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瓤芽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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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芊芊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如意馆,今日得知的真相着实让她难以接受。

  往日里因为有所依仗的张扬跋扈,竟成了一场最大的笑话。

  她一直崇羡的先祖竟是心术不正的恶人,她一直引以为傲的血脉,竟然也早已**然无存。而她一直瞻仰供奉的神,不是真正的巫,竟然是一只成了精的竹子?

  所谓的“司徒神”是毫无灵力的竹子精,那所谓的“请神”自然也就不存在了。而那老妇人远道而来,无人知晓她的来历。

  如今之计,唯一能解开真相的办法,只能从木振怀身上下手。

  窈娘本不欲管这些事,也不知司徒虚与她说了些什么,加上她也是罪魁祸首,着实脱不了干系。无奈之下,写了张帖子让君泽送到禾嘉巷宝仁堂,寻了黑熊精来给木振怀诊治。

  黑熊精久不出山,看了窈娘的面子这才施施然到了木家。翻开眼睑看了看,把了把脉之后,连连摇头。

  黑熊精说,木振怀这病是因为受了强烈刺激,一时间气急攻心,血脉不畅,这才瘫痪在床,口不能言。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以针灸之术,替他调理经脉,至于能不能完全康复,那得看运气了。运气好的,少则三五年能动,若是运气不好,此后一生都将如此度过。

  木芊芊含泪将黑熊精的交代一一记了下来,将黑熊精留下来的方子细细藏于胸腹间,日日照着方子买药煎药。

  母亲多年前已经去世了,父亲是家中的顶梁柱,是家中的天。

  天塌了,她用瘦弱的肩撑起来。

  她只期望着,有一天,父亲能恢复正常,能解开真相,能坦坦****地告知世人,他没有害人!

  司徒虚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是愧疚,是不忍,抑或是其他。从最开始的愤怒平静下来后,他也想开了,修仙一事,没有捷径。

  当年欠下的债,天理昭彰,自有报应到身上的一天。上天许是见他修行进益过于迅速,这才让木芊芊破了他的道法。

  这是他的劫,他认了。

  跟着木芊芊回去之后,平日里,木芊芊出门的时候,司徒虚便将照顾木振怀的事揽下来了。那日黑熊精说的话他听了一耳朵,只记住了一句。

  “昏迷之人,为免耳目昏昏,耽溺于身体的衰弱,可常与他说话,唤醒他沉睡的意识,此法子或许有效。”

  这日窗外天光微亮,黄莺落到枝头啼了几声。司徒虚往窗外看了一眼,才发现眨眼之间已是春光无限,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春末。

  看着**依然双目紧闭的木振怀,司徒虚不禁感慨道,“木老头,你得赶紧醒啊,你都躺了快三个月了。你若是还不醒过来,木芊芊就要撑不住了,你是没见到她现在瘦成什么样了……”

  “那天发生的事情,只有你一个人清楚,你得赶紧醒过来,说出真相洗刷冤屈啊……”他絮絮叨叨说着,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敲着床板,讲述着最近这段时间以来,木芊芊又受了旁人多少白眼与谩骂,众人又是如何为他的病奔走求医。说到后来,渐渐趋于无声。

  他抬眼望向窗外,眼里墨色苍苍,辨不清情绪。

  木芊芊抓药归来,刚刚进了院子。衣服上黑漆漆的一片,早上出门前梳好的发髻也乱糟糟地垂在脑后,低着头,抿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木芊芊,她真的很可怜……”伴着他这声幽幽的叹息,耳畔突然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有什么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不敢置信地看过去,却发现木振怀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双眼,眼角垂泪,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床头,口里呐呐不知在说些什么。

  司徒虚一惊,来不及告诉门外的木芊芊,连忙将耳朵凑到木振怀的嘴边,想要听清他说什么。

  可惜木振怀身体过于虚弱,始终没能说出话来。司徒虚只得一边大声呼唤木芊芊,一边顺着木振怀的手指望去。

  木振怀颤抖着双手指着床尾的桌子,始终指着那个方向。从他一张一阖的嘴中,司徒虚辨认出了两个字。

  “是他……”

  木芊芊倚在门前,捂着胸口喜极而泣,阳光透过窗棂打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灿。

  桌子上散落着笔墨,自从木振怀出事之后,木芊芊疲于照料,也无心整理。

  两人翻来翻去,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倒是从抽屉中发现了几张署了名的字画,还有些名剌(là)。无奈之下,两人将这堆东西抱着去了如意馆。

  君泽将字画和名剌细细翻阅了一番,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之后,将匣子里的名剌拈了几张出来,放在了桌上。

  几人不知其意,都围了上来,盯着那名剌看了半晌。无一例外,都是同一个人送来的,连着数年,直至近两年才没有了。

  君泽解释道,“我刚才看了看,这些字画都是当世大师之作,想来是木老先生收藏的孤品,而作这些字画的人都已不在世了,定当与他们无关。”

  “那唯一的可能性出在这些名剌上,而这些名剌都是由一个人送来的,连着数年。”

  名刺都是由梅花笺纸裁成,细细地制成了二寸宽,三寸长。

  “游,谨谒子允同舍尊兄。正旦,金陵宋游手状。”

  笺纸的末端,还用朱砂细笔勾勒了茱萸云纹,象征着好运与吉祥。

  君泽皱着眉头不说话了,踌躇半晌,还是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通常的名剌是为了过年的时候拜年方便所用,普通人家提笔填上贺词之后派人送到主人家便是,主人家收到之后也就随意处理了。木老先生将这些名剌如此妥帖地放在书桌里,还用接福袋装了起来,足以看出他与这名唤宋游之人的情谊。”窈娘点了点头,微笑着示意他继续说。

  君泽咳了咳,清了清嗓子,红着脸继续说道,“况且,这名剌一看就不是外边买的纸随便写的,所用的笺纸与末端的茱萸云纹,都是用了心思的,想必木老先生与这宋游也是极为交好的。

  “我只是不知,既然是交好之人,那木老先生说‘是他’,又是何故?”

  “有没有可能,是你猜错了?不然你再翻翻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木芊芊试探性问道。

  话音刚落,随即被窈娘翻了个白眼,“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找上门问了君泽,那就听他的便是。若是不信,出门左转,请便。”

  木芊芊自觉没有底气,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转头想跟君泽道个不是,就见君泽眼里亮晶晶地盯着窈娘,眉宇间一片舒朗。

  这唤作宋游的人,木芊芊早先听父亲说过,她小时候也见过几回。只是近几年就再也不见他登门了,年年只有一张名剌投递到门口的接福袋里。

  所以她怎么想,都不敢相信父亲的冤案与他有关。

  束手无策下,她只得半信半疑地上门去寻了宋游,与他说了父亲的事。可那宋游虽然一脸慌乱,只说与他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随即将门掩了,闭门不出。

  木芊芊无奈之下,垂头丧气回了如意馆。果不其然,被之夭和司徒虚联合起来嘲笑了一番。

  世间是非曲直之事,若然都只听一人的片面之词,那这青天白日里早就冤魂索索,错案频生了。

  次日,城里就有人传闻,昨夜城东的祠观闹鬼。敲着片铮的头陀说得信誓旦旦,说看见穿着白色衣服的鬼魂在祠观飘来飘去,好不瘆人。

  而更为奇怪的是,祠观里那个唤作宋游的管差一大早就慌不迭到了衙门门口,说是要自首。衙门大门一开,他就脸色苍白地跑了进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原来那天夜晚,之夭穿了身白色的衣裳,用药渣熏了些汤药味道,使了法术化作木振怀的模样到了祠观,嚷嚷着自己被他所害,卧床多日已经去世,化作厉鬼前来索命。

  这一番吓唬,倒把宋游吓了个正着,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原来这宋游与木振怀早先是旧时好友,后来宋游无意间得了陪夫人回乡省亲的四川太守的青眼,被推荐到四川制置使手下做了参议官。后来任上因为不得长官任用,日日放浪形骸沉湎游乐,后被以“宴饮颓放”的罪名调回扬州做了祠观里的管差。

  困囿于小小的祠观,宋游抑郁不得志,便求了木振怀以巫术相助,给他施一道“早科举”符,助他中举,尔后入朝为官。

  所谓的“早科举”,是以桥上土七升,红枣五升,装入大瓷瓶,埋入孔子像前地中三尺,用土掩埋后,依据五色五方放上五块各重一百二十斤的大石头,再埋入此符。此符需要借用的是前来孔子像前拜祭的文人的文运,一丝一毫,聚少成多。

  他深知木振怀巫术颇为灵验,便百般相求。谁知木振怀以伤人气运为由,拒绝了他。

  此后,宋游心结难解,便对木振怀生了怨怼,俩人也断了来往。直至那日木振怀在渡口买鱼,遇上那老妇人前来投奔亲戚,谁料下错了渡口,又急又慌之下犯了心疾。

  赶巧宋游去渡口买鱼做祭品,看见了,木振怀原以为宋游念在过往情谊下会帮他作证。

  谁知道,宋游却退于人群中,鬼使神差下,喊出了那句“木家用巫术害人啦”!

  而后发生的事,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他虽心生后悔,可始终没有勇气出来解释清楚。

  一念之差,大错早已铸成,他只能屈服于内心的卑微与怯懦,日复一日地活在负罪的阴影里。

  木家的一场冤案真相大白,木芊芊特地到如意馆致谢。

  一谢窈娘的瓤芽笋,让她从过往木家的无限荣光中清醒了过来。

  二谢君泽,帮她将幕后罪魁祸首揪了出来。

  三谢之夭,假扮木振怀于祠观中套出了真相。

  最后她盈盈一拜,却是对着司徒虚,多谢他出的主意,这才让宋游得以绳之以法。最后却是有些羞赧地道歉,毕竟,是她害得司徒虚灵力尽失。

  司徒虚坦然受了她的道歉,大摇大摆地跟着木芊芊回了木家。木芊芊为了弥补她的过错,愿意收留他直至他寻回法子重新修炼。

  可那又是多久呢?一年,两年,抑或是数十年,木芊芊总归是要嫁人的。两个人都默契地绕开了这个问题,谁都没有多问。

  生活仍在继续,断垣残瓦里,能够怡然活下去,便是一种幸福。未知的生活里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呢?且行且珍惜罢了。

  君泽有些耿耿于怀,辗转几日,还是忍不住问了窈娘,“他那日与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的根在那儿。”

  君泽了然,想必他说的根,不仅仅指竹林的竹根吧。他突然想起了初见那夜司徒虚脸上的神色,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他的责备,其实是虚虚浮于脸上。

  一颦一笑见着长大的女子,漫长的岁月里,情不知所起。心之所系,心驰神往。

  窈娘笑得意义不明,恍惚间,却又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

  自从发现丰己楷的身份后,窈娘让人给庆丰楼送了好几封书信,到最后竟然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渐渐,窈娘也就灰了心。他若想见她,她自在扬州。他若不想露面,幽冥海域上万里,自有躲起来的地方。

  毕竟是陪伴了数万年的人,她深知他的性子,那她便耐心等着就是了。

  只是从窈娘时常托腮发呆的神情中,君泽隐隐有了几分危机感。他早知道丰己楷不是普通人,只是没曾想,丰己楷就是传说中窈娘那逝去的师傅,是数万年间对她最重要的人,也是当年害她丢了命格簿子被贬下凡的罪魁祸首。<!--PAGE 4-->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人若是逝去了倒还好,活人总比死人有些盼头。可偏偏他早已出现在他们身边,一直默默照拂着窈娘,还有强大的不夜城做后盾。

  这世间向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凭无据的恨。

  两相对比,君泽愈发显得渺小卑微,也愈发没了信心。凡人蝼蚁如草芥,他又该如何?

  正在他两难间,他又遇到了更大的危机。

  如意馆迎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早先的账房先生——李叔回来了。<!--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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