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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祗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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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窈娘抬头望了一眼天,不知明月照高岗,离人心恨谁。夜里,无风。

  嚷嚷着肚子疼的陶墨墨不知从哪儿跑了出来,倚在门口拍了拍胸口,一脸劫后余生的模样,“老板娘,可得给我加工钱了,这晚上什么客人都有,越来越难伺候了。”

  “今晚一直是石清伺候的,你不是一直在房里躺着吗?”

  “瞧您说的,我好歹给您报了个信儿不是吗?”陶墨墨谄媚道。

  “对了,你最近遇到客人时,可有今晚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算了,我是说,你怎么知道今晚来的客人棘手?”

  “我早跟您说了,我们涂山这一族,向来是天赋异禀,是有大才之人,堪得重用,跑堂的实在是屈才了,今晚还亏得我……哎哎哎,老板娘你别走啊,听我说完啊……”

  高旻寺行宫中,齐安公主呆呆地坐在镜子前,望着铜镜里憔悴的容颜有些怔忪。

  “公主,您已经不吃不喝好几天了,再这样下去,身子可要受不了了!”蘼芜望着盘子里渐渐凉透的饭菜,有些着急。

  齐安公主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蘼芜急了,一发狠,直接从提筒里取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杏仁浆,一把跪到跟前,“公主,求您了,您就吃一口吧,您看您,都憔悴成这样了,再这样下去,封先生可要心疼了……”

  齐安公主一挥手,将杏仁浆直接打翻在地,眼泪扑簌扑簌流了下来,双眼通红,几欲癫狂。

  “我倒想问上一句,他封愚可曾有心?”

  “公主,我知道您受苦了,您别这样……”

  “我该怎样,我还有什么没有做到的?扪心自问,自夫君死后,我强忍着悲痛,日日上朝替圣上分忧,就连除夕,都是在这扬州过的。我原以为,我苦了这么些年,上苍怜我,把封愚带到我身边,可结果呢?在他眼里,这仅仅是一场交易,因为我救了他,他不想欠我,所以他没有走,所以留在我身边为我谋划,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不,不是这样的,公主您多心了,封先生他肯定也是心仪公主的……”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齐安公主说完,突然起身,跪在梳妆台跟前,将桌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扫落在地,然后一把将箱箧最底层拉开,将里边的白玉盒子全部掷了出来,通通砸在地上。

  红色的粉末四散,循着风升腾在空中,一层一层叠着,像一个美妙而蚀骨的梦,飘飘渺渺笼罩了下来。

  蘼芜慌乱地伸手去挥动,想把那些红色的粉末一一拍打开来,却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见着那些红色的粉末纷纷扬扬落在了桌子上,衣裳上,齐安公主如玉的面庞上。

  “不用了,以后这红玉膏再也不用了,无法讨他的欢心,用再多的滑石粉又有什么用,害了自己,得不了他的心。不,他根本就没有心……”齐安公主伸手抓了一把空中飘着的粉末,仰着头喃喃自语道。这红玉膏是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求来的秘方,用深海陵鱼炼制而成,加入了滑石粉,虞美人,能在短期内永葆青春,让人容颜焕发,可长时间使用之后,却能让人上瘾,其暗含的毒素深入肌理,将药石罔救,令人早夭。

  唯一能解这滑石粉毒性的方法,就是每日食用一碗杏仁浆。

  呵,药石罔救,令人早夭,那又有何惧,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打湿了地毯,氤氲成空。

  果真还是应了那句话,红粉骷髅,美人为馅。

  齐安公主带着使节回京的那日,扬州城里人满为患,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挨个儿挤着看这空前盛景。

  汪怀舒蔫头蔫脑的,远远地躲在送行官员队伍的最后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犹豫再三后还是鼓起勇气朝前走去,一步一步,走向最前端公主坐着的马车。

  齐安公主没有露面,抱着小黄坐在车里,听着窗外人声鼎沸,面上丝毫不起波澜。听闻汪怀舒求见,齐安公主闭了闭眼,复而睁眼掀开车帘,想要听听他说些什么。

  宿国公主常年养在深宫,倒是第一次见这场景,兴奋得撩起另一边的珠帘,探出头去挥手示意,大声回应着窗外的呼喊声,只隐约听见齐安公主和汪怀舒在说些什么。

  “帮助他完成肩负的使命……”

  “我想去京城……那儿有更广阔的天地……”

  还依稀夹杂着几个零散的词语,“如意馆”、“装睡”、“防风氏”……

  她正觉着奇怪,就回头看了一眼,透过车帘看到这个年轻的小知县脸上毅然而然的神色,眼神里满是坚决。

  也不知齐安公主与他说了些什么,就见汪怀舒一脸欣喜地低头行了个礼,然后迈开步子离去。

  蘼芜从柜子里翻出托盘杯盏,将暖壶里泡着的茉莉花茶缓缓倒入茶盅里,递了一杯上去。早春慵懒,茉莉花茶正好抵御冬日绵延的困顿。

  “皇姐,那小知县找你干嘛?”

  “无事,我见他颇为伶俐,准备带他回京谋个好差事。”

  “哎,皇姐,这不是之前我们在集市上看到的那只猴子吗,怎么到你这儿来了?”宿国公主这才注意到车厢中的猴子,端起茶盅疑惑问道。

  “这猴子与我有缘。”齐安公主神情有些憔悴,眼下乌青一团,声音也有些疲惫。她并没有多做解释,脑海里却浮现出那日窈娘说的话。

  那日夜间,她慌乱之下将随身带着的丝巾落在如意馆了,那是母妃在世时最喜欢的一条丝巾,她随身携带好些年了。不知怎地,期于内心某种隐秘的心思,过了几日后她便借着由头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如意馆。

  窈娘好似早就知道她会来,太阳刚落,早早就备了茶水点心等她来。

  影青素瓷托盏中盛着杏仁浆,边上摆了几盘小点心,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这是……”齐安公主心中微微有些熨帖,伸手想去端杏仁浆,伸至一半还是停住了,抬眼看了一眼窈娘,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

  对视了一眼之后,齐安公主慌忙把视线垂了下来,形销骨立的双手在桌下抖了抖。

  窈娘有一双洞彻世事的眼,透着清明,她不敢看,怕看过去之后,会让她藏了许久的东西被一一翻捡出来,让她无地自容。

  “我知道,你想问,这托盏明明是茶具,为何却用来盛杏仁浆。”窈娘笑了笑,没有看她,自顾自用汤匙搅了搅盏中的杏仁浆,“人哪,总归是有各种各样的欲望,我也不例外。心里的沟壑多了,便如同这杨萍入水,春水一泡,便漫无止境缠绕了上来,让人窒息。欲望无处倾泻,就得找个容器来盛着。”

  窈娘说完就转头看了一眼如意馆,目光从雕着花纹的梁上一一划过,落至瓶中插着的半只枯木,盛开的花已经蔓延了上来,只有顶上还有好些花苞,“我建了这如意馆,来承载我的欲望,撑了这么些年,它没有倒,反而越来越强盛。而你,选择了封愚,将自己所有的不甘与信赖寄托在了他身上,却让自己过得愈加卑微。”

  齐安公主抹了胭脂的脸突然刷地变白了,口中讷讷道:“我,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不甘心罢了。”

  窈娘的话像是有魔力,嗖地一下打开了她心中的那道锁,有什么肆虐着倾巢而出。

  是啊,怎么会甘心呢,明明母妃才是父皇最受宠爱的女人,她才是父皇最喜爱的公主,可错也错在她是公主,是女儿身。若她是男儿,又岂会轮到那个女人和她生的儿子凌驾于她的头上?

  那个病怏怏的女人端坐在后位上那么多年,明明快死了,却始终坚持着将她唯一的儿子抚养成人,助他登上皇位。为此那个女人费尽心思扫除一切障碍,母妃自生下她后便被动了手脚,以后都无法受孕。

  每次父皇到母妃宫中最后被匆匆叫走时,宫廷饮宴上当众夸太子聪明伶俐时,她都记得母亲的手,是冰凉冰凉的,以及那双冰凉的手掐在她胳膊上的疼痛,也一并烙在了心底。

  就像母妃无数次泪眼婆娑望着她时问的那句话,“为什么你不是男儿身?”她也无数次问过自己,为什么自己不是男儿身。为了获得父皇的重视,她拼了命地往朝堂上挤,甚至主动要求下嫁给宰相家的大公子,那个自生下来便被预言活不过二十的痨病鬼。可最后,她得到了什么?

  封愚困在那被水淹没的海岛上时,是她一眼看中了他,将他带了回来。他的出现,完美地填补了她心中一直存在的那个空缺。

  有人话温凉,有人道悲乐,她不再是形单影只一个人。

  她以为她不说他也明白她的心意,她欣喜自己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这世间能与她无比契合的另一半灵魂。谁知良人在侧,却是镜中花,天边月。也是当真可笑,这蛰伏于人间想要隐匿身份的千年长生之人,见惯了人间的悲凉喜乐,若真的想要接近一个人让她入彀,只需要一场似是而非的倾情演绎。

  说白了,这只是一场交换,她赠予他新生,他还她以幻梦。

  “你的不甘心,就如同你最爱的杏仁浆,本该盛在碗里,却被放入装茶的托盏里。表面上看来美轮美奂相得益彰,可实际上却仍是突兀得很。你看,连你自己都下不去手端起这碗杏仁浆,对不对?”

  窈娘说完之后,又将旁边一个影青荷花碗的盖子掀开,里头赫然盛着当夜所见的河祗粥,意有所指说道:

  “这,才是它该呆的地方。”

  细碎的米被熬得软软糯糯,衬着细小的鱼鲊、翠葱和嫩黄的姜末,与影青荷花碗相得益彰,和谐不已。

  齐安公主见着那碗河祗粥,心中难言的愤怒渐渐趋于平静,怔怔看向窈娘。

  窈娘的意思,她明了了。

  呵,她是如此的冰雪聪明,以至于有些话,堪堪只说透了一分,她便能触摸到字字句句底下入骨藏着的肌理。

  是的,他不属于她,她只能放他走。可她毕竟还是爱上了,为了他,她答应了汪怀舒的请求带他回京,希望能帮助封愚早日找寻失传已久的真相。

  大概,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不与他拖累,尽予他真心。

  她依旧像怀春少女般期待着,有一天,她的爱人能再回来。

  或许他再也不会回来,又或许,他明天就回来了。

  最后她离开时,窈娘将小黄给了她,说小黄本是宫中之物,她带回去之后它自会找到它的归属,而她以后必有福报。

  福报什么的,齐安公主自是不信了,却愿意承窈娘这个情。

  却不想窈娘一语成谶,齐安公主此后的人生,因着小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此乃后话。

  陶墨墨躲在人群里观望了半天,一溜烟儿小跑回来兴奋地问窈娘,“封愚哪儿去了?”

  “他啊,自然是寻找他的归宿去了。逃了那么些年,背负在身上的使命,又岂是龟居在这人世烟火里就能躲避得掉的。”

  君泽也探头探脑的,皱着眉问道:“小黄哪里去了,几天没有看见他了,我还买了几只香蕉准备喂它来着。”

  窈娘没有说话,抬头看了看屋顶。

  小黄啊,或者应该称呼它为行什,大概会随着车队回到皇城,回到他熟悉的碧瓦琉璃上蹲着吧。

  它生来就是为了守护皇城,自皇城建造那日起便蹲在皇城庑殿顶的垂脊上,迎着日出日落护卫着这一片祥瑞之地。若不是贪玩跑了出来,又岂会沦落到耍猴人手里,日日遭受毒打谩骂。

  它的其他小伙伴们估计都快急疯了,这次回去了,领头的骑凤仙人估计得好好训它一顿了罢。<!--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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