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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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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牢狱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虽说他也是死人堆里出来的,腥风血雨什么的早已见惯,可高捕头存了整他们的心,交代了底下人好生招待。

  散发着馊味的稻草,满是虫蚁的床板,左边两个疯疯癫癫满身恶臭的犯人伸着双手鬼哭狼嚎着,右边关了一个判了秋后处决的杀人犯,将手比划着磨刀砍人的动作,时不时阴测测抬头看上一眼,直教人发慌。

  这些都不算什么,对于他来说,只要封闭五感六识就行了,世间于他为无物,眼不见,心不乱。

  关键是老供奉,一把年纪了受不住刺激,且看平时一副道貌岸然仙风道骨的模样,一进去就露了馅。刚进去还一直喊冤,后来见没人搭理才想起了小供奉,一把将他抱住挡在身前,差点没把他腰给勒断了。

  众目睽睽下,他不好脱身逃开,几个衙差正虎视眈眈地在门外看着,只得咬紧牙关撑着。好不容易天亮了,该睡的都睡了,他这才使了金蝉脱壳逃了出来。

  窈娘凝神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之后,叹了口气,“你这痞里痞气的无赖模样哪儿学来的,亏得你还是个剑灵,哪儿有丝毫灵气的样子。”

  小供奉吓了一跳,直接从桌子上跳了起来,认真审视了一番窈娘,又看了看一脸惊讶的之夭,笑得不怀好意的陶墨墨,还有岿然不动的石清,转身就跑。

  “一,二,三……”

  之夭话音刚落,小供奉就被石清提溜着回来了,一屁股丢在地上,痛得哎哟哎哟直叫唤。

  之夭绕着他走了几圈,边走边用手指去戳他的脸,像发现了什么新世界,“原来是剑灵啊,我见过成了精的狐狸,见过成了精的石头,就是不知道剑也能成精啊!”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头,歪着脑袋啧啧称奇道。

  “我不是剑灵,我是剑神,剑神!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还不快把我放开,小心我出手惩治你们,到时候你们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陶墨墨抓着一盘瓜子盘腿坐在地上正嗑着,一下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丢了个瓜子壳到小供奉头上。

  “你看看,就你这一脸的猥琐相,还剑神呢,看清楚没,真正的神仙长这样,好好学学啊,下次出来骗人的时候记得先把这贼眉鼠脸的样子给舍了。”

  窈娘瞪了一眼陶墨墨,陶墨墨吐了吐舌头,噤了声。

  平心而论,小供奉长得并不差,也算个眉眼清秀的小少年,许是随了剑主人生前的性子,沾染了些脾性,说起话来横眉竖眼的,喜欢故作一副凶相,看着就像个矫揉造作的小大人,有种莫名的萌点。

  “你说的,是这样吗?”

  小供奉将窈娘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转身,再转过来时莞尔一笑,半眯着眼,嘴角微微翘起,高高挑起的眉毛如平缓的远山,望向远方,眼神半是迷离半是深邃,左手食指和无名指交替在桌上叩了起来,两下,一下,两下,一下………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小供奉就从一个疲赖的痞子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莫名有了几分窈娘身上清冷的气息。

  窈娘一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的主人是谁?”

  “我凭什么告诉你。”

  窈娘有些动怒,不知使了什么劲,小供奉疼得龇牙咧嘴的,想逃开,却发现平日里那些招数都不管用了。

  之夭看得一阵肉疼,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你别费劲了,如意馆中布下了禁制,你再折腾也没用。”

  小供奉痛得连连告饶,眉眼都皱到一块儿去了。窈娘这才怔怔放了手,依稀听得她说了几个字,“你不是他……”

  小供奉说的故事很长,远到要从千年前说起。

  很久以前,也不知是哪朝哪代,边境小镇上出了个神童,叫唐一修。唐一修自小就天资聪颖,三岁能赋诗,七岁能断案,声名远扬传到了京中。后来进京考试,果然连中三甲,春风得意,颇得圣上欢心。

  谁知这唐一修攒了满腹的锦绣文章,不上朝做大官,却自请去翰林院修书。圣上惜才,允了他翰林学士的职位。

  编了几年的书后,他突然喜欢上了修仙问道,经常跟宫里的丹士一起探讨交流。平日里,常常踏访城外的各大道观寺庙,四处与人辩经。

  一日唐一修在家中左手黑子右手白子正下棋,下到一半忽然从抽屉里叠着的桑皮纸中随意抽了一张,提起笔,运气如势,在纸中央写了一句话。

  末了,把笔一丢,给圣上递了一张辞呈,随即将纸一卷,塞入衣袖后离去。

  他游历了山南海北,一路西行,最后来到了昆仑脚下的樊桐山。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三个月后,他又在帝都出现了,身无他物,只带着一把破破烂烂的剑。

  唐一修在自家宅子里闭门待了七天,后不知所终,只留下那把剑和藏在剑鞘中的桑皮纸。

  家中老仆从案头上发现了那把剑,便交给了宫中派来的侍卫。

  有传言,他最后得道升仙了,而这张留下来的纸也被奉为珍宝,被送入圣上的宫殿日夜参详。

  可惜,由始至终都没人能看懂纸上的字。有人说是指引升仙的天书,也有人说,是他参禅的体悟。

  久而久之,朝代更替兴亡,桑皮纸也放回了剑中的暗格。因这把剑过于破烂普通,毫不起眼,别说削铁如泥,连柳枝都砍不断,很快就被人遗忘了,束之高阁。

  直至百年以后,皇宫藏宝阁起了一场大火,其他珍玩古物都被转移到别处去了,看守藏宝阁的侍卫从焦黑的断壁残垣中发现了这把破剑,想着藏宝阁中出来的东西必属精品,便带了回去。

  没有人知道的是,破剑中的桑皮纸经大火的高温炙烤,渐渐与剑融为一体,像是无形中解开了封印,破剑不再破旧,而是褪去了斑驳锈迹,露出了里边藏着的剑峰。如凤凰涅槃获得了新生,锋芒毕露,削铁如泥。

  后来侍卫作为陪嫁公主的随从,去了分封的吴地。随行途中,侍卫与公主生了情,不忍公主嫁给年过半百的吴王,便约好了在新婚之夜私奔。

  私奔当夜,公主打昏侍女时不小心撞倒了红烛,寝殿中起了一场火,引来了大批的侍卫,公主暴露了行踪。

  侍卫带着公主一路厮杀,浴血冲到了阊门外。

  阊门外有个湖,早些年吴王的小女儿与一谋士相爱,后被吴王强行拆散,处死了谋士。小女儿自刎于阊门外,魂魄不散化为了白鹤,在集市上翩翩起舞,引起城中数千百姓出门观看。

  白鹤将百姓引至一处空旷地带后,突然振翅长鸣一头撞死在地上。接着方圆数百里内,地陷数尺,湖水涌了上来,百姓陷入泥潭中,湖水淹没至口鼻,数千百姓窒息而死。

  此后阊门外就多了个平湖,相传湖中有怨女幽魂半夜会爬起来作怪,所以湖边鲜有人烟。

  当夜,公主胸口中了一箭,死在了湖边。侍卫浑身鲜血,抽出锋刃全开的破剑,如地狱恶鬼,红着眼将围上来的吴地侍卫一一斩杀,断裂的尸身掉落湖中,血流漂杵。破剑也沾上了无数鲜血,越发锋利。

  侍卫死后,当地百姓有为他们爱情感动者,偷摸挖了个洞,将侍卫与公主葬了下去,连同剑一起埋在了阊门。

  平湖本身怨气极重,受了无数鲜血的供养,无数冤魂的日夜滋扰,剑渐渐生出了神识,无奈被困于剑神,空有神识无法修得人身。

  直到官河开通,将湖水引入邗沟,在边上建了大王庙,埋在地下的剑受了人间烟火供奉,这才幻化了人身,开始了人间的修行之路。

  小供奉的故事讲完了,窈娘嘴里却在念叨着,“唐一修,修唐,果真是他……”

  “窈娘,你认识这个唐一修?”之夭好奇地问道。

  “应该就是他罢,也只有他才能想出这么多名堂来,还去了昆仑樊桐,这一切,应该都是他早就算好了的……”窈娘没有直接回答之夭,而是一个人在一旁自言自语。

  只有石清知道,窈娘早些年有个师傅,名字唤作修唐,窈娘入凡赎罪这事,好像跟他也脱不了干系。平日里窈娘虽然念叨得少,可石清知道,窈娘念着他的恩情,也对他有怨,有恨。

  其他人看着窈娘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致转过头来看着小供奉。小供奉在众人的眼神中失了蓬勃英气,往后退了几步,心虚道:“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

  陶墨墨一个眼神隔空抛了过来,这会儿之夭瞬间就领悟了他的意思,俩人一齐拥了上去,用最原始的方式好好招待了一回小供奉。小供奉被打得抱头鼠窜,求爷爷告奶奶直喊饶。待窈娘平静下来时,小供奉鼻青脸肿地含着泪蹲在地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现在可以说了吧,一件件来,你先说,城里丢失孩子的事是怎么回事?”

  “那确实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帮了一丢丢小忙。”小供奉伸出小拇指,小心翼翼地比划了下,末了眼睛一亮,贼兮兮道。

  “你们知道吗,裕王府的裕王是个没用的男人,怎么说呢,也不是没用,就是口味有些独特,喜欢娈童,娈童你知道吧,就是……”小供奉笑得一脸猥琐,挤眉弄眼道。<!--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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