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芥糖(一)
初七过后,开明桥下的瞎眼小卦师就将摊子支到了如意馆门口,虽然没什么生意,却也自在得很,日日将手里的龟板丢下合上,自顾自地掐算着。
只是眉心仍能见着微蹙,也不知终日在愁些什么。
说来也怪,城里的算命先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隔着几条街就能在寺庙道观旁边瞅见一两个。要么是深沉稳重的道士,要么是白发苍苍蓄着长须的长者,像小卦师这般年纪轻轻,却又双眼皆盲的,确实是少而又少。
而他偏生又是个耿直的性子,不知变通,偶尔给过路的穷书生算个卦,一板一眼地说人家中举无望,再碰个大腹便便的富家翁带了妻女来求子嗣,便说人家身体不好,命中无子,银子险些没到手,摊子也差点被人家给砸了。
所以这一日日下来,生意没多少,倒是惹了不少纠纷。
陶墨墨日日闲来无事,就抓了一把瓜子站在门口看热闹,笑得前俯后仰的。小卦师只当做没听见,只管背过身去。
而陶墨墨眼尖地发现,小卦师总会趁人不注意偷偷往如意馆看,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可视线总是会有意无意地落在屋子里。
陶墨墨直觉觉着不对劲,殷勤地跑去跟窈娘说了这事。窈娘却是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模样,这让他颇为受挫,总想着找个时机试试小卦师。
许是连日潮湿,如意馆门上的锁生了好些锈。陶墨墨这日傍晚难得勤快一把,嚷嚷着说是要去修锁,用瓷碗取了一小碗香油来,柳枝蘸了油往锁孔里一插,末了眼睛骨碌碌一转,趁人不注意,悄无声息地将剩下的油泼在了门前一侧。
眼见着日落西沉,小卦师将平幡收起来,准备回家,往后一踩,不偏不倚落在了油上,一个踉跄直接打了个滑跌倒在地。好在倒地时用手肘撑住了,擦破了点儿皮,虽是青了好大一块,却也并无大碍,倒是衣袍垂下来,沾了好些香油在衣角,连着把凳子摊子全给掀了,摔得人仰马翻,好一阵暄腾。
待窈娘听到动静出来查看时,君泽已经急吼吼地将孙大夫喊了过来。孙大夫有些埋怨地瞪了陶墨墨一眼,给小卦师手上涂了些药油,用干净的纱布缠了几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后就走了。
窈娘出门看了一眼,回来别有用意地瞥了一眼陶墨墨,直看得他别开脸不敢直视窈娘,躲在墙角挠了几下墙。
太平桥那场大火过后,孙大夫不知打哪儿淘了本风水书送了过来,说是如意馆最近诸多事端,得改改风水。
其他人都不屑一顾,连书皮都没摸一下,唯有君泽不声不响接了过来,瞅着空闲就翻上几页,不多日竟将书给看完了。
这日君泽闲着无事,就依着书上的说法,捡了几块石头,端了几盘花花草草,按着八卦方位像模像样地摆了个法阵,说是可以保平安驱妖邪,差点没把陶墨墨给笑死。君泽也不甘示弱,一板一眼与陶墨墨争了好半天,无非就是搬出了圣人那套“你非池鱼,怎知池鱼之乐”的说法,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窈娘听他俩争执听得头大,就取了如意馆几个人的头发丝,和李叔留下来的青绳一道搓在一起,往门上一拴打了个活结,算是给这个不知真假的法阵注了道法力,并告知他们,这绳子上的结只有如意馆的几个人才能打开。
俩人这才悻悻闭了嘴,不过自那以后,如意馆这锁就再也没用过了,挂在门上当了摆饰,日日进出将绳子一系就行了。
所以,陶墨墨今日好端端地给这经久不用的锁打油,着实打得蹊跷。而这油,也泼得甚是地方。
陶墨墨笑得一脸心虚,孙大夫一走,趁窈娘还没发话,就火急火燎地搀扶着小卦师,主动说是要送他回家。
“慢着,你把人家的衣服给弄脏了,总得赔人家一件吧?”窈娘望着小卦师一双了无生气的眼,暗暗道了声可惜。
陶墨墨既然已经生了事端,也就只能顺其自然地看看这小卦师身上有些什么名堂。
小卦师从进门后,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紧紧抿着唇,一双眼生得甚好,却只是空洞无神地看着前方。不说话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袖子里微微抖动的双手,抖露了些许心思。
“不用了,这衣服没破也没旧的,我还穿得,就不劳费心了。”小卦师端着身子,语气有些清冷。
窈娘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异样,略一思忖,“既然如此,那我帮你把这衣服上的香油去掉可好?”
窈娘说完就招呼石清将后院荷花缸子里养着的蚌拿了过来,轻轻抚了抚蚌壳,取了把银质小刀刮了些壳上的粉,撒在小卦师沾了油的衣袍上。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再用柳枝制的小刷子轻轻扫了扫,霎时,衣袍焕然一新,丝毫不见油的痕迹。这一招直把君泽看呆了眼,半天也合不拢嘴。
小卦师低声道了谢后,起身抿着嘴唇往外走,没走几步忽而又顿住了,手里拽着干净的衣袍,慢慢揉搓着,半晌回过头来郑重地说了一句话:“你们,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都不是凡人,除了他。”小卦师捧着茶杯,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指向君泽,另一只手摩挲着温润的瓷釉,犹豫半晌后还是说了出来。
这话一出,陶墨墨与窈娘相互对视一眼,眼里有些警惕,石清却有些忧虑地看向了君泽,接着三人都将视线投向了君泽。君泽坐在柜子前,垂着头把玩着手里的毛笔,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忽而抬头咧嘴一笑,面上有些要哭不哭的样子,“你们以为,我竟是傻的吗?这么久竟然会发现不了吗?”
陶墨墨“嘘”了一声,倒是一下子坦然了,随即将视线转移到小卦师身上,开始东问西问了起来。君泽气结,目瞪口呆地看着跟前几位,脸上神色轮番变化,好半天了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心里默默嘀咕:“居然没一个人问上一句,这无所谓的态度也不晓得是几个意思。”
“得了,就你这胆小如鼠的样子,老板娘还担心你哪天经受不住刺激投了河呢!敢情你之前一直都是揣着明白当糊涂啊,这倒好,我们还省事了!”陶墨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把搭住君泽的肩膀,亲热地把他拖了过来。
“我们的事回头再聊,来来来,你也别闲着啊,人家不是要帮忙找人嘛,你也搭把手,拿张纸写写,记记重点。”
君泽虽然面上仍是不情不愿的,可动作却没有丝毫耽搁,半推半就取了纸笔认真地坐到桌前开始研墨,眼见着是习以为常了的。
小卦师绷了许久的脸忽地垮了下来,有些愕然,袖子里一直有些微微颤抖的手也平静了下来。
这一屋子奇奇怪怪的妖,加上一个凡人,竟然相处得如此和谐,这是他未曾料想过的。他在如意馆门前徘徊了许久,若不是今日机缘巧合跌了一跤,进了门来,他也下不了这个决心开这个口。
又或许,妖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说吧,你要我们帮你找什么人?”
小卦师被窈娘风轻云淡的回答惊到了,结结巴巴道:“你们……你们不问问我为什么知道你们不是凡人吗?”
“若我没记错的话,那日在开明桥上的花市里,齐安公主经过时,你也在吧?并且,你是跟着那猴子过来的吧?”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的眼睛,说是盲,却也是不盲。”
小卦师惊得一下子跳起来了,像受惊的兔子似的,紧紧盯着窈娘,稚嫩的脸庞上终于有了些符合年纪的表情,一脸的生涩,不似之前硬是装出来的老气横秋。
“老板娘,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就一直觉着这小卦师有名堂,看着一点都不像瞎子,我就说嘛……”陶墨墨一边说着,一边将手往小卦师跟前挥了挥,比划了几下,“得了,别装了,装得还挺好的!”
“他没有装。”
“我没有装!”
窈娘和小卦师同时开口,一个语气平静,一个却有些急切。
或许是急切地想证明自己,又或许,是急切地想吐露心中深藏已久的心事。
小卦师天生眼睛就看不见,自打生下来,就没见过这个世界。
他是被老卦师收养的孤儿,从小跟着老卦师住在城外的观音山,靠老卦师卜卦得些银两维持生计。
老卦师姓李,年轻的时候是个道士,精通堪舆术,不知怎的没有在道观待了,下山自立门户,替人看看风水。
后来许是因为看穴损阴的事儿干多了,窥破天机,伤了命数,双眼渐盲,只余些许光亮,年纪大些就在山下把小卦师捡了回去。渐渐地,老卦师发现小卦师眼睛也有问题,不能视物。一老一小就这样相互扶持着,寒来暑往,过了十六载。
有一年,观音山中闹了蛇灾,百蛇出动,经行之地寸草不生。那日小卦师下山给老卦师送饭,走到一半忽然惊雷阵阵,电闪雷鸣,小卦师便摸索着到附近一山洞里避雨。
山洞前有一株长了好些年的老树,枝繁叶茂的,蔚然参天。阵阵雷声里,小卦师就听得头顶上一阵呼啸声,有什么东西呼啦啦飞了过来,重重地跌至树梢,拍打得树枝啪啪作响,声音有些凄厉。
小卦师自小便是听着老卦师讲故事长大的,风水堪舆术里,奇门八卦龙脉凤隐的事儿多了去了,下意识便以为是山中精怪得了道,在遭天劫。
他听着这痛苦的声音有些害怕,慌忙从兜里翻出老卦师送的解注瓶来,握在手里壮胆。这解注瓶是老卦师早些年从一王侯墓葬地所得,这些年一直带在身上保平安。
惨叫声在持续,雨一直没有下下来,雷声似乎直直劈到了头顶上,小卦师有些于心不忍,突然记起师父教的一段咒语,便高声念了出来。
“虚空甯(ning四声)宓(mi四声),混然无物……份与物忘,同乎浑涅……”
这咒语本是小时候他心浮气躁不肯背书,老卦师便教了他静心凝神用的,此刻拿出来也是病急乱投医,希望这精怪别费了万千修行,能坚持下去,安然渡过这劫难。
精怪渡劫,一念九重天,一念,却是道行不保灰飞烟灭。
不知是这咒语起了作用,还是那精怪找到了应对这雷劫的方法,动静越来越小,惨叫声也渐渐趋于悄然。
只听得霎时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如银瓶乍破水浆激迸,似是有什么长啸入空,声里透着肆意而舒坦。
小卦师出山的时候,雷声已经停了,雨一直没有落下来。快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下雨了,几滴冰凉的雨水滴在头上,滴在眼睛上,轻轻柔柔的,舒服极了。
可当他伸出衣袖想抹去脸上的雨水时,却摸了个空,脸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仿佛刚才的雨只是一场幻觉。<!--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