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肠(二)
因着苏卿怜的名声,董掌柜那场落水经由好事者添油加醋一传,闹得极大,董家娘子出门时,总有人在一旁指指点点。
初初时,她还红着脸低头快走几步,想逃开这些人的视线,好似做错事情的人是她。再后来时,却是不管不顾,眼里无波无澜,藏着心如死水的沉寂。
就好比一直藏起来的伤口一遭被人将虚虚掩着的表皮掀了开去,底下的脓烂毫无遮拦地敞开在众人眼前,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连她都骗不了自己。
痛过之后,她也释然了。
是了,她空有满头珠翠,空有夫人之名,却是个不受宠的弃妇。到底了,连楼子里的姑娘都不如。
寻了个日子,董家娘子抱了些上好的绸缎前来如意馆致谢,说是为了感谢窈娘七夕那夜专门为她整治了一桌酒菜。
“我原以为,那篮子‘种生’能给我带来新的憧憬和期待,没曾想,竟然连我最后的希望也给磋磨没了。”
窈娘不解其意,再问时,她却不肯多说,只说希望窈娘再教她一道菜,梅花肠。
窈娘直觉觉着这道菜有什么名堂,不过她向来不是多事之人,见董家娘子坚定,便允诺了下来。
做菜之前,窈娘先问了她,梅花肠有两种做法,一种是以江米灌血,拟黄白梅的形色。另一种,则是以纯粹的猪肉为馅,做出来的梅花肠颜色较深些,类红梅之艳。
董家娘子毫不犹豫选了后一种,看着她平寂的神色,窈娘叹了口气。
这道菜不难做,得先从内里的馅儿开始。
八分精肉掺入二分嫩肥肉,剁成肉蓉,铺在盘子里风干四五日,取下来和入椒末、细盐,一道一道揉着,直至肉的颜色微微有些红色。
然后开始处理小肠,两副新鲜的猪小肠加入面粉反复揉搓清洗干净,清水中滴入少许菜油搅匀之后浸泡一个时辰,将内壁残留的污垢全部泡出来。
一副小肠匀匀地分作三小截,用麻绳先将一头扎好,细小的竹管伸入小肠中吹气,肠子鼓起来之后迅速用麻绳扎紧,晾到屋檐下风干一日。这样晾晒之后,小肠的的肉变得紧实,更加有韧性,也更加有嚼劲。
将微红的肉馅填入肠子中,探入银箸插实之后扎紧,放入锅中用浓厚的肉骨头汤小火慢煮,不加盐和酱,煮熟之后趁热卡入五根竹箸中,塑成梅花的形。
待肠子凉透之后,取出来切片,中央放上掏空灌了汤汁的黄豆芽,摆盘即成了一道梅花肠。
娇艳的梅花层层叠叠铺了开来,花蕊晶莹剔透,微微颤动,撒入细葱就是随风飘舞的落叶,丢入削薄的豆腐片就是参差的霰雪。放眼望去,果真映衬了梅花肠的名字。
红梅点点,一步一望一断肠。
董家娘子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梁上的双飞燕,吃上一口,掉落了几滴眼泪。没几日就传来消息,董家娘子投了河。好在被人发现了,给救了回来。
窈娘这才知道,上次她来如意馆时,已经存了决绝赴死之心。念她可怜,窈娘还是寻了个日子携了吃食去看她。
董家院子里,董家娘子双眼放空靠在床头,往日圆润的脸消瘦地都凹了进去,床前只有一个娘家派来探望的婆子捏着帕子在劝她。
“小姐啊,你可别想不开啊,不为你自己想想,也得为老爷夫人想想啊,你好歹唤夫人一声母亲,若是你有什么差错,人家可是要怪她教女不当的,这让她在城里的夫人跟前如何立足。
“况且,若是乐姨娘泉下有知,知道你这样作贱自己,也怕是要伤心的。”
“她又有什么资格说我,她教我的,我什么没有做到,可到如今,也落了个跟她一样的下场……”
董家娘子倏地闭上双眼,转过头去,眼泪簌簌直下。
那婆子许是说得累了,见她仍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见窈娘杵在一旁干看着,自觉无趣,扭了肥胖的腰肢转身就走了。
窈娘将食盒放下,取了一小碗鸡汤粥出来放在床头的案台上,叹息道:“你这是何苦呢?”
“他娶我时,是允诺了我要一心一意的。我虽然知道他只是冲着我们杨家去的,可我仍存了一分侥幸,只要我好好待他,他定然能发现我的好,能与我一道过日子。
“可是,我还是错了,这男人的花花肠子,是管不住的……”
董家这桩婚事,窈娘是听说过的。
董家娘子是杨家小妾乐姨娘生的女儿,自小就养在杨家主母的名下。
杨家在扬州家大业大,绸缎布料生意经营得红红火火。那董掌柜本来也就是冲了杨家的钱财去的,指望娶了杨家的女儿得些帮衬。
杨家女儿多得是,嫁一个不得宠的女儿,换回来一个得力的姑爷,权衡之下,何乐而不为。
被人作为筹码押上去的董家娘子成为了这桩婚事里唯一真心实意的人,可惜她的真心付了流水,待董掌柜将绸缎生意做大之后,很快就厌弃了她。
她费尽了心思都没能挽回丈夫的欢心,一气之下投了河。
窈娘劝了几句后便走了,哀莫大于心死,当局者愿意在彀中迷糊转圈,旁人说再多做再多也都无济于事。
只盼着这娇娇俏俏的小娘子能早日想开,莫辜负了这尚好年华。
也不知是窈娘的祝愿灵验了,还是董家娘子想开了。过了好些日子,董家娘子再来如意馆时,已经换了副模样,神采飞扬,失了前些日子里的怯弱和唯诺。说起话来,也颇为伶俐大方。
模样也教以往不同了,可若是仔细看,却发现这种不同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是气质上的改变。
恍如黯淡了的明珠擦干净了蒙着的细尘,生了绣的铜镜拭去了镌着的铜绿,整个人莫名增添了一层光彩。比起以前董家娘子身上挥之不去的阴翳,现在的她更让人喜欢。
窈娘有些好奇,却也是庆幸的,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让人有如此大的改变,想必也是遇上了什么奇遇造化吧。
董掌柜依旧日日与苏卿怜厮混着,阮道士却提着一把桃木剑去了董府,口口声声说是要捉妖。
头一次去的时候,刚到门口,就被得到风声赶过去的君泽生拉硬拽给拖了回来。
众人只道他是被妒意冲昏了头脑,没有一个人信他说的话。
董掌柜自打那日落水之后生了病,病好了之后莫名得了苏卿怜的垂青,日日往天香楼里跑,整个人被迷得三魂去了七魄。
苏卿怜也破天荒地对这商人格外上心,今日浩浩****泛舟赏荷,明日大张旗鼓去城外寺庙上香。
她走到哪儿,阮道士就黑着脸不远不近跟到哪儿。
许是看人家董掌柜跟苏卿怜走得近了些,自己对苏卿怜束手无策,只好拿董掌柜下手。不光君泽这样想,窈娘也是这般看他的。
这被情爱蛊惑了男女,有什么理智可言。
况且,董家娘子与她交往甚多,她从未发现她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般无辜心善的女子,她是希望她有个好结局的,不希望她牵扯上这些鬼魅之事。
好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阮道士只管看不见听不见,只说董家有妖,他要去捉妖。窈娘气急了,无奈之下,只得央人请了董家娘子过来。
董家娘子听闻自家府中有妖,惊得用手帕掩住了嘴,看神情当真是一无所知。
阮道士围着她走了几圈,举着桃木剑比划了半晌,末了有些颓然,“不对,她身上没有妖气,那我那日看见董府黑气冲天是怎么回事?你最近有没有碰到什么人,遇到什么事?”
董家娘子闻言有些怔忪,似是想到了什么,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去。
这下子,大家都看出名堂来了,阮道士擦拭着桃木剑,斜着眼睛笑得张狂,“果真被我试探出来了,她这不是心虚是什么。早就说了董府有妖气,你们还不信。”
君泽还是半信半疑,着实是阮道士最近的行为有些反常,那股子妒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为了防止他借了机会捉弄董掌柜,君泽决定跟着他去董府一探究竟。
董府后院里,云遮月,风满裳。
董家娘子设了香案瓜果静静等着,奴仆都被遣散了,偌大的一片院子里,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
那恍若神明的女子踏着云缓缓而来的时候,董家娘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相迎,而是盯着她看了许久,看得那女子敛了笑。
“你是谁?”
“我是姑射(yè)真人啊,不是头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跟你说了吗,今晚你怎么了?”
“可是,那白发道士说你是妖。”“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是妖,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我可害了你?”女子有些气愤,挥了挥衣袖转身欲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殷殷告诫道:“看来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我只想告诉你,死过一回的人了,既然已经决定重新做人,那就千万不要放弃。”
女子目光中饱含着关切,虽然是才见过几面的人,却像是老相识。这熟稔的语气让董家娘子晃了眼,莫名想起了一个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人。
女子说完之后,叹了口气,舒展了衣袂,正待离去,就被一张缀了好些铃铛的网兜头给罩住了。
“我就说嘛,这董府果真有妖。”阮道士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围着那女子看了半晌,皱着眉道:“也是怪了,这是哪里来的小妖精,怎么身上半点妖气也无?”
就在阮道士目瞪口呆中,那女子一挥手将网给劈成两半,钗横鬓乱钻了出来,气急败坏道:“你才是妖,你全家都是妖,该死的道士,好端端坏了我的妆容。”
“坏了坏了,这捉妖网今日怎的不管用了?”阮道士仍在疑惑着。
君泽好半天才从墙头爬下来,差点跌了个狗吃屎,崴着脚一瘸一拐赶了过来,拽着阮道士就往后走,边走边连连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我就说你就是吃醋了来捣乱的,还不信。这位仙子姐姐一看就仙气逼人,怎么可能是妖。”
那女子听得君泽的话,心花怒放,随即端了身子,睥睨着眼睛,看了君泽一眼,“还是你这书生会说话,今日就不与你们计较。”
女子打了个哈哈,转身欲走,衣袖却被人给拽住了。
一直默默看着的董家娘子站在一旁,盯着那女子的眼睛问道:“我只问你,你当真是姑射真人,只因我七夕拜月心诚,特来解救我?”
阮道士眼中满是讥诮,手中桃木剑比划比划去的,好似随时要砍上来。
被三双眼睛盯着,那女子扶着歪了的发髻,终是败下阵来。
“是也不是,我来这儿,是受人所托。”<!--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