不便和你多作无味的客气。我请你来,正为的是今夜颇有余暇的工夫。段老弟,你把你一身所学,在这把式场中施展施展,也叫我多见识见识。段老弟,我们既然是相见以诚,我这可是毫不和你客气,你赶紧把你所会的拳术,当着我这两位好友练一回,我们瞧瞧看究竟你段老弟功夫到了怎样地步?”段文溪忙答道:“我虽是家传的武功,但是我天性太笨,对于父亲所传授的,仅是略识皮毛,未得武功的真传,这是我忠实之言,绝不是故意的客气。”段文溪说罢,意在急于学得真实本领,便不能再作客气。况自己先练练身手给人看了,也是学艺上正常的步骤,遂毫不迟疑地,竟向三位行了一个礼,说声:“请教。”便一转身来到了把式场的当中,把门户立好,一招一式,把通背拳演出来。<!--PAGE 6-->段文溪对于拳功虽没有精纯的造就,可是他父亲段金梁是以通背拳成名的,究竟有独到之处,一招一式全有功夫,手、眼、身、法、步、腕、肘、腿、膝、肩,处处全经十分的锻炼,运用到哪里,哪里是正宗拳法,拳招施展到上、中、下三盘全多少现出曾得有真传。起落进退,只欠火候,不能说没有功夫。他这趟通背拳,自始至终,绝没有松懈的地方。段文溪把拳式收住,向庄主蒲云峰一抱拳道:“功夫浅薄,蒲庄主多多指教。”

  蒲云峰两只深陷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段文溪不稍瞬。段文溪在走着这趟拳时,已然看见庄主对自己是十分注意。此时向庄主这一客气,蒲云峰点点头说道:“段老弟,你的功夫真实不错,这趟通背拳,在武林中少年的师傅们中,就算难得了。我不客气地说,你的传授十分好,你的功夫也真下了一番辛苦,这种拳术完全是正规的传法。可惜你从前若再搁上三五年的锻炼,只这回通背拳,你也一样成名,相信绝不会平凡。”蒲云峰故意说奉承话:“那么你的轻功提纵术一定也下过功夫了,高来高去的功夫,定也练过,请你随便施展施展,我们看看。”

  段文溪道:“庄主你别叫我献丑了,当日跟我父亲练功夫时,这轻功提纵术,先父就没肯教给我,所以直到现在,可以说是丝毫没有成就。庄主,这里已经明摆着您的轻功提纵术为上乘功夫。我只盼庄主操练时,允许我开开眼界,叫我长长见识,我就于愿已足矣。”

  蒲庄主含笑说道:“什么功夫特长不特长,都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只不许言不由衷。本来武功这一门,没处找全材去,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还得说天赋所限所学。只你对于轻功提纵法,没有十分的熟练,何不在这上下一番功夫?不过武功这件事,不能偏重,轻功上下了功夫,掌法器械上,也不能轻视。虽是学一种绝技,就能在江湖上成名露脸,但是也不能相距过远。段老弟,你算来着了,我还有两位朋友,我给你引见引见,这全是以轻功提纵术在江湖上颇有‘万儿’的。”段文溪知道就是说和他一同坐着的那两位。

  段文溪因为自己到了这地方,不许再多提多问。这两个人的情形十分各别,从自己跟着恩兄贺天骏一进把式场,这两个人就没抬头,也不知他们两个人是轻狂,还是好意,始终连眼皮全没抬,也没看自己。还算好,他两个连恩兄贺天骏也没搭理。这样的人,段文溪从来就没见过。此时听到庄主给自己引见,这两个人才抬起头来。段文溪才看出这两个人面貌,一个年约四十上下,黄焦焦的一张脸,三角眼,眉梢下垂,两只眼睛白眼珠多,黑眼睛少,这种相貌,非常难看。那一个年纪也就在三十左右岁,生得体格矫健,猿背蜂腰,白净脸膛,两道眉是各别黑各别重,形如刀裁,鼻直口方。这份相貌,若是在他二十多岁时,足可以称得起一个美少年。这时蒲云峰庄主指着这位四十多岁的说道:“这位是屈老师,他名字叫屈守德,是晋北武师,深研终南派的武功,擅轻功绝技,在山左右,大河南北,没有不敬重这位屈老师傅的。”又指着那英俊的中年人说道:“这位胡老师单名一个玉字。他是湖南省人,擅内家拳法,尤其以轻功绝技名震武林,朋友们全叫他万里飞鸿。这两位老师,全是轻易不到我这里来的,尤其是屈老师,还是初次到江南来呢,有缘千里来相会,我这铁马庄虽小,还竟有高人肯赏脸到我这里来。”复向这两人说道:“两位贤弟,这是我贺弟新收的一个异姓兄弟,你们要多关照他了。”<!--PAGE 7-->段文溪忙向这两人躬身说道:“我段文溪真是幸运,今晚来在这铁马庄,瞻仰南北两派的武师,又全是成名的人物。老师傅对我这末学后进,要多指教,弟子就感恩不尽了。”这两位武师互相才站起来,向段文溪答礼道。

  这位晋北武师屈守德未曾开口,先“哼”一声。段文溪心说:“好,这是十足的醋味儿。”把一双三角眼向段文溪一翻,可是他,那两眼的目光锐利,段文溪真不敢轻视他了。因为练武术的,讲究是六合,精、气、神、手、眼、身,功夫到了,这内三合、外三合火候是同样的进展,有形的和无形的,可是有形无形是一样能看得出来的。这样目光锐利,尤其是练武的特殊一种难掩饰的地方。段文溪知道这位山西武师屈守德定是一位武林名手。只不过蒲庄主,说他们全是成名江湖上的人,段文溪对于南北武林成名的知道不少,可是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或者人家是尽力地藏锋敛锐,在外边轻易地不肯显露功夫。这屈守德,一口山西的乡音,向段文溪笑道:“段老弟,你别把我们看得这么重大,别听蒲云峰这一套,他是诚心给我们找些难看。我们全是他手下的败将,把我们捧得高高的,遇到节骨眼,摔得重重的,他这不是好意,别听他这一套。反正担了练武的名字,不能不会什么就是了。”段文溪忙说道:“屈老师,你太客气了。”那万里飞鸿胡玉向段文溪道:“我们这位屈师傅最好交朋友,只是天生的是个诙谐人,走到哪儿,遇到什么人,也是这一派谑,就不肯规规矩矩地和人家讲话。他的人倒很好呢,常和他亲近的就知道了。段老弟,我们听这蒲庄主说过,你是武林世家,适才你所练的通背拳,却是武林正宗。既然全好这一道,往后我们见面时不妨一处操练操练,彼此还各有长进,不过我们可不准有江湖上的习气,暗中有什么私见,和门户的歧视,相见以诚,那才是我们练武的人应该有的呢。段老弟,尤其是这铁马庄中,只要到这来的,全是跟庄主有十分的交情,只要入了铁马庄,绝不许再有门户之见,我们全是一家人呢!”段文溪听到这位万里飞鸿胡玉这番话倒是十分豪爽,忙答道:“胡老师所说的极是。我段文溪蒙庄主和老师傅们这么看得起,我焉敢再存什么不诚实的念头,见弃于人?屈老师语言豪爽,正是英雄本色,这才叫人敢亲近着呢!”

  蒲云峰和凑在身旁的贺天骏相视一笑,彼此点点头。这庄主此时向三人说道:“好,你们三位这倒不用我这做主人的给你们拉拢,这才一见面,你们已经志同道合,结了一气,我这主人倒落了单呢。”这庄主说了这话,大家哈哈一笑。晋北武师屈守德道:“咱们弄这些个无味的客气。蒲庄主,我们兄弟和这位段老弟倒讲得来,这样的朋友我们却愿意亲近,有什么说什么,没有虚虚假假。蒲庄主,咱们可说在头里,我们和这段老弟为是往后彼此能够多亲近。我和胡老师把我们的一点小巧功夫去试验试验,叫段老弟看,他若认为我们在武林中还算上练家子,我们往后一处倒可以互相指点指点。我屈守德今天说一句心里话,我要换他两手通背拳,叫他也在轻功提纵法上多下些功夫,好歹与他本身有些益处。我们可是怕你这位老庄主说我们有看家本领不往外练。我们掏着心窝子往外练时,你若在一旁给我们泄气,和别人说便宜话,坏我们的事,耽误我们段老弟这买卖,别说我可跟你划地绝交。咱们谁别碍谁的事,你只要一搅和我,别说我把段老弟接走,我们一同回老家去。”蒲云峰哈哈笑道:“老四,和人家头一回见面,你就把原形现露,这练武功也用不着把放印子钱的算盘拿来,你也不怕叫人笑话?什么地方你全忘不了利息钱,这叫你抖搂抖搂轻功,你就想叫人家教给你通背拳。难为你这么个成名的武师也肯说出口来了。”<!--PAGE 8-->晋北武师屈守德也笑着说道:“老实人说老实话,我明告诉人家,这能算我算计人吗?”一边说着,一边向万里飞鸿胡玉一点手道:“胡老师咱们别理他这些个,这里来,咱们先招呼一下子。”<!--PAG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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