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阅书城
首页 > 仙侠 > 如意馆 > 瓤芽笋(二)

瓤芽笋(二)

目录

   因着春寒下了几场雨,雨水淅淅沥沥的,将整座扬州城笼罩在绵绵寒意中。湿寒入体,生病的人愈发多了起来。

  好端端的,木家那一片葱郁的翠竹一夜之间竟然全部凋了,叶子全部掉光,碧绿的竹身上也蒙了一层土色,在风中摇摇欲坠。

  这等万年长青之物都能一夜凋敝,以致城中谣言愈演愈烈,木家几乎成为众矢之的,巫术害人的传言愈发肆虐。

  也不知是哪家的妇人带头,竟然有人趁夜往木家门口倒了黑狗血,贴了黄符。还有秀才在木家大门上贴了些自己作的酸文,讽刺木家多行不义必自毙,行巫之人必遭报应。

  往日里受过木家恩惠的人都翻脸不认人了,满大街都是受害者,满大街的人都在义愤填膺地谴责木家。说他们将晦气带来了扬州,是不祥之人。

  见着这副人心惶惶的模样,如意馆众人大概也明了了,木芊芊这请神之事,大概是败了。

  窈娘沉吟了几日之后,决定去木家看看,好歹是她掺和了一手的事情,不彻底解决,她总觉着不甘心。

  可还没等她出门,木芊芊带着一个陌生的男子趁夜来了如意馆。

  细细密密的雨水由屋檐淌进砖缝中,悄悄渗进了门前。夜深了,君泽睡得浅,听见有敲门声便举着灯来应门,迎门便看见两个披着斗笠辨不清眉目的人站在门口。

  一高一矮,看身形是一男一女,两人披着一身寒气,俱是一声不吭,于黢黑的深夜中站着,倒像阎罗殿的勾魂使者。

  君泽吓得手一抖,手中的烛火眼见着就要一歪落在衣袖上,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往前一扶。

  那只手指节分明,很是修长,姿态也颇为优雅,岂料却依旧慢了一步。眼见着火苗即将落到君泽的衣袖上时,身后突然伸出一只厚厚的蒲掌迅速将烛台给扶正了。石清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走了出来,将君泽挡在身后,神情戒备地看着俩人不说话。

  那只姿势翩然的手有些尴尬,顿在半空中无处安放。手的主人默默将手收了回来,咳了几下,眼观鼻鼻观心,抬头望向房梁。

  身旁一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掀开斗笠一看,却是木芊芊。

  “罪魁祸首还好意思笑,若不是你,我何至于落到这般地步!”男子掀开斗笠,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就是此刻这张脸面目有些扭曲,好看的眉毛也蹙到了一起。

  君泽觉着奇怪,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男子眼中并未有真正的责备之意。蓦地他心神一动,没有说话。

  头陀敲着片铮从门外走过,铮铮几下清脆的响声过后,已是四更。

  之夭抱着小狐狸倚在桌子旁,一看到那清癯俊俏的男子瞬间就来了精神,倚过去期期艾艾地问人家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年方几何,可有婚配。小狐狸本来还睡眼惺忪的,突然“嗷呜”一声往男子身上扑了过去,露了尖齿。扑到一半就被窈娘给拦了下来,提溜住颈上的皮顺手丢进之夭怀里。

  窈娘上下打量了一番那青衣男子,随即望向木芊芊,“你这是要私奔?”

  “啊呸,谁要跟他(她)私奔?”俩人异口同声道。

  “若不然,这大晚上的扰人清梦,成双成对地出现在如意馆是作何解释?”

  木芊芊听出了窈娘话里的愠怒,低着头老老实实解释道,“白天不敢出门,怕被人打。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我们家最近日子不太好过,出门的时候踩到黑狗血弄脏了衣服,耽搁了些时间……”低眉垂目的,声音里藏了几分委屈。

  窈娘最见不得女子这般柔弱的姿态,想着她也是无辜的,只得耐着性子看向青衣男子,“说吧,你又是谁?”

  青衣男子自从进了如意馆的大门后就一直不曾言语,此刻却抬了头,笑得一脸灿烂,“我们曾经见过的。”

  窈娘被那明媚的笑恍了神,盯着他看了半天,仍疑惑道,“你是?”

  “也是,那时节,我还未长开,是个孩童模样,你不记得我也正常。数百年前的未央宫,柏梁台,司徒虚。”

  窈娘搜索了一番记忆之后,脑海里渐渐想起了什么,满脸震惊,“你,你是当年未央宫里成了精的那棵竹子?”

  继而窈娘又反应过来了,掩着嘴有些惊愕道,“司徒……你是木家供奉的司徒神?那前些日子里请神所用的瓤芽笋……”

  司徒虚叹了口气,苦笑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多亏了窈娘精心炮制的那道笋,因着蚕食本体,遭了报应,我现在法力尽失,人尽可欺了。”

  一旁木芊芊有些讪讪,垂头丧气地抠着手指心,脸上满是懊悔。

  兜兜转转,命运的大门其实在数百年前的未央宫前早已开启。

  传言大荒有灵山名为丰沮玉门,有十巫分地而制,善占卜,寄鬼神。而木家就是十巫后裔,属荆巫一脉,散落于云梦泽一带,后被征召至宫中做了巫祝,接神除邪,替圣上解难。

  武帝年老之际,不耽湎于情色,极少踏入后宫。后宫女子于漫长的孤寂岁月里,为蒙盛宠,便起了心思从巫术上做手脚。

  那一代的木家掌门人木盼是个心大的,不甘做个小小的巫祝,终日埋头于占卜祭祀,便应了后宫夫人的要求,妄图引鬼神之力,扭转乾坤颠倒圣上心意。

  那时节木家仰仗的是骨子里巫的血脉,以云梦泽灵龟龟甲为灵介,磨一个孔,燃荆枝于龟甲孔中,观察龟甲上的纹路卜筮,以占吉凶测未知。多年来一直循规蹈矩,不曾逾越本分。

  可木盼狼子野心,从古籍中翻阅到傀儡术,以自身血脉为引,祭神坛召鬼魅邪灵,倾数灌入布偶中,试图演血傀儡操控武帝心性。赶巧窈娘那时节还掌着命格簿子,因着武帝供奉武夷君之事惹来诸多仙家怨怼,窈娘受命下凡查看。趁着武帝缠绵病榻时入梦,窥得真相后,感慨万千,一时心血**想去柏梁台看看,看看那传闻已久的“仙人承露”。

  武帝为求长生,求天露与玉屑和着同服,于未央宫修柏梁台,筑铜柱,上有铜人托着银盘,以承天露。

  这事早已在九重天传得沸沸扬扬,众仙谈论起来都只是不屑,区区凡人,竟然妄图长生。唯有窈娘对他心生敬佩,也一直想见见那传说中的铜柱。

  柏梁台早先被天雷天火燃烧殆尽,只剩了半截黝黑的柱子立着,看着无比惨淡。窈娘慨叹之余,对这人世间帝王的旖旎心思起了兴致,便腾云到半空中伸手去探那铜柱,谁料却在半截铜柱中发现了一棵竹子。

  那竹子生得妙,扎根于铜柱中,生得碧绿纤细,倚着铜柱直直蹿了出来,若不是窈娘站得高,也发现不了。

  许是被窈娘身上的灵气一逼,那翠竹摇摇曳曳间,光华涌动,竟然即刻就化了形,成了个七八岁的男童,一身碧衫,扎着角髻,盈盈然拜倒在地,可爱得很。

  一问之下,窈娘才得知这翠竹的来历不简单。

  柏梁台早先有一片竹林,工匠修筑铜柱时,将竹林悉数铲了,埋于地下的竹鞭竹笋也一并给除了。哪知,刚巧有一棵笋芽是漏网之鱼,浇筑地基时,不慎被工匠填入铜浆中。

  若是一般的笋芽,被这黄铜高温浇灌,倒也死绝了。也是它运气好,得了这仙人承露的天时地利。

  前朝时有条黑龙经由秦川之地,饮渭水,从南山出,经过的路线后来变成山脉。长六十多里,头临渭水,尾达樊川。

  汉帝建造宫殿时,便请了钦天监选址,将未央宫落在山脉脊背处,以沾龙气,护佑江山。

  而柏梁台恰好修建在龙目处,汇集了地脉灵气,护住了笋芽一线生机。笋芽于铜柱中,上有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浇灌,下有沧池之水环绕,后经天雷洗礼,阴差阳错倒叫它生了灵识,无土而生,硬生生从铜柱中钻了出来。

  若是按这灵竹的修行速度,过个百八十年也能化形。也是多亏了窈娘因着武夷君的事,心神恍惚下散了神,周遭的灵气未悉数敛了去,倒成全了这灵竹。

  “当初我机缘巧合化形,是借了窈娘之力,起初也是欢喜得很,一心想着好好修仙,以后去九重天寻恩人报答。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一时之间得了这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福泽,与我而言,是福也是祸。”司徒虚望着一脸好奇盯着他看的窈娘,一番苦笑。

  窈娘模糊记得当年见这小童生得可爱,又是有缘,顺手一挥,又渡了些灵气与他,勉励几句之后便离去了。

  不过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按理来说,得了这天大的机缘,是好事才对,怎的成祸事了?”司徒虚这才将那桩不为人知的过往一一道来。

  武帝本是伤神而病,木盼趁机从中作祟,企图趁他昏睡之时施血傀儡术操控心智,为后宫夫人穿针引线。

  岂料阴差阳错冲出来个成了精的司徒虚,得了窈娘身上纯正的仙气,“蹭蹭蹭”直接越过了积攒灵气化形修炼的坎,一遭化形便引来天雷。

  司徒虚躲闪之下,一路慌忙逃窜,躲进了未央宫南边一处偏僻处所,正好是木盼施法之处,三段天雷悉数劈在了木盼身上。

  木盼被雷劈得人事不知,血傀儡术也因此中途被打断。等他醒来后才发现自身五脏六腑移了位,遭了反噬,灵力尽失。

  后来因着在后宫几位夫人床褥底下发现巫蛊娃娃,木家也被牵扯了出来。念在多年巫祝有功,武帝将木家驱逐出宫,永世不得回京。随着朝代几代更迭,木家在扬州落了户,此后日益式微。

  “我愧疚于木盼替我受了那三道天雷,心魔难去,便与他立了契约,供木家驱策三百年。

  “其实木家骨子里巫的血脉早就所剩无几,那些年木家先祖在宫中做巫祝,也是凭借着稀薄的血脉勉强维持。木盼遭了反噬后,灵力尽失,后代骨血里巫的血脉早已**然无存。这么些年,一直都是我假托‘司徒神’的名义,帮他们遮掩。”

  “不,不可能,我不信!父亲说过,我木家一族无限风光,当年在宫中为官,替圣上驱邪占卜,也是立下了赫赫功绩的!”木芊芊苍白着脸争辩着,眼见着开始慌乱起来。

  司徒虚将头侧了过来,整个人都埋进了阴影处,只余几缕发丝垂在脸侧,落拓不羁的神色也收敛了起来,清俊的脸上忽而现了几分凝重,以一副怜悯的神色看着木芊芊。

  “你以为,你爹为何多年前忽然就收了铺子,金盆洗手再也不沾这巫术?”

  木芊芊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忽而一惊,瞪大了双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我猜,你应该也想到了,那是因为他发现不管他如何请神,他所希冀的、所请求的都没有发生。也就是说,三百年已过,我与你们木家的宿怨已经两清了。”<!--PAGE 4-->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