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林鹅(四)
京娘跟在春九后头到如意馆时,窈娘半眯着眼睛觑着笑得矜持的京娘,再看了看满脸兴奋藏都藏不住的春九,突然就笑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京娘一眼,随即吩咐下去:“今日还缺一道菜,石清,去把院子里最笨的那头呆头鹅给抓了。对,就是最蠢最笨最肥的那只呆头鹅,今天,我要给你们做一道云林鹅。”
君泽和之夭望了望笑得不知意味的窈娘、眼神微动的京娘,再看了看仍兴致勃勃的春九,觉着明白了什么,又觉着什么都不知道。
“白者食草,苍者食虫”,林子里放养长大的白鹅吃草为生,身上少了些污浊之气,肉也紧实些。
窈娘将白鹅宰了之后,立即破腹去脏,洗干净后用细盐擦遍肚腹,内里塞长葱,外边涂上拌了青蜜的酒。
锅中平铺一大碗黄酒,一大碗水,将白鹅架在上头隔水炖。两束柴火燃尽之后,掀开锅盖将肥嫩嫩的白鹅给翻了过来,再烧上一束三芽柴。
从一开始,就得将锅盖用棉纸糊住。窈娘让石清守在一旁,时不时滴上几滴水,让棉纸时刻保持浸润的状态。
待灶中柴火燃烧殆尽,锅中肥鹅已经炖得软烂,身上的油脂已经炖了出来,悉数化在汤汁中,掀开锅盖,鲜香扑鼻。
将汤汁倒出来,撒入盐、香葱,用小银勺舀入一小勺头年腊水熬制的米酱,轻轻一拌,兜头浇在肥鹅上。
往桌上一端,旁边再摆上一碗白灿灿的米饭,直教人恨不得将这股香气全部吞入腹中,即刻化身为饕餮饱食一顿。
春九正大口大口拌着汤汁吃着,腮帮子鼓着,嘴里还不闲着,说起他和京娘初遇,满是激动,“也真是巧了,那日走到百岁坊的时候突然风沙迷了眼,脚底下不知什么绊了我一下,一跤就跌了进粥铺去。若不是跌一跤,我还遇不上京娘了呢!”
窈娘看了一眼笑得温婉的京娘,搛了一块鹅肉到春九碗里,笑得好不惬意,“来来,这呆头鹅的肉很是鲜美,多吃点,补补。”
春九受宠若惊,嘴角还沾了饭粒呢,慌忙道谢。
突然,窈娘似是不经意道:“春九,你这逃婚出来,你爹怕是要担心你了吧。还有你走了,有没有想过被你丢下的新娘怎么办?”
话音刚落,京娘小口小口吃着呢,动作也停了下来,好似准备认真听春九的答案。
春九抹了抹嘴边的肥油,突然把碗放了下来,往衣服上揩拭了几下之后,双手拽住京娘的手无比认真道:“逃婚是我不对,不该枉顾父母的意愿悄悄就走了,我会回去跟他们道歉的。还有订了亲的那家小姐,是我辜负了她,我也会上门去负荆请罪。但我保证,我春九这辈子,只认定京娘了!”
京娘只是低着头,含着笑,没有多说什么,掩去了眼中的慧黠。“那我也好交待了,你那族长老爹送了好几百斤肥猪油托我照顾你,可总算把这烂摊子给解决了。”窈娘舒了一口气,像是一下子卸下了重担。
春九一下子就垮了,“敢情,您让我住在如意馆,不是因为我英俊可爱啊!”
窈娘像是听到了什么莫大的笑话,笑得扶不起腰,仍往他碗里夹了几块肉,“来来来,呆头鹅,多吃几块呆头鹅。”
君泽看着自己空****的碗,有些失落,眼睛斜着看了好几眼窈娘,干巴巴地扒拉了几口白米饭。
窈娘很快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也笑得意味深长,往他碗里丢了几块肉,“来来来,你也吃,多吃几块,呆头鹅。”
君泽正欢喜着,就是听着窈娘这拖得极长的尾音,总觉着有什么不对劲。吃着吃着,突然灵光一闪,明白了什么,转身盯着春九,“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你也是逃婚出来的?还有,你姓春,莫非你……”
春九咧嘴笑得无比纯真,期期艾艾道:“君大哥,这些日子承蒙照顾,那晚是小弟不小心把脱下来的衣服甩到你身上了,对不住,对不住,本来就想偷偷溜走的,没承想连累你了。不过最后,我还是把你救出来了,对不对,啊哈哈哈,来来来,以茶代酒敬你,喝完还是好兄弟啊!”
君泽将筷子捏得咯咯作响,阴沉着一张脸,满是杀气,“春!九!”
春九一个激灵,将碗筷一丢转身就跑,君泽操着扫帚追了出去。
闹了半天,罪魁祸首就在身边,亏得他待他如此这般好,差点因为他名声不保,还丢了清白!
是可忍,孰不可忍!
窈娘看了一眼京娘,小声问道:“他莫非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京娘掩了掩嘴,眸光微闪,“他这秃噜性子,大概连订亲的是哪户人家都不知晓,满脑子就是如何逃婚罢了。”
之夭听着两个女人在那儿窃窃私语,突然两眼放光,兴奋地一拍掌,“原来,原来你就是春九逃婚的……”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连忙捂了嘴。
这下好了,有热闹看了。
果真是呆头鹅,兜兜转转,还是落入了京娘的手中。不知道他知晓真相的那一天,是有怎样的表情,实在是光想想就令人激动。
“哎,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之夭学着戏台上的花旦,桃花眼微挑,捏了兰花指,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不如怜取眼前人……”
陶墨墨一把丢掉手里的鸡爪子,扑闪着眼睛看了之夭一眼,往石清身上按了按脏兮兮的爪印,然后顺着桌腿往之夭身上爬了过去。
正在追着春九的君泽也好像听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窈娘一眼。
窈娘今日穿得花俏,微红衬映着浅碧的裙子,潋滟了一身花色。
窗外下着细雨,早春的红梅悠然碾落,飘了一地花絮,于严寒中添了些许明媚生动。他突然愣住了,无端笑了起来。
不知是在看窗外的落梅,还是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