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蛋(二)
窈娘静静地看着他们,从他们眼里看到了震惊、愕然,好奇,甚至还有雀跃。唯独一样,是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是她一直埋藏心底隐隐忧虑不想看到的,那就是恐惧。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早已羁绊重重,深陷如意馆的烟火人间不能自拔。
她不想从他们眼中看到恐惧,不想让他们对她失去信心,不想亲手打碎这个自己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如意馆,不想再一次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逃避。
末了,窈娘无意识长舒了一口气,头一次有些惊叹自己的本事。
招罗了一馆的人,居然都是些胆大包天不怕事的,听说这等秘闻居然个个欣喜欲狂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反倒是当年那些所谓的得道仙友,平日里一个个交好,听闻她闯下如此大祸之后,个个消失得无影无踪,恨不得在脸上贴上不认识她几个大字,生怕受牵连。
这样一想,窈娘莫名心中涌起了一丝感动,这种感觉有些怪异,却难得的让人好心情。
心情一好,窈娘就想说些什么他们都不知道的,转头看向陶墨墨,“淮蒙的珍珠丢失了一颗,还有一颗送给了我,你可知现在在哪儿?”
陶墨墨被窈娘看得全身发毛,直咋呼,“我,我怎么知道,反正不在我这儿!”
“你说错了,就在你身上。”
陶墨墨惊了一下,皱着眉将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个遍,之夭还煞有介事地帮忙,暗戳戳地捏了捏他头上的小髻髻,然后把他发髻给解了,将头发上串着的小珠子一颗颗扒拉开来看。
窈娘看不下去了,指了指他的腰间。
陶墨墨低头一看,腰上除了一些花里胡哨的垂饰物之外,还系着小卦师的解注瓶。
在窈娘的注视下,陶墨墨不敢置信地将解注瓶解了下来,握在手里,凑到跟前翻来覆去地看,依旧是一副茫然的模样。
窈娘皱了皱眉,将解注瓶拿了过来,放在耳边晃了晃,没有任何声响。又将瓶子倒过来放在掌心磕了几下,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是不是你把那颗血珍珠拿走了?”
淮蒙翘着二郎腿,眼睛都快看到天花板上去了,悠哉悠哉拈着酒渍梅子,一颗颗往嘴里丢着,时不时吐出透红的核儿来,只管不说话。
窈娘悠悠地那盘梅子端至另一边,“行啊,你要不说实话,这梅子也别想吃了。
“对了,过几日就是上官老先生五十大寿,我还没想好送什么东西给他呢,他最喜欢这些有年头的东西了,我说,不然把你也送过去可好?这上了年纪的大蚌,估计他会喜欢的。”
淮蒙想了想布满那张褶子的脸,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盯着窈娘满是幽怨,“窈娘你变了。”
“打住,我已经不吃这一套了,你自己选吧,说还是不说。”“那珍珠本来就是我的,我丢了一颗,自然是要再拿回来一颗的。”
“我看你活了这么些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最基本的原则都没有了,送出去的东西,哪儿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我本来就是越活越回去啊。”淮蒙人畜无害的笑里带着一丝怨气,冷冷说道。
“我也不跟你多说了,这颗珍珠陶墨墨有用处,我答应你,我帮你把那颗珍珠寻回来,你把这颗还给他。”
“我不管,你帮我寻回来再说吧。”
淮蒙话音刚落,窈娘就一把拉住他的手,食指相抵,虚空转了几圈,结了几个法印,“好了,现在你我缔结了誓约,你反悔也没用了。”
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根本不怕天打雷劈,放心,这回立的誓约你保准喜欢,绝对有新意。
“若是反悔的话,下辈子投胎入畜生道,做牛做马被人骑,或者是做猪拱白菜,做屎壳郎滚粪球。”说完一摊手,等着淮蒙的回答。
淮蒙气得跳了起来,一甩袖子回去了。临走前,还没忘把那盘梅子端走,还撂下几个字,“算你狠!”
淮蒙一走,窈娘无力地叹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对付这种连脸都不要的人,只能比他更不要脸。
为今之计,只能想办法帮他把那颗血珍珠找回来了。
根据淮蒙说的,这珍珠丢失在十天前。
每逢初一十五,潮涨潮落之时,淮蒙就得回到海中,吸食吐纳月光精气,以维持自身的修为。
自打被驱逐出了东海,淮蒙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在海中择一无人的小岛,自顾自将壳摊开,舒舒服服地修炼。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这落难的蚌精也不如那些修为浅的虾兵蟹将了。
不过仗着自己现在唇红齿白的小白脸,淮蒙索性破罐破摔,想着后生无畏,照旧大摇大摆地将东海作为自己的据点。
只不过,他也不敢出现在执着三叉戟巡视海面的海将跟前,只能偷偷摸摸地躲到岸边的暗礁后,小心地将壳敞开,兀自沉下呼吸,对着月光冥想。
他这样修炼好些年了,从来没出过什么意外。
偏生这月初一,不知倒了什么血霉了,先是看见海边明火执仗的,似乎有大人物出行,一列随从跟着,举着火把抬了风轿,好大一副阵势。
他无奈之下,只得避开那群人,躲到另一处暗礁后,正准备屏息,却闻得一阵烧酒的味道,浓烈得似半夜燃烧着绽放的夜昙。
淮蒙这辈子没有其他的爱好,唯有一样是不论多少年都割舍不掉的,那就是嗜酒。
当年,若不是气愤之下,饮了两坛霜花白,也不会借了酒劲将东海闹腾得如此狼狈。
闻着空气中传来浓浓的酒香,淮蒙恰好是神识薄弱之时,迷迷糊糊就化了原形,将蚌壳敞开,就着月光将酒香一点一滴吸食了过来。待他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壳内包裹着的血珍珠不见了。
若是平日里,淮蒙只是稍微将蚌壳敞开一条缝,窝在背阴的浅水湾里,也无人发觉,安全得很。
那日许是酒香醉人,他不知不觉便将蚌壳敞了个亮堂,血珍珠就好端端地躺在白嫩的蚌肉中央,若是有人经过,恰好见着了,顺手取了也是有可能的。
最让人头疼的是,他完全没有任何线索。
淮蒙修炼的地方,地势有些特殊。恰好在阳庭东南二十里,周遭暗礁遍布,背靠临山,海边的浅滩上急湍溯回,所以附近没有村落,也几乎没有渔人从此处出海。
不过有趣的是,相传此处有一海眼。
距离海面百余里处有五块巨石高高地叠在了一起,每块巨石都是一丈有余,怪石嶙峋,像拗着姿势的怪物,横七竖八地相叠在一起。
水流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自西向南朝里打着转儿,周边的水域鱼虾灭绝,没有敢随意靠近的,生怕被卷了进去。
很久以前,某一任帝王出巡到此处,觉着风景极好,便想将附近海域填石铺平,倚着那巨石建一个巨大的观景台。
还没等动工,管理此事的监工便做了个梦,梦到有神人脚踏五色祥云挥袂凌波而来,神情严厉地谴责他惊扰了夜大王的修炼,好生怒斥了一番,最后勒令他们停止这项工程。
监工醒后,惊骇不已,连忙启奏圣上。可圣上不信,觉着是监工偷懒,畏惧施工,便将监工杖责三十之后换了个人。
可新上任的监工也连着几夜做了同一个怪梦,硬着头皮禀报圣上后,圣上仍是不管不顾决定一意孤行。
结果连着几日相安无事,等城里的苦力将建造的石头一块块搬到海边时,连夜海水便往上涨了十余里,直直将所有石梁全部淹没为止。
那一场大水,让扬州城里所有的河道全部积满了水,河堤泛滥了好几处,低洼处的人家被淹没了好些房屋,小街小巷也被淹了数百条,底下一片怨声载道。
百姓纷纷都说,这是神灵发怒了,便相拥着到驿馆外跪倒了一片,哭诉着让圣上放弃海边建观景台的念头。
最后还是圣上身边一个服侍了许久的小黄门揣摩透了圣上的心意,进了谏言说圣上真龙转世国运护体,神灵自然不敢怠慢。
可圣上毕竟长久居住在京都,不在此处,神灵迁怒的是满城百姓。
希望圣上看在百姓的份上,就稍稍退一步,权当是为了扬州城的黎民黔首,不与那所谓的夜大王计较。
圣上本来就存了退让之心,只不过被逼得没有台阶下。正好小黄门给了他一个绝好的理由,便亲自下笔,像模像样地写了篇檄文,派人到海边念与那夜大王听,算是答应了他。
那跑腿的小官吏前夜与小友聚了一回,喝了酒次日宿醉未醒便赶上这传旨的事,一大早便起来接了这趟子差事,走到海边还未等宣旨便犯了困,怀里捧着檄文便睡了过去。小官吏醒来时发现怀里的檄文不见了,只当是这夜大王自顾自派人将这檄文拿走了,便灰头土脸回去交差了。
这夜大王也是个神人,退了潮,却是一言不发将那些上好的石梁给昧了下来,横七竖八成了浅滩上的暗礁,有人靠近便风雨大作,如此这番几百年无人敢靠近。
窈娘去了一趟海边,一见那五块巨石相叠,底下打着漩涡的海眼,和那乱石耸立的礁石,便有些犯愁。
别人不知道这所谓海眼的来历,她却是知道的。
凡间恩怨情仇贪痴嗔怨者多,枉死者也多,好些魂魄离体后不愿入地府,便化了孤魂野鬼世间飘**。
某年某月,有夜大王横空出世,在扬州城外的海域建了海童作妖城,将这些孤魂野鬼收之麾下,为奴为仆。
念着他也不与人间作恶,反倒是让这些流离失所的鬼魂有了栖身之所,这么些年倒也无人与他追究。
这海童作妖城,顾名思义,那些鬼魂进去之后失去了生前的记忆,一心一意服侍着夜大王,所以也称海童。
而这座城市,又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不夜城,也不是真的不夜城,只是昼夜与人间相反。
金乌日落之时,便是它日出之始。
而这夜大王是个难缠的主儿,也不知是男是女,法力通天,凭一己之力建了这不夜城,座下鬼魂成千上万,个个都是衷心的奴仆。
没有人见过他真面目,有说他面目可憎如夜叉,有说他妖媚可人似静女。
不过有一点,是广为人知的,传言这夜大王脾气暴躁,稍稍不如意便惩治手下,一个不顺心,一抬手便让服侍的侍女灰飞烟灭。
当年整个扬州城差点被海水淹没,便是最好的佐证。
窈娘一直知道有这么位不能惹的主儿在扬州城外,也一直避免跟他打交道。
谁曾想淮蒙这好死不死的,在他的地盘上丢失了至宝,偏偏这至宝有大用处,若是真被他捡回去了,那厚着脸皮也得上门讨要了。
只不过,这讨要的方式,还得从长计议。<!--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