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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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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城西边有座裕王府,是先帝的儿子夺嫡失败后被太后圣威遣到此处来的,挂了个二品监察的名头好吃好喝养着,美名其曰监察扬州各大官员,实际上也就是个空壳子,跟圈养差不了多少。

  裕王妃的爹是朝中三品大官,当年攀上了裕王的高枝儿,以为此后无忧,谁知站错了队。裕王妃是个心气高的,本就是冲着后位去的,谁知嫁了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还落魄到扬州城,永世不得回京。

  仗着自己还有个爹在京中做官,平日里在家,对裕王不是打就是骂,日日呼呼喝喝的,裕王爷一把年纪了在娇妻面前不免难振夫纲。

  时间一长,在底下人的怂恿下,裕王就染上些个怪癖,对着青楼里年轻貌美的姑娘没半点反应,倒是对这些个懵懂无知的嫩娃娃下了手。

  这么些年来,裕王府一直偷偷摸摸地养着些小倌儿,折腾死了就悄悄处理掉。手下也专门有人从各地拐卖些皮相不错的孩子训练好了送过来,无一不是温顺听话的类型。

  阿宝便是被王府的狗腿子看上了,见初兰一个弱女子带着他,无父无母的,便想趁夜将阿宝掳走,好好**一番过个几年就能送到裕王**去。

  谁知初兰性情刚烈,将阿宝藏在水缸里,给活活淹死了。那几个干事的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暴露了行踪,被裕王灭了口,丢在了乱葬岗里。

  加上女子落胎事件闹得人心惶惶,这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连串地将这事也就翻到了明面上,裕王府这才消停了下来,吓得好些日子不敢动。

  “真是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之夭气得全身发抖。

  窈娘叹息,这世间本来就不是干净的,你看到的只是你能看到的,还有更多渣滓藏在黑暗里,在肮脏的泥土里发酵。尘上有天,风起雨土为霾,总有挡住视线的时候,你又能如何?

  “你刚才说你帮了小忙,你做了什么?”窈娘忽然问道。

  “这个嘛,我允诺了那个叫做初兰的女人,说帮她复仇,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了。最近丢失的孩子都没被掳走,被我给救回来了,藏在观音山上一个道观里。”

  “你跟初兰达成什么交易了?她现在,是不是已经……”

  “那当然,那个女人答应了用生命为我献祭,我要不吸食她的鲜血,哪儿能好端端站在这里?我答应了她,帮她的孩子复仇,也允诺了她,将那些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的孩子抹杀掉。不过现在,她估计也快魂飞魄散了。也是她运气好,院子里养了好些槐树,槐树聚阴,助长了她的戾气,不然她也难成气候。”

  窈娘望着小供奉洋洋得意的脸,不禁生了一股冷意。小供奉修的是杀戮之道,杀生以送死,以生灵祭祀剑魂,带了邪性。

  到底什么为善,什么为恶?一念之间可以救下无辜稚子,一念之间可以任凭恶鬼索命,残害无数未成形的胎儿。

  她更是想不通,修唐当初为何要让这样一把剑存活于世间,并且送到她面前?他从来不做没准备的事儿,这一番布置,定然不是没有寓意。

  只是自从那一场祸事之后,修唐也不见了,算起来也有好些年没有见过面,她现在暂时还想不到他这么做,到底意欲何为。

  初兰也被人发现了,在阿宝淹死的那个水缸里。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将自己淹死在里头,奇怪的是,她全身鲜血都已经流尽了,且不知所踪,整个人干瘪得像一具棺材里埋了多年的女尸。

  水缸上头还顶着厚厚的棉被和石头,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人会想到去翻查水缸。

  初兰母女俩着实可怜,可一想到那些枉死的胎儿,和那些无辜受牵连的女子,窈娘又不禁暗恨一声,果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城里丢失的孩子找回了好几个,说是有一侠士路过观音山一废旧的道观时,发现里边有孩子的哭声,便救了回来。

  衙门门口聚集了好些人,有人欢喜有人悲,领着孩子的抱在怀中不撒手,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望眼欲穿空手而回的妇人,抱着手绢哭湿了一条街。

  裕王府的管事那日喝多了酒,与人在太湖楼争执了起来,一不小心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隐约听着与最近的案子有关。楼里的伙计偷偷来衙门报信,高捕头带了一伙人怒气冲冲地冲了出去,没过多久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用绳子将裕王府看后门的老头给捆了回来。

  裕王在城里最好的酒楼请太守赴宴,太守回来后据说摔碎了房里最喜爱的砚台,连平日里最宠爱的小妾也拉下脸来呵斥了好几顿。

  人贩子的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只听得传言说太守又犯了癔症,整天睡在**茶饭不思,嘴里念念叨叨着。

  天上面,还是天啊。

  这日听着王婆子在隔壁呼天抢地的,之夭出去听了一耳朵,回来无不惋惜地说,巧儿的孩子没保住,终究还是落了胎。

  王婆子正坐在门口拍着大腿说自己福薄,又怪自己死去的老头子不护佑后人,哭哭噎噎骂骂咧咧的,惹得好些妇人围过来跟着落泪。

  窈娘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曾想孔武会选在这节骨眼上动手,叹了口气后,让之夭端了一瓦罐鸡汤过去了。

  “起风了。”

  窈娘抬头望了望天,看着层叠的云被吹得四散,石板两边一片桃红柳绿,突然想起来,之夭前几日从大王庙采的荠菜还没吃呢。

  这几日事多,窈娘自顾无暇,君泽便绞了几片芭蕉叶子,将荠菜包了好几层,用麻绳系着放入了井里,说是小时候家里都是这么储存保鲜食物的。这会儿把荠菜从井里取出来时,窈娘发现这法子果真有用,也就根部老了一点点,依旧是鲜嫩多汁的模样。

  把老掉的部分给摘了之后,放入淘米水中浸泡了三个时辰。然后从地窖里挑了两个个头大的生姜,洗去泥水,用勺子刮去皮,切块之后放在石臼里捣碎,放入淘米水中,和着齐整的荠菜一同泡着,放到太阳底下。

  白日里正刮着东风,温暖如酥。

  窈娘想着,等到泡荠菜的水干得差不多了,就能入水煮了,煮好之后再拌上热麻油,荠菜的清香便能渗出来了。

  书上说,仅此一味,堪比海陆八珍。

  呵,莫待晴日好,只等看东风。

  一道简简单单的菜尚且如此,更何况,这般若凡尘十丈软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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