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误从江湖客 陷身铁马庄
这所去的武冈州,已经是跟广西省连境。赶上这是深秋时节,朔风凛凛,草木零落,尽走些僻静的山道。有的时候,也许雇一段脚程。有的时候,贺天骏向段文溪说道:“我们要是按照官道驿路走,还得七八天才能到武冈州,因为这一带净是山路,好多的地方,是多走了冤枉路,我们犯不上这么走。好在你我也不怕什么,我这一带路很熟,抄着小路捷径走,能够少跑三天路。不过我们自己得辛苦些,这样走法,兄弟你可受得了这样辛苦吗?”
段文溪道:“恩兄不必和我商量,店中所说给我的话,我是谨记不忘。我从此后,愿意尝尽了人世间的苦痛才好,若再叫我多吃些辛苦,正合我意。何况随着恩兄一同走,多少有照应,有多少便利,我还有什么不行呢?我盼着恩兄此后别再拿我当公子哥儿,我一切全能忍受的。”贺天骏道:“好吧,兄弟安定这样心,前途自有你的好道路走呢。”
从说完这话,贺天骏引领着段文溪,翻山越岭,尽走些荒僻的小路,有时候穿着村庄市镇,始终没入过县城的地方。可是无论早晚,他总能找得到食宿的地方,不过路上,一番辛苦倒也受得不小呢。到第五天上,贺天骏向段文溪说道:“好了,我们今天再走这一天路,就可以到了地方。不过我算计着,到武冈州或者就得到起更之后呢。”段文溪道:“好吧,既是今日能够赶到,我们路上不再耽搁,紧走它一程,早晚要赶到了。”两人这一日的行程,尤其是十分劳乏。中午时只在一个小村庄上买了些粗糙食物,聊以果腹,跟着又紧赶地往前走,走得尽是荒村野镇崎岖的山路。天越是黑,所走得越险。可是贺天骏,越显得道路熟。穿行在乱山环里,道路纵横,贺天骏毫不迟疑,在前面紧走着,不时地还招呼段文溪,留神着脚下。天已然是黑了,这段山路,还没走完。段文溪身上又背着一个包裹,虽然没有什么多重的东西,但是走长路,身上多一些东西,多一分累赘,路一走远了,立刻显出它的分量来。这时段文溪已累得通身大汗,正走到一个斜山坡上,这种直路若不是恩兄贺天骏头前引路走,自己遇到这种道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往前走了。不止于道路崎岖,并且两旁的荒草荆棘,被风颤动的,处处看着像有人影潜伏。
贺天骏脚下丝毫不会放慢,满没把这种道路放在心上,又走出了一段一里多路来,段文溪眼中所看到的,方才心中有些希望了。因为眼底下看见几点星火之光,分明是这座山脚下已有人家,无论到得了还是到不了恩兄所说的去处,总可以找到人家寻一个宿处,不至于在荒山里奔驰一夜了。这时沿着一条比较宽的小道往下走着,段文溪忽然瞥见从山坡很快地上来一人,由下往上走,居然脚底下和平地一样。那恩兄贺天骏本已离开段文溪有丈余远了,忽然往道旁一避,往回下一纵身,向段文溪招呼道:“留神着来人。”段文溪也赶紧往小道边上一闪,缩入黑影中,这时贺天骏反倒飞身纵跃扑了下去,忽听贺天骏招呼道:“哪道的朋友,深更半夜的还往山上闯,就不怕狼吗?”下面来的人竟自哟了一声道:“上面赶是贺……”这个贺字才出口,贺天骏向下招呼道:“喂,你敢是认识我贺天骏吗?你是谁?”可是贺天骏在答话声中,更往下一纵身,和那来人聚在一处,似乎听到两人低低讲了两句什么,跟着听贺天骏招呼道:“文溪兄弟,你赶紧下来吧,敢情这是熟人。”段文溪一听,随即向山下走来,恩兄和那人还在说着话。段文溪来到近前,黑夜间辨不清那人面貌,但是已经略微地看出这人一身短小的衣服,很是紧趁利落,身形瘦小。两人对面时,这人的眼光在黑暗中已经看出十分锐利。贺天骏给段文溪引见道:“这位是陆五哥,他单名一个芳字,这是我的拜弟段文溪。”段文溪赶紧招呼了声。这人略一施礼,向段文溪道:“兄弟,你今天初到,赶上我有要事在身,不得细谈。我到长沙府一行,三四日就回来,咱到家中聚会再细谈吧。”贺天骏忙在一旁说道:“陆五哥,你今天喝醉了,这么远的路三四天回得来么?”这个叫陆芳的忙改口答道:“我说错了,咱们回来见吧。”说罢扬长而去。这一来把段文溪闹得十分糊涂,路遇的这人,前言不搭后语,恩兄又极力替他分辩,自己又不知他们这全是什么意思。
贺天骏用手一指道:“兄弟你看,咱们再走二里多路就到了,这里隐约地能望见眼前所看见的那灯火地方叫于家塘。从它这于家塘过去,一里多远,就是铁马庄了。我那朋友就住在那里。我计算得不差吧,现在也就是刚交二更,咱们赶到铁马庄也过不了三更。兄弟你看,我历来在外面不遇上极苦恼,或是极快乐的时候,我是不愿意喝酒的。我们那位陆五哥很精神的人,就是被杯中物耽误了一生。他那种精明干练,足智多谋,一身的功夫,在我们练武这般人中,虽不能说是出类拔萃,也颇能交代下去。只是他一尝酒味,立刻就不顾一切,并且饮起酒来,就是没了没休,这酒一到肚子里,立刻把他的精明强干足智多谋给蒙蔽上。所以我们一般朋友中,全是劝他戒酒,他始稍微收敛,但终不能把它完全抛弃。兄弟你说,一个人被那些闲事耽误了事业,岂不是可惜?”
段文溪一边和恩兄走着一边答道:“不错,从这饮酒上,不知误了多少的大事,所以我们武林中人,无论哪一个门户中,全是不禁绝酒,可是深夜戒贪杯放纵。我先父在世时,也曾警戒过我,不准我贪杯误事,可是并不完全不准我动,只叫我记着八个字,‘酒以合欢,酒后乱德’,这两句话是一点不差。”说着话,已经是走过于家塘,隐隐地前面已看见铁马庄恩兄所说的这个所在。虽然在夜间,可也看出铁马庄并不是多大的地方,四无依靠,看那情形,至多不过百户人家。可是林木葱葱,隐约中看到似有一道河流,环绕着村庄。渐走渐近,离着这铁马庄尚有一箭地,已经借着天上的皓月疏星树林的倒影,看见果然是一道很宽的河流,围绕着这个庄子,按着护庄河的情形,这可比护庄河还宽。相隔五六丈远,突然在树影后闪出一人,高声喝道:“天到什么时候了,还往哪里乱闯?再往前走就对不住了!”段文溪听得这种语声,十分可疑,现在又是一个承平的年月,怎么一个村庄上,夜间就不容人走呢?这时恩兄贺天骏高声答道:“我们是到铁马庄来的,哪位兄弟在这儿辛苦?”那人答道:“可是贺四爷回来了吗?您多辛苦了!”说着话,他竟打了一个呼哨,水面上起了一阵哗啦水响,一只小船从柳影中**出来,停在岸边。
这时树影后发话的那人也迎了过来,贺天骏却不再管发话的那人,却向段文溪说道:“兄弟,你别看我们所走的道路平平安安的,没有一点事情。但是这铁马庄一带,就不似我们来路上那么安静了,不时地有水旱两面绿林道,出来做买卖。我们这铁马庄,时时地在防备着一切呢!”段文溪对于他这个话倒也深信不疑,这种边远之地,和两省交界的地方,地面上不安静,是常有的事。这时过来的人,已到近前。贺天骏忙向来人说道:“这是我新结拜的一个兄弟,他叫段文溪,往后你们得多多关照。”复向段文溪说道:“这是咱们铁马庄中自己立的联庄会,专管盘查护庄河的弟兄。他叫杨万永,往后你们是常见面的。”段文溪和那人打了招呼,贺天骏带着段文溪一同上船,水手好似专管这档子事,贺天骏也不和他打招呼,他也不向贺天骏搭话,把船头一转,直奔对岸驶去。
几丈多宽的河面,并且这水手又十分利落,只把木桨连搬几下,已到了对岸。段文溪这才看出,在紧靠庄口的水面上,有一排大渡船停在那儿,一定是白昼用它做浮桥以便出入。这贺天骏带着段文溪登船之后,段文溪耳中听得不时有一声一声的呼唤,自己因为听着贺天骏已说出,这铁马庄有联庄会的设备,认为这种事,不足为奇,好在有恩兄各处关照着,虽是深夜中到来这冷落疏生的地方,倒是坦然地跟他往庄里走。
才进庄口,见这座铁马庄的设备,倒真个是在防匪的样子。入庄口是很宽的一个路口,筑起五丈多宽的木栅门,非常坚固,现在栅门已经关闭。段文溪想着,有这种宽大的护庄河围绕着,这铁马庄跟四外已然是隔绝。并且护庄河那边全有人守望着,足可以防范一切。可是里面尚且这么紧,也觉过于小心了。这时贺天骏却紧走了几步,赶到栅门前,先向里面招呼了一声,他似乎招呼着一个人的名字,段文溪也没听清楚。跟到栅门里突然间,一条强烈的灯光从里面向外面照出来,是一只孔明灯,里面有人说声:“四爷回来了,您稍候,我们这就开门。”可是贺天骏却低声向这人说了几声,跟着灯敛去,里面的人影不住晃着,木栅门开处,段文溪随着往里走,却见栅门左右,只有很强壮的汉子,分把着这两边卡门。贺天骏更不向两边再说什么,带着段文溪往里走,身后当的一声,两扇沉重的木栅门仍然关闭。这条街道很宽,但是这庄中的房屋盖得也很各别,每一所住宅,全是孤零零的,虽然宅子大小不一样,可全是四面谁也不靠着谁。
这个街道,还是修得笔直。这种情形,段文溪看着好生各别,很像是这铁马庄所有房子,全是同时盖起来的,房子虽不见得多么讲究,但是整齐洁净。这时可是家家关门闭户,没有一点人声,见不着一个人迹,看这情形,只有庄门那里有人把守。跟着却走出有半段街来,前面竟发现有人,全是短衣壮汉,在一个宽大的街门前,来回地走着,可是这所宅子门也是紧闭着。这贺天骏才走到近前,在这里站着的人,似乎全早知道贺天骏回来了,也不问,也不迎接,竟有人轻轻地把这宅子的门打了两下,向里面招呼了两声,也听不见他们说的是什么,跟着这大门一开。段文溪在黑暗中猛然觉得眼前一片光明,敢情门道中已有四盏灯放在那等候。门一开,这四个掌着灯笼的,全走出门来齐向贺天骏一躬身,可是并不招呼。
贺天骏向他们点点头,问了声:“庄主可已经歇息?”内中一名壮汉答了声:“这时大概休息了,二更左右才送走了朋友呢。”贺天骏带着段文溪走进大门,有两名掌灯笼的,引领往里走。段文溪一看,这所宅子地势非常大,院落多,但是各院中全是黑沉沉的,有的略有些灯光,可是也听不见有人说话。随着他走过总有四处院落,东转一下子,西转一下子,段文溪几乎把方向迷了,引领到一道小院中。这个院子并不大,并且只有三间正房,这两名壮汉送至门首,却站在那儿不动,贺天骏向他两人一拍手,这两个人提着灯笼竟自走去。贺天骏领着段文溪,这才走进屋中,段文溪一打量这屋中,收拾得十分整洁。不过屋中所有的陈设除去了应用之外,似乎任什么也不多放一件。这种情形,任凭你是一个多生疏的人,到了这屋里,也能看出有和别处不同的地方。屋中所有的桌椅,以及桌上摆的用具,看着那么整洁利落,可是除了起居必须有的几件东西,这么干净的屋子,墙壁上连一张字画一副对联也不挂,并且桌椅也摆得不能把这屋中布置齐全了,可也绝不像空闲的房子。眼中所看到的地方,连一丝尘土没有,收拾得这份干净,叫人看着可爱。
贺天骏进到屋中,用手往里一张床铺上一指,向段文溪招呼道:“兄弟,你把包裹放在**,随便休息罢,他们这就送进茶水来。”段文溪才把包裹解下来,虽然天气已经十分寒冷,但是自己跟着他这一路地奔驰,身上倒是出了一身汗,坐在床边休息着。那贺天骏把自己的包裹解下来,放到了迎面的椅子上。跟着门开处,进来两个壮汉,年纪全是二十多岁,十分精神,进到屋中,连头也不抬,把一把茶壶、两个茶碗放在桌上,给倒了两碗茶,那一个却把净面水打来,放在门旁一个白木的盆架上,低着头先行退出去。这个送茶的壮汉把茶满上,垂手侍立地向贺天骏说道:“四爷,还有什么事情么?”贺天骏随口问道:“庄主已回后面了么,那么我今夜见不着他了。”<!--PAGE 4-->这名壮汉忙答道:“四爷,还是明早再见庄主吧,后面他不叫进去。”贺天骏又说道:“给我收拾好了么?”壮汉道:“早已收拾妥当,请四爷早些过去,还有事和你老回覆呢。”贺天骏只把头点了点,不再理那壮汉,那壮汉也慢慢地退出屋去。贺天骏向段文溪道:“兄弟,天色已经不早了,你净面吃茶,少时也该休息了。”段文溪随即擦了擦脸,口中还是十分干渴,把凉着的茶端起来,喝了一碗。这种茶的品质非常的高,就是在产茶的地方,也是很贵重的东西,大约轻意没有人肯用它,可是铁马庄这么个荒僻村庄,竟会用起这种贵重的茶叶款待客人,真是怪事。不过这些小事虽有疑心,也不好开口问。
这时,贺天骏也把桌上那杯茶喝下去,向段文溪道:“兄弟,你尝这茶叶怎样?”段文溪道:“这不是平常人家所轻用的东西,这里的主人,怎竟用这种名贵的茶来待这平常客人?我还正有些怀疑呢。只是我已经来到铁马庄,住到这里,竟还不知道这里的庄主贵姓大名,这不也太笑话了么?”
贺天骏微微一笑道:“兄弟你就是不问,难道明天还不给你引见么?这里庄主姓蒲名云峰。他也是一个很外场的朋友,手底下的功夫好得多呢。你只要在这里待得日子多了,就可以看出他的为人来,慷慨好客,挥金似土。你莫看这铁马庄虽然不大的地方,这位庄主富有田园,这铁马庄附近大部分的田地,全是他的。我们这铁马庄中,可以说是没有穷人,最孤苦的家中也有百十亩田地,所以这里面的居民,倒还安居乐业,过着太平岁月。庄主一生任什么不做,除了练武功之外,就好品好茶,这是他最痛快的事,所以江南各省,凡是采茶区,他全到过,每年他全要采办一次各处名产的佳品。他大约已经知道兄弟你来了,所以用这种名茶待客,也正是很重视兄弟你呢!”段文溪稍微谦逊。贺天骏道:“兄弟你一路劳乏,可以早早地休息,这屋中只你一人,多么清静。我可告辞了,因为我有许多事须跟他们交代,咱们明早见了。”说完这话,匆匆地走出屋去。
段文溪容他走后,自己看了看屋中的情形和所进来的壮汉们的神色,觉着十分可疑。自己来到这里,主人既是打发他们照料自己,可是所进来的两名壮汉,好似没看见屋中多着我这么一个人,连个招呼全不打,我这恩兄也不给我引见一下子,往后我如何呼唤他们呢?自己想了又想,只是想不出一个道理来。明是身上劳乏,可是竟自想不起睡来,因为这时颇有些饥肠辘辘,只是恩兄并没有照顾自己的这种事,自己一个陌生的客人,哪能才到这里就那么招他们的轻视呢?自己在无聊之中,想推门到院中看看,才把风门往外一推,可是正有一人往屋中走,段文溪只好退回来,借着屋中的灯光,看见这进来的也正是方才送茶的那名壮汉。他却往屋中门口当中一站,向段文溪道:“段师傅,你稍等一等,厨房里已给你预备夜饭呢!”段文溪一听这话,随只答道:“这叫你们太费事了。”这个壮汉竟自不听段文溪底下的话,转身退了出去。段文溪心中十分诧疑:“心说这家人是怎个路道?自己实在看不出来。这所有的佣人,看情形对待他宅中客人,这么冷淡,多一句话不肯说,又像很有礼貌,这种家人叫人真难以猜测。”段文溪思索之间,那送茶的壮汉又走进来,拖着一只木盘,里面放着四样菜、一副杯箸、一壶酒另外有一碗米饭,他全放在桌上,更把桌上的灯挪到一旁。段文溪看他所送进来的饮食,全是十分精致,自己正在饥饿时,遂也毫不客气,只是送进的酒自己不肯饮,把这碗米饭吃下去。那名壮汉又给送了一碗冬瓜汤来,段文溪这顿夜饭吃得很是爽快,饭后那壮汉收拾净了,始终也没和段文溪答话。可是段文溪倒也不愿意和他们过形牵缠,恐怕自己一个言多语失,反倒容易误事,也叫人家小看自己。<!--PAGE 5-->自己此时身上也觉得有些疲乏了,才要到院中略微散动散动,哪知又一推门,门外好似有人在那里等候,自己往外迈步时,人已经走进屋来。段文溪十分惊异,事情哪会这样巧?自己连着两次出去,竟被外面的人,两次挡回来。认为这人的情形,颇有可疑。段文溪往后退两步,把两手往后一背,脸上露出微笑。这进来的这名壮汉,往那儿一站,把两手往下一垂,目看着段文溪,神色间由恭谨中带着那种骄傲不逊的情形。不过段文溪心中坦然,绝没把他这种态度放在心上。
这壮汉说道:“段师傅,你还没有休息吗?我们四爷叫我过来问段师傅还用什么不用?我们这里有一件事,得告诉段师傅,请你用什么招呼一声,夜间最好不必出去。因为这里防匪防得很严,我们在夜间除了这宅子中有四条恶犬,全得放出来,围着这院所有的房上,全有人在把守着,除了硬弓,就是袖箭,稍见一点动静,就要动手。段师傅你初到这里,护院的兄弟对你全不识,危险很多,所以我们四爷叫告诉你一声,免得无故地吃了亏,倒显着不合适呢。”
段文溪听他这遍话,只有点头答应道:“好吧,谢谢你们的管照,我恩兄他休息了吗?”这名壮汉答道:“四爷今天很累,已经休息了。”
段文溪道:“我这里不用什么了,你去吧。”这壮汉转身退出屋去。
段文溪看看屋中的情形,倒是床铺被褥全整整齐齐的,自己想了想他这番话,或者就是实情。再说自己初到这里,对于这铁马庄也是知道得一点不清楚,和恩兄贺天骏,虽是已经结了患难之交,但是这铁马庄的主人,连面也没会过。来到这里,衣食住,全算有了着落,哪好对主人起什么疑心?百里不同风,人家这一带,全是这样的谨慎,那又算得什么?自己夜间倒真也不便出去了。想到这里,在屋中又来回地踱了两周,想把两扇屋门上好。他轻轻地把风门推开了,倒也没想出去,不过随便看看门外。风门才开,院中虽然黑,但是瞥见一条人影,很快地闪出这座跨院的门,段文溪不由地怔住了。
屋中是有灯光,风门子这一开,里面的光射出去,这台阶前是很亮了,屋子的对面,是前院后墙。那房坡上,竟也同时发出了响动,跟着听到上面一声呵斥道:“你是做什么的?找死!”跟着嘎巴一响。段文溪一个练武的人,他听得出来,是硬弓的声音,这跨院门外砖墙上吧啦的一声暴响,那箭已经打在墙上。段文溪吓得在门内一纵身,恐怕给自己一下子,但是这种响声过去,声息渺然。段文溪赶紧把风门带好,把格扇门掩闭。自己十分惊心,虽然知道这箭不是对自己发的,可是不由的存了戒心,真要是胡乱地往外走,说不定也要遭了毒手呢!自己想到这里,只好是明天见着恩兄时,把这里情形问个明白,免得后来在他这再出了误会,赶紧熄灯休息。<!--PAGE 6-->段文溪来到这种地方,种种的事情,所看到眼中的,全十分乍眼。在这种情况下,任凭身体怎样劳乏,也睡不安稳了。大约又有不大的时候,自己在朦胧之间,听见有说话的声音,可是这语声十分耳熟。段文溪倏地坐起,仔细听时,似有人从跨院门经过,并没往这院里来,内中一个人说了声:“这事还须慎重一下,别听庄主那么任性的安适。”可是底下的话,人已走远,听不真切,不过说话的声音,分明正是恩兄贺天骏。
段文溪十分惊异,可这真是怪事?方才那壮汉进来,明明告诉我这位贺四爷已然早休息。可是他在深夜中,还在外边走动,前言不接后语,是何居心?真叫人莫名其妙,难道他这里是一个另有图谋的地方吗?段文溪反复思索,越是睡不着了。最后想到自己遭遇的一切,病在玉马驿,已经是水尽山穷、身临绝地,遇到这位恩兄贺天骏,萍水相逢,解囊相救,把自己从九死一生中救活了,到现在,自己仍然能生存在世上,这已经全是恩兄所赐。把我带到这里,他也是番好心,交朋友的热肠。任凭他这里怎样,我已是两世为人的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并且贺天骏对自己恩深义重,在这铁马庄一切事情,全不明白之下,自己对人家若是稍起疑心,岂不叫恩兄寒心?想到这里,自己叫着自己:“段文溪,段文溪,你险些又把事情做错了,此后自己最好是对于人家这里的事任凭怎样,自己应拿定主意,一切全听恩兄贺天骏的主张。大丈夫应当要恩怨分明,存心当报有恩人。对于恩兄,只有报恩,不许怀疑,何况自己将来雪耻复仇之事,还得仗着恩兄大力,叫自己在这铁马庄庄主前学些真实本领呢!”段文溪这么一想之下,顿觉得心头坦然,把一切疑虑全消,竟安然睡去。直到耳边听人呼唤:“兄弟,你这两天过累了,也真得好好地休息休息了。”段文溪猛然惊醒,见恩兄贺天骏已经站在床前。
段文溪忙坐起来,说道:“你起得真早,我倒是真有些累了。”贺天骏一笑道:“你看看窗外就知道了。现在辰时已过,这里庄主已经等着和兄弟你见面呢,收拾收拾,跟我一同去。”段文溪下了床,这时外面已有人进来,茶水全预备好,段文溪梳洗完了,贺天骏带着他出了这个跨院。
段文溪留神向跨院门对面的墙上看时,竟被他发现昨夜被弩箭打的地方,这种箭的厉害,还是真大,把墙上的灰皮,打碎了一大片。可是段文溪已经自己警戒了自己,对于心中所疑的事,暂时不愿意向恩兄贺天骏询问。
跟着往院里面走时,在这白天看出这所房子盖得和平常人家也颇有不同的地方。每一段房子,全是隔成段落,许多地方全是隔断开,因为占的地方大,院落十分轩敞。往里面绕过三道院落,看形势是到了正中的一道院落,五间上房,建筑得也不像客厅,也不像住房,虽是不成格局,但是十分坚固,两边也是一排五间,在平常住房里,就没有这么建筑的。这道院子倒有七八丈长,可全是土地,收拾得非常平坦。<!--PAGE 7-->从迎面的门首起,一条一丈多宽的甬路,直通到这五间巨厦的门口。贺天骏一边走着,向段文溪说道:“你看,这种宅子,住着很痛快吧。庄主是一个慷慨好交朋友的人,这里终日总有些个武林的朋友来拜访,往往一住十天半月。这座厅房你看太不像样子了,可是在这种地方,没有很好的建筑,一者没有那些能工巧匠往这里来,再者时常有大帮的绿林朋友,照顾到这一带。一个对付不好,一把火就许给弄得干净,所以犯不上花那些钱去起建那些很讲究的房子。”
段文溪道:“这也就很好了,华堂大厦,不也一样是住吗?”贺天骏点点头,遂说:“你听,客厅中咳嗽声音,就是那庄主。”说话间,已经走进门前。
门外有两个壮汉,全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身短小的衣服,站在那里伺候着,见贺天骏带着段文溪来到,赶紧把门拉开。贺天骏带着段文溪走进客厅,在客厅的偏西面,已经有人站起。段文溪一看这人的相貌情形,又是一惊。心意中原想着,这铁马庄这么大的宅院,和恩兄他自己口中所流露出来的,这位庄主一切武功,慷慨好义,自己想着,他定是一个雄伟壮健,声容并茂的人物。但是这一见面,可就和自己所想得的全差了。只见这位庄主,年纪也就在五旬余,身量十分小巧,矮小小的身材,两颧骨极高,两眼眶子极深,两只眸子,深陷在眼睛内,可称得鹰鼻鼠目,嘴上微有短须,头顶已经半拖有一条很小的辮子,丢在脑后。穿着件蓝绸子夹衫,在这样的时候,穿这种单寒的衣服,再加上他这种相貌,不是在这客厅见着他,定认为他是个落魄江湖的文人呢,形容相貌这么奇怪。段文溪心中真是惊异十分,自己更想到,来到铁马庄所经所见,全是这么奇奇怪怪的,自己虽对于恩兄不愿意再起疑心,只是这种情形,实不能不疑心。
当时可是赶紧随着贺天骏往里走了几步,因为自己不能不明白自己的身份,是随着恩兄投奔人家来的,礼貌上不能欠缺。抱拳拱手一躬到地,向这庄主一拜道:“这就是蒲庄主吗?弟子段文溪,借着恩兄的提拔引见,特来拜见庄主。”那庄主含笑答道:“我讨个大说,段老弟不要这么客气,既是随我贺拜弟来的,交情全是一样。我听他说了段老弟是个少年很有志向的人,我蒲云峰是最好交朋友的,只要段老弟你赏脸,在我铁马庄住下来,咱们要多亲多近,交情还不知到什么地步。段老弟请坐,咱们坐下谈谈。”
贺天骏一旁哈哈一笑道:“这倒很好,你们二位用不着我介绍,自己就全认识了。段老弟你看我们这位庄主豪爽不豪爽?”段文溪一听这位蒲庄主自己说出来自己叫蒲云峰,遂心中似乎对于这个名字听什么人说过,只是想不起来了,一面答着话,和贺天骏一同落座。但是这位蒲庄主讲话的情形,十分客气,可是叫自己落座时绝没把客位让给自己,遂和贺天骏在两旁落座。<!--PAGE 8-->这位蒲庄主说道:“段老弟,你府上是苏州府的吧?”段文溪答道:“不错,我老家是苏州府。可是庄主别这么称呼,我年纪轻,此次来铁马庄,一来是流落江湖,无家可归,无处投奔,蒙我恩兄相救,带我投奔庄主这里。二来我还听我恩兄说过,庄主一身绝技,很有些特殊的功夫。我段文溪想求庄主教给我一点真实的本领,才和庄主见面。我这冒昧的话,可不应该说,不过弟子在江湖上没有经验,只会以诚意对人。心中有什么就径直地说出来,还请庄主担待。庄主如不嫌弃,我愿在庄主面前执弟子礼。”
这位庄主蒲云峰两只眼光射人的眸子不住地上下打量着段文溪,听到段文溪的话,哈哈一笑道:“段老弟,你也太客气了。你和我们贺四弟,已经结为金兰之好,我们虽没结拜过,但是我们也是老交情了,你要和我论起师徒的身份来,那叫我贺四弟怎样呢?笑话,笑话。段老弟,不必争执这些个浮文,你只要拿我姓蒲的当个朋友,想学两手功夫,那是极易的事。不过我可没有出奇的本领,我于武功爱好一道,在这上搁了三十多年的锻炼,仅是略有心得。不想把身上的本事带到土里去,真有肯用功想和我学的,我何尝不愿倾囊而赠?你有这种心意,很好,往后待长了,和我们一处操练操练,那会有许多益处呢。你只要安心在这里住着,不过我这铁马庄,要真正规矩买卖商人,还在这里住不下去。因为我这里,不怕是一个打水的长工,手底下也全有三招两式,全讲究动胳臂动腿的,你想一个平常的人看不惯,也住不了呢!咱们是同道,段老弟,我听说你很练过些功夫,你在苏州府住,是落城是落乡?”
段文溪因他说话这样慷慨,自然绝不敢稍有迟钝,顺口而出道:“落乡,离着城很近,就是段家圩。”蒲云峰说道:“哦,你住在段家圩,那么从前有一位很有名的武师通背拳段金梁,定是你一家人了。”段文溪忙答道:“不敢当,那是先父,已经去世多年了。”蒲庄主哦了一声,点点头道:“很好,你是名师之子,一定是克承家学,通背拳很有功夫了。”段文溪不由得脸一红,忙答道:“若不是在蒲庄主面前,我真不敢提起先父来。有这种不肖的后辈,辱没家声,实在是惭愧。我虽然也练过几年功夫,但是还赶不上先父一半呢。我要是真能克承所学,把我父亲那身本领全得手,我就不至于受人欺辱到离家逃走,奔走天涯,落到现在这般光景呢!”
蒲云峰微微一笑说道:“段老弟,你太客气了,什么人把你挤得苏州府不能立足?”段文溪脸又是一红,含着惭愧忙答道:“庄主不必问了,这种事我没有脸面出口,等着贺恩兄告诉庄主吧!”贺天骏一旁却答道:“他的仇人,也是他们那乡邻桑林浦住的一家干丝厂的。此人姓简名凤台,颇有天资,可是不知他是哪一派的传授,竟练得铁砂掌的功夫,得了这种绝技竟自助他作恶为非。真要是凭那点功夫,到外面去闯去,还情有可原。他竟欺侮到乡里乡亲的头上。实在有些叫人情理难容,小弟我不能放过他呢!”<!--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