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肠(三)
女子是南边城隍庙旁的一株美人松,枝叶窈窕,因挨着城隍庙,便被人当做了姻缘树,时常有人拿了红绸来许愿。
久而久之,这美人松就攒了一身灵力,开辟了一条助人姻缘积善德修仙的道路,渐渐修成了半仙之体。
一个夜晚,美人松正俏生生地站在庙旁闭目休憩。忽然听得一阵声音,睁眼看时,只看见一美妇人慌忙逃窜过来,边跑边回头。
这妇人她认识,是城里一户姓杨人家的小妾,年轻的时候时常拿了红绸到她跟前许愿,求的是讨得丈夫欢心,过些顺遂日子。
到后来,这妇人年纪大些,来许的愿就不一样了。每次都是跪在她跟前,诚心祷告,希望她的女儿嫁个好丈夫,希望她的女儿能与丈夫白头偕老,子孙繁盛。
见那妇人跑至跟前,美人松才发现,这妇人竟然只是个魂体。她这才恍然大悟,这妇人竟然是已经死去了的。
妇人跑进城隍庙里跪倒,急得快哭出来,说她还有未完成的心愿,希望地藏菩萨城隍老爷大罗金仙诸天神佛保佑,让她再盘旋一段日子,她完成心愿后自当前去地府领罪。说完之后,“砰砰”几下,往地上连连磕着头。
许是她心诚,不知是城隍老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门上的铜铃大将施了法,那妇人忽的变作一只黑色的伤魂鸟,钻入她的枝叶间躲了起来。
伤魂鸟,顾名思义,于魂体有所损伤,再投胎之后有伤命数,而换来的是能以鸟状魂体在世间短暂存活数日。
待身后无常鬼差甩着噼啪作响的拘魂链追过来时,绕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妇人的踪迹,这才泱泱离去。
后来,那妇人告知她,她的女儿最近过得很不好,丈夫花心,娘家也不帮衬,她要帮她重拾生活的信心。
妇人夜夜盘旋在董府,怕伤着女儿的阳气,她只敢远远望着。
直至七夕过后,那女儿一时想不开投了河,妇人一时情切,扑棱着翅膀引来了守夜的奴婢,这才将给她女儿救了回来。
妇人因着七夕夜里将那花心女婿撞入水中,与人接触后伤了生人阳气,再引人救她女儿时,引来了无常鬼差的注意,很快就被抓了回地府受刑,等待她的不知是地狱诸多刑罚中的哪一种。
在她临走之前,她苦苦哀求美人松,希望她能救救她的女儿,让她早日脱离苦海。
美人松见她心诚,怜她一片慈母心,便假作姑射真人的名号踏月而来,说是与那女儿有缘,携着手与她谈心,开导她,教她重新燃起对生活的信心。
美人松原想着,待董家娘子解开了心结,她就可以功成身退了。没曾想,早些日子妇人化作伤魂鸟盘旋董府时,阴气森森反倒被阮道士给发现了。
她好端端做了件好事,却被人当做妖精给捆了。阴差阳错,倒教这桩本该藏起来的秘密大白于天下。董家娘子早已哭得泪水涟涟,此时此刻,她才想起来,那夜无人黑暗中,微凉的湖水淹没口鼻时,她分明见着一只黑色的鸟在她头顶上飞来飞去。
她当时心如死灰,神思恍惚间,只当是催命的鸦雀。
没曾想,那是生她养她的姨娘,是她怨恨了多年的姨娘,是她骨血相融的娘亲在呼唤,在焦急地打转,在束手无策地慌乱着。
“你娘同我说,她知道她对不起你,她这辈子因着一张好面孔,做了人家的小妾,所依仗的也是以色侍人。”
“美人迟暮,终有更年轻的面孔代替昔日的宠爱。所以这么些年不受宠的日子里,她一直教你如何忍气吞声,如何修缮自身的妇德妇功,如何持家,如何不要惹了丈夫的厌弃。
“她深知女人在这个世道的艰难,她希望你能嫁个好丈夫,夫妻恩爱,勤勉持家,过得一生顺遂,平安如意。”
“可到后来,她才发现自己错了,她将你当做另一个她,将她深谙的妇人之道教给了你,谁知却始终没能改变你的命运。
“她是后悔了的,可她已经无力再改变了。所以她才逃了出来,求我帮她实现这个夙愿。”
“她说,若是能重头再来,她定当嫁个本本分分的老实人,穷一点苦一点没关系,至少能让你有个好出生,不至于在偌大的富贵院墙中遭人白眼与厌弃。
“她希望你不要再恨她,若是下辈子还有缘分做母女,她希望你能堂堂正正叫她一声,娘。”
“娘……”
董家娘子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想起了多年前她因偷懒不想学刺绣女红时,姨娘狠心折了柳枝抽她的手心。
那时的她总也想不清楚,总以为姨娘是把她当做了争宠的工具,是为了让她在杨家主母跟前露脸,是拿来与其他女儿对比,好在父亲登门时好生炫耀一番的。
那时的她也觉着委屈,也是如今日一般,躲在黑暗角落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哭泣。
大户人家总是有诸多规矩,小妾生的孩子总归是要养在主母名下,也只能唤主母母亲,唤生母一声姨娘,不然是乱了纲常,连带着小妾是要被发卖的。
那时的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可以倚在母亲身下撒娇玩闹,而她却只能在那日日端着假笑的妇人面前尽着孝道。
生她养她的亲生母亲,却只会日日敦促她学习。
那时节,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一直想着要早日离开日日敦促她学习的姨娘身边,离开没有温情只有勾心斗角的杨府。
所以她初初嫁人的时候是欢喜的,她满心以为找到了终生的归宿。
谁知道到头来,她仍然是被厌弃的。
只不过从不讨人喜欢的女儿家,成了遭人嫌弃的妇人。
而最后,仍是她最怨恨的姨娘救了她。如今想来,她口口声声喊着自家生母姨娘,却在那口蜜腹剑的主母跟前承欢膝下,姨娘内心也是泣着血的。
大家族的错综复杂,足以让人不声不响湮没在无尽的苦楚中,却只能咬碎了银牙和着血泪往肚里吞。
董家娘子哭得涕泗横流,突然想起了很多刻意遗忘的往事。
姨娘终究是爱她的,只是这么多年的怨恨让她选择性地遗忘了她的好。
发烧生病时,是姨娘抱了她小小的身子给她唱侬软的小调。夫人赏了绸缎,是姨娘眉眼绽着笑给她比划尺寸连夜裁了新衣裳。
就连她出嫁时,也是姨娘踮着小脚红着眼眶偷偷塞了她一匣子珠宝做体己钱。
……
“娘,娘,我错了……”
哭完之后,她终究是想开了。
她已经死过一回了,有些事也看得淡了,她知道接下来的路她该怎么走。
她不能辜负娘亲的希望,她要好好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着。
阮道士面上露了些讪讪,将那劳什子捉妖网给收了起来,拉着君泽转身欲走,却被那美人松拦了下来。
只见她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件红绸来,望着阮道士笑得神秘莫测,“坏了我的好事,想这样就走?没那么便宜!”
话音刚落,那红绸就像顿时有了灵性一般,如灵蛇窜了过来,三两下将阮道士的眼睛给遮住了,自行缠到脑后打了个结。
“先前这呆子说了,你这是因为吃醋来报复的。我倒要看看,你心里藏着什么东西。”
君泽就见着阮道士像中了迷药一般,缓缓倒下,只余眉间红绸轻轻飘动。
而此时的阮道士,早已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因为他恍惚间,发现自己回到了自己年少的时候。
那时候的阮道士,还不是个道士,是光禄寺卿家的公子,阮梦秋。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端的是仪标建武,声垂京兆。而他心悦的姑娘,是邻府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赵侍郎府的姑娘。
后来,阮父因无辜牵扯进了一桩案子,没能熬过残酷的刑罚,死在了狱中,阮母一根绳子将自己吊死在梁上,随夫亡去。虽然后来阮家平反了,可一夜之间,好好的光禄寺卿府就这样破败了。
阮梦秋意志消沉地出了京,他临走前,与赵家小姐约好了,待他功成名就之日,定当前来娶她。
他一路往西投了军,在战场上奋力厮杀,从校场小兵开始,积下了赫赫战功。荒芜的岁月里,他还救下了一只小狐狸,因此跌入陷阱折了腿脚。
待他伤好之后,还没等他壮志酬筹回京,就在兵荒马乱的西北遇到了赵家小姐。
赵家小姐说,她是为他而来。父母逼她嫁人,她只能趁夜出逃。他欣喜异常,欢喜地忘记了很多不合理的事情,比如赵家小姐一个弱质女流是如何千里迢迢翻山越岭寻到了他。他与赵家小姐在西北过了好些鸳鸯日子,隔江山寺闻钟,月下东邻吹箫,两人情投意合,羡煞旁人。
直至一日,京中归来的裨将军偷偷将他拉至一边,告知了他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
他说,赵家小姐早几年就已经嫁了人,夫君待她不好,后来生了一场大病,早已死在了数年前秋天。既然赵家小姐已死,那日日相伴的枕边人又是谁?
……
梦境戛然而止,阮道士终究是修行中人,沉湎片刻之后,破了美人松的幻境。
那美人松好不遗憾,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窥探到了这年纪轻轻却满头白发道士的秘密。她直觉觉着,阮道士是有故事的。
他的故事,可能比她往日里在城隍庙前听到的那些故事更为传奇生动。
可惜,可惜了。
董家娘子与董掌柜和离了,虽然中间费劲了周折,也惹来了杨家的好些怨怼,可终究还是成功出府,带着嫁妆搬到了南柳巷。乐姨娘教了她好些女红,她可以靠着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她在南柳巷租了间小小的屋子,平日里接些绣活。待她的绣房开张的时候,她提了一篮子“种生”前来看望窈娘。
望着那红蓝相间的嫩芽,董家娘子言谈中满是唏嘘,“以前总寄托于男人身上,现在才发现,还不如靠自己,生活是自己的,希望也是自己的。”
窈娘点头称是,看着如今判若两人的她,也为她感到欢喜。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风风光光的董家娘子,只有靠着双手吃饭的杨家庶女杨娇娇。
阮道士在天香楼门前站了许久,看着天光云影落了幕,终是抬腿迈了进去。
西厢房的阁楼里,窗上倒映着女子臻首娥眉的剪影,有人在深夜独自等候着,一如之前的无数个夜晚。
一场梦境让他醒悟了过来,昔日的赵家小姐早已死去,他对她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而陪伴着他度过那数千艰难日月的,是另一个人,给他缝衣裳的她,为他做饭的她,哭着的她,笑着的她,都是她。
人也罢,妖也罢,既然爱了,又何必执着于过往是非呢。至亲至爱的人,要懂得珍惜,莫待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君泽将那道没有送出去的姻缘符压在了枕头底下,这是他千辛万苦求了来的,准备七夕夜里送出去的。
可明明是梦里携手走过万水千山的人,明明白白四目相对时,他仍是怯的。
他不知那晚在五亭桥上,若是没有那只黑鸟冲出来,他是否会鼓起勇气将手中的姻缘符送出去。那懵懂的心意,尽数藏于手中沉甸甸的符中。
他想,他是不敢的,他终究只是个自欺欺人的胆小鬼。
院子的另一头,窈娘也还没有入睡,她突然想起来,那日夜间君泽看她的眼神为何如此熟悉了。<!--PAGE 4-->因为那样的眼神,她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齐安公主,红蓁,岑蔚然,春九……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可又抚着胸口不敢置信。
呆愣了片刻之后,她忽然有些懊恼地往自己头上拍了一掌,跌跌撞撞往床的方向走,一头栽了进去,拥没在柔软的被褥里。
不可能的,不至于的,定是最近日子事情太多伤了元气,以致于她看错了,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是了,定是她多想了。
窗外,月色如澹澹晚烟,轻轻巧巧笼了过来。
杨柳津头,梨花墙外,心事两不知。<!--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