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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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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墨香斋的主人简柯从一北地客商那儿得了好些美人画,三十六幅皆是珍品。志得意满之下,他决定在自家举办一场宴会,邀请城里的书画大家前来共赏。

  简柯是个风流雅士,在流水桥畔建了座屠琴坞,里头玲珑缀着亭台阁榭,引了一池水,栽了好些名华异草。

  平日里时常借着由头在屠琴坞里举办些诗会,供文人雅士欢谈畅饮,在城里颇得盛名。

  君泽最喜墨香斋墙上挂着的那副《辋川图》,平日里没少去他家逛。那日君泽正好去墨香斋买松香墨,正对着墙上的画看得痴醉,简柯见他也是爱画之人,一番攀谈之后,趁势邀请他去屠琴坞赴宴。

  回来之后,君泽魂不守舍了好些天,恍若入了魔障,连吃饭时都是呆滞的。

  窈娘见他日日神游太虚,担心他被不知名的小妖迷了心智,寻他旁敲侧击打探情况。

  谁知君泽一提起那日屠琴坞的见闻,瞬间两眼放光,口中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那日的画,的确是多年难得一见的珍品。

  各式的美人如花隔云端,镶在不同画纸上,或丰腴,或窈窕,或巧笑倩兮,或低眉垂泪,个个风韵别致。

  简柯别出心裁将三十六副画卷一一悬挂在长廊的什锦窗上,窗后叠嶂着各式的景,垂丝海棠、磬口腊梅或浓或艳地倚着,假山或高或低地错落着,映衬着一旁挂着的美人画,被忽明忽暗的光影一勾勒,衣袂翻飞间,仿佛被风一吹,顷刻间就要从画卷上走下来。

  观者无不如痴如醉,有人醉倒在单衫罗裙下,有人到处打探画师的来历,无一不被这精妙的笔法征服。

  而这三十六副美人画中,最让君泽心动的,莫过于挂在拐角处的一副。

  什锦窗上框着暗黄色的木棂,一角挂了画纸,纸后靠着娇俏的美人蕉,荼蘼肆意蜿蜒垂落,撒下一大片阴影。

  画中画的是一位被山雾笼罩的女子,眉目隐没在雾气中,屈身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发上编织着花环,旁边只用浓墨皴了几丛荒草,身后是大片的留白。

  右下角只有两个字:“山鬼”。

  别的美人画虽有韵,仅仅浮于纸上,而这副《山鬼》,却是真实地让人心惊,令人分不清真假,恍若踏入了画中。

  明明是热闹的景,无端只让人觉着幽深孤寂,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温暖这女子。

  “窈娘,你是没亲眼见到,那画是真真画得好,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笔法,也不知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窈娘一听倒松了口气,只笑他犯了读书人的痴,一幅画也值得神魂颠倒好几日。

  谁知君泽反而认真说道:“不,我这不是犯了痴,就是觉着那女子可怜,这几日我心里一直很难过,有种说不出来的哀伤。”

  “这世上奇技**巧多了去了,谁知道用什么秘法画出来的,倒把你的魂给勾了。”窈娘不当回事,撇下他自顾自忙去了。

  季太守不日要在家中待客,请了窈娘去帮忙,她还有好些食材需要准备呢。

  君泽倒是精神恢复正常了,没几日却是不声不响上了山,最后竟是被人抬着送了回来。

  如意馆众人都唬了一跳,连忙请了孙大夫来诊断。孙大夫凝神把脉之后,松了一口气,只说他无碍,就是被人往胸口捶了几拳。他身子弱,养几天就好。

  等君泽醒来之后,问起他好端端地怎么上了山,他这才将缘由说了出来。

  原来前些日子的那副画,让君泽入了迷,沉迷于故纸堆里翻阅典籍,四处寻找山鬼的存在。

  就在那日,他听如意馆中的食客说起来,观音山中一直有山鬼的传说,说这山鬼是西王母的座下,貌美如花,若是有缘人寻到了她,便能实现未达的夙愿。

  这么多年来,谁也没见过,至今为止也没有人真正地寻到。所以传说终究只是传说,只是偶尔在坊间谈论几句。

  而屠琴坞那日的画展之后,观音山突然就如投石入林般热闹起来,不时有人上山说是要寻找那传言中的山鬼。

  有人在山脚下烧香,有人拜佛,有狂士高谈阔论嬉笑怒骂,有风流女子琵琶半遮上山揽客。

  形形色色的人乌拉乌拉地就涌了上山去,整座观音山被践踏得乌烟瘴气的,一团糟乱。

  君泽也去了观音山,不同那些带着隐秘期待的人,他是忧心忡忡去的。他总是梦见那画中女子独自在阴冷的山石上哭泣,甚至连他自己都觉着自己是魔怔了,竟然会因为一副画神魂不知。

  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君泽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文——《与山鬼书》,携了瓜果上山准备拜祭一番。谁知一上山就遇着几个大户人家的轿夫在高谈阔论,说起那不知名的山鬼,言辞间愈见猥琐,满是**词浪语。

  君泽脑海里瞬间想起了画卷上气质高洁的女子,一时不忿,与人争辩了几句,转眼就被那五大三粗的轿夫几拳给撂倒了。幸好几个书院的学子上山踏青,将路旁躺着的他给救了回来。

  窈娘听罢缘由之后,既好笑又好气,因为一幅来历不明的画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也亏得君泽才做得出来。

  读书人她见过不少,可这般执拗的读书人,她头一次见。为了让他好好得个教训,窈娘板着脸几日不与他说话,日日从如意馆进进出出只当看不见他,目不斜视从旁就过了。

  君泽到底也是后悔的,以前犯痴的事儿也不少,他无依无靠了无牵挂,是为了自己而活,开心就好。

  可最近他也不知怎地,喜怒哀乐极易被人牵动。窈娘生气了,他也不开心,终日心头沉甸甸的,不知如何是好。

  窈娘本来是想让君泽坐坐冷板凳,他虽然心气高,却是个认真的性子,受挫了自然会沉下心来反思。她原以为,这事过几天自然就翻篇儿了,谁知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头两天还好,君泽垂头丧气的,时不时拿眼睛觑她,见她冷着一张脸也不敢多说话,坐在柜台上满是落寞。连陶墨墨也发现了不对劲,刻意捏了狐狸爪子去他跟前讨巧逗他,他都提不起劲儿来。

  谁知过了几天,君泽就换了个模样。整个人突然就容光焕发起来,终日往外边跑,回来后总是坐在柜台后头趁人不注意偷偷看她,眉里眼里藏着抑制不住的小雀跃。

  之夭还暗地里问过窈娘,君泽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春心**漾的模样,问完就一副狐疑的眼神在窈娘和君泽之间来回打量。

  窈娘百口莫辩,她最近都不爱搭理他,就算他春心**漾了,又关她何事?不过话虽然这么说,她也觉着奇怪,不知道君泽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日之夭鬼鬼祟祟到后厨寻了窈娘,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窈娘正忙得团团转呢,嫌她碍手碍脚的,就要把她赶出去。

  之夭没忍住,又探了个头回来,“窈娘你今天一直都在这如意馆?”

  窈娘眉头抽了抽,不耐烦道:“这不是废话吗?没看我正忙着呢!”

  “那就奇了怪了,窈娘,你确定你在人间没有什么双生姐妹?”

  这话一出,窈娘就知道不对劲了,拉着她问了起来。

  之夭只得老老实实说道:“我今天看见君泽穿了身新衣裳偷摸出了门,还在集市口那儿买了几束玉兰花捧着,一时好奇就跟着他走了,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你看见了一个同我一模一样的人?”窈娘眉头一皱,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对对对!不过我没有看清,我怕他发现,不敢跟太近,就远远地看见他到了观音山的一处林子里,有个穿着月白色衣服的女子迎面走了过来,接了他手中的花,俩人就一齐进了林子。可那女子的发髻身形,分明就跟你一模一样啊!”

  窈娘先是心中一惊,随即凝了纤细的眉,暗自恼火。这扬州城里的小妖了不得了,胆大包天,居然敢用她的模样出去骗人,骗的还是她如意馆的人。

  君泽傍晚才回来,见之夭堵在门口,先是露了个羞涩的笑容,看得之夭有些毛骨悚然。

  谁知没走几步就被之夭拦了去路,看着之夭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君泽有些茫然,跟着她到了窈娘的跟前。

  “你今日都做什么去了,放着一堆的账不做,躲哪儿逍遥去了?”窈娘好整以暇地坐在藤椅上,敛眉喝了一口茶。

  “账本留着,我晚上会整理好的。”君泽理直气壮说道,一看就是早已想好了托辞,说完还趁人不注意冲窈娘眨了眨眼,脸上满是愉悦。

  窈娘被他脸上灿烂的笑晃花了眼,没忍住磨了磨后槽牙,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今天一天都在如意馆,哪儿都没去。”

  “我知道啊,你一直在这儿哪儿都没去啊……”君泽直点头,满口称是。许是见着窈娘无比严肃的表情,他渐渐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像是想到了什么,仍抱着希望颤着声音问道:“你说什么,你今天一天都没有出去?”

  “不止今天,我最近都没怎么出门,更没有去过观音山。”窈娘咧嘴笑得高深莫测。

  君泽瞪大了眼睛,盯着窈娘一副不敢置信的受伤表情,指着窈娘,“你,你,我,我……”

  哐当一声,君泽抚着胸口晕了过去。

  君泽醒来之后,两眼呆滞,被陶墨墨往腿上挠了几爪子,痛得直叫唤,这才战战兢兢将最近的遭遇一一道了出来。

  原来就在那日他因仗义执言被人揍了一顿之后,窈娘故意冷着性子晾着他。君泽难过之余,唯有寄情于画卷伤神。

  他不觉着自己有错,因为他连着好几个夜晚梦见那画中女子的背影。梦中那女子看不清面容,唯有一袭忧伤浓如墨色,厚重得推不开,直教人魇在梦中,心一抽一抽地疼。

  简柯将那副名为《山鬼》的美人画悬挂在了墨香斋,君泽日日去墨香斋时,简柯也在看着这副画发呆,蹙着眉头,抚着胸口,眼里墨色苍苍,辨不清情绪。

  这让君泽心中稍稍有了些许熨帖,他没有去打扰他。大概,他们俩都是真正懂画的人吧。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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