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阅书城
首页 > 仙侠 > 如意馆 > 雪花蛋(三)

雪花蛋(三)

目录

   这日傍晚日头刚跌至云后,如意馆门前的柳树上便乌啼鹊噪的,闹得人不清净。

  眼看着清明将近,窈娘干脆差使了陶墨墨折几支柳枝下来挂到门上,顺便将那聒噪的乌鹊赶一赶。

  时人清明家家户户门上都挂了柳枝,说这“鬼怖木”能驱赶邪祟,护佑门庭,还惹得之夭好一阵不快。

  都说桃木辟邪,道观里的祖师爷雕像都是桃木做的,小道士们平日里驱邪画符也使的是桃木剑,要说辟邪,应该挂桃木才对。

  这番悖论没能说服其他人,倒说服了君泽,这书呆子真的认认真真回去翻书去了,看看能不能帮之夭正名。

  太阳落下去了,屋子里点了灯,照得一室盎然,晦明晦暗的。陶墨墨正乐滋滋地将筷子伸向盘子里的鸡,关着的门却响了。

  有人轻轻叩了几下,轻柔地不仔细听都听不到,偏生坐着的个个都不是寻常人,敲第一声时便都侧了耳朵,只留了君泽乐呵呵地吃得开心,还一边纳闷今日没有人跟他抢那绿油油的小青菜。

  窈娘示意石清上前开门,门打开了一条缝。

  依着半边月色,只见门外杵着一个消瘦的身影,带着帷帽,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袍子,暗红色的团云纹散落开来,像血花溅开的模样,风一吹烛火晃了几下,更让人觉着阴测测的。

  “请问,贵馆中,是不是有人遗失了一颗珍珠?”

  来人声音有点飘,虚虚的落不到实处,说出的话却让人吓了一跳。

  窈娘连忙让石清开了大门,让来人进来。来人却没有迈步,而是低头看了看脚下。

  清明将近,鬼事将近,在傍晚以前,家家户户都要在大门前用香灰洒一条灰线,据说可以阻止鬼魂进宅。

  王婆子自从巧儿落胎后,终日神神叨叨的,那日给自家裁缝店撒完之后,见如意馆什么准备也没有,便顺着裁缝铺将香灰一路撒了过来,嘴里还念叨着神佛保佑。

  窈娘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也没去管。

  见来人驻足门前不敢进来,窈娘瞬间明白了来人的身份,示意石清将门口的灰踢出了一个缺口。男子低头欠了欠身,一掀衣袍迈步踏了进来。

  窈娘料得不错,来人名唤丰己楷,是不夜城夜大王座下第一得力干将。此次出行,是夜大王派他来的。

  “那日初一夜间,正好赶上我们大王出行去酆都赏石大会。往常不夜城的出口是没有人的,那日我们大王见着那边有异动,便派了前边仗队的鬼吏过去查看一下。”

  丰己楷许是对着屋子里明亮的烛火有些不适应,将帷帽又往下遮了遮。

  窈娘伸手去拨灯芯的钗子便顿在了半空中,收了回来,转身石清便取了香云纱灯罩笼了上来,屋子里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抱歉,不夜城的灯都是冥灯,平日里都没有这么亮堂的。”“没事,你继续说。”

  “嗯,好的。那派去的鬼吏刚到不夜城不久,也是看他忠厚老实,便挑了他为大王座前执杖。

  “谁知这鬼吏新亡不久,入了不夜城仍对尘世眷恋不已,走到那蚌精修炼处,也是冥冥之中天注定,便将那蚌精的珍珠给取了。

  “按理来说,入了不夜城便是不夜城的人,生生世世都在不夜城中为奴为仆。那鬼吏也是运气好,借着那珍珠遮掩住了死气,又回了阳间。”

  “你才是蚌精,你们全家都是蚌精!”淮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也不知在后头躲着听了多久,这会儿忍不住了,跳出来辩驳道。

  窈娘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转而望向丰己楷,“你又如何得知我们丢失的是一颗珍珠?”

  “我们大王别的本事不好说,唯有一项本领通天,便是溯回。”没有人注意到,丰己楷的视线,一直透过帷帽落在了窈娘身上。

  窈娘了然,溯回这本事她也是在古籍上见到过记载,没曾想这世上当真有人拥有这逆天的本事。

  所谓溯回,并不是真正的能让时间倒流,而是能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

  “嘁,我以为多厉害呢,还不就是个酒鬼!要不是他出门还带那么多酒,我又怎么会迷失在酒香里!”淮蒙仍是一肚子气。

  丰己楷也不生气,依旧笑着说:“这位……呃,这位先生,我想您是误会了,我们大王平日里并不嗜酒。

  “那日您闻到的酒香,是我们不夜城特有的开路酒的味道。不知您是否还记得,伴随着酒香的,还有跳动的火光?”

  众人嗖的一下,一齐看向淮蒙,淮蒙老脸一红,点了点头。

  “这开路酒,也就是用六合葵酿的酒,混着油胴鱼炼制的脂油,点燃之后会散发出一股特有的酒香,这香味寻常人闻不到。

  “而开路酒点燃之后还会发出红紫的光,目的是让路上的孤魂野鬼速速回避,切勿冲撞了我们大王的座驾。”

  淮蒙自知理亏,悄无声息又回了后院,临走之前攥着劲儿悄咪咪地把桌子角给掰断了一截。

  根据丰己楷的述说,那逃走的鬼吏名唤周南,是一个烧瓷器的手艺人,生前是在窑上做工,窑塌了,这才送了命。

  而根据生平簿子上记载的线索来看,这周南在老家泰州还有个妻子,所以他极有可能回了老家。

  之夭使了法术一夜便赶到了泰州去打探消息,谁知问遍了所有人,都说没有见过周南。

  周南的死讯还没有传回村,周南的妻子不知周南早已经死去了,见之夭来打探,直问她周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之夭见她一脸焦急的模样,没敢告诉她真相,只说周南在扬州安顿好了,让她来接她过去。周家娘子深信不疑,随意捡了几件衣服便跟着之夭走了。这厢窈娘一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周南死的时候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整整三百人。当然事情没有公开,被压了下去。

  若是平日里,出了这么大的命案必然是遮掩不住的。这源头,还得追究到那倒霉王爷身上。

  裕王手下有个门客姓冉,家中是做瓷器生意的,便想办法搭上了裕王这条线,企图从官窑分一杯羹,替皇家烧瓷器。

  裕王收了人家的好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今年进贡瓷器的名额给了冉家。

  这冉家本来就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要在短时间内赶制大批瓷器,还得经过筛选保证合格,时间有点赶,便从城里城外招了好些手艺人,在城外选了个山谷起灶烧窑。

  周边则搭了好些帐篷让人夜宿其中,日夜不停地赶工。

  这一急之下就出了乱子,碰上下雨山崩,砖窑也塌了,三百窑工一夜之间无一生还。

  冉家求到了裕王身上,裕王想着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好生敲诈了冉家一笔之后,施施然写了个告罪折子上呈帝听,先发制人一顿痛哭流涕的哭诉,说自己识人不清,原本是想为皇家分忧,恨不得以死谢罪云云的。

  加上朝中老岳父的运作,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圣上又不能落了个残害先帝手足的名声,只得出手将事压了下来,只罚了裕王两年的俸禄,命他好生在家反省。

  高捕头跟孟玄哥几个喝闷酒时,一说起这事来,气得将筷子都给拗断了,恨不得将这帮狗官杀之而后快。

  周家娘子到了如意馆之后,一直没有起疑心,还将自己陪嫁的一只素簪子给当了,给自己倒腾了一身衣裳,给周南也买了件外头穿的罩衫。

  她本来看上了双鞋,摸了摸又放了回去,转身就从包里翻出来几双白底蓝花的布鞋,取出针线,将厚厚的千层底又纳了一层。

  自年后周南就回了窑上,俩人已经几个月没见着了,她不识字,俩人这好几百天里,竟是连半封书信也无。

  望着她那紧张又略带羞怯的神色,窈娘心生同情,不忍去看。

  丰己楷白日里晒不得太阳,所以就躲在如意馆中,一来二去的,倒与百无聊赖的淮蒙混熟了,日日温上二两酒,俩人躲在屋子里下棋。

  丰己楷的棋下得极好,说是不夜城中有个下棋的高手,跟着他学过几招。

  若是窈娘在,必定能看出些许名堂来,这棋路走势,跟她自己如出一源。

  几个人仍是满城找着周南,相熟的工友都问过了,常去的酒馆也打听过了,没有人见过他。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样从天地间消失了。思来想去,窈娘想到了冉家。

  冉家最近动静倒是挺大的,不知用什么法子,烧了好大一批质量上乘的瓷器,件件上品,听说还获得了圣上的赞词,也因祸得福将功抵罪。那三百匠人死去之后,冉家借着第一批贡瓷的余势,一边鼓噪生威,一边又打着为皇家烧瓷的名头,大张旗鼓地从各地偏僻穷困的山区招了好些人来,通通赶到山谷里,还派人专门看守,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

  死过一回的人,身上带着淮蒙的血珍珠,也只是能遮掩身上的死气,让人以为他还活着,不能再死一回。

  所以窈娘猜想,周南十有八九是被冉家的人给关起来了。

  而事实上,窈娘也猜对了。

  等之夭和石清偷摸将周南从冉家城外庄子里的地牢里救回来时,冉家的人早已经将周南折磨得焦头烂额了。

  这事有些啼笑皆非,还得从初一那天晚上说起。

  周南那日晚上循着微弱的月光去暗礁后探寻情况时,见一只大蚌敞着壳躺在水里,随着静心呼吸,裹在蚌壳里的肉有规律地掀动着,露出一只圆润的红色珍珠。

  也不知怎的,周南一见那珍珠,不知不觉就伸出手去取了过来,珍珠触着他的手,竟然入了体。

  周南只觉着空****的胸口突然就满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填补了这个空缺了的位置。

  再一恍神,他突然就醒了过来,觉着奇怪,自己怎么会一个人站在海边。上一刻的记忆,他仍在替冉家烧窑。

  就记得那日一大早,所有人都还在睡梦中,就被监工叫起来,到上窑的地方集合。

  天还没亮,东方启明高悬,冷风嗖嗖的。

  空地前边还搭了个台子,四周都点了灯,除了他们常见到的冉家一个管家外,还有几个披着斗篷身份不明的人,不过看衣服的料子和管家前倨后恭的模样,明显是身居高位的人。

  台子正中间,一个披着道袍的盘腿坐着,谁也不搭理。

  再后来,他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天崩地裂飞沙走石的,他还以为地龙出动了。

  所以当他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海边时,好一阵迷茫。

  不过周南素来性子憨厚,也没多想,以为自己夜间离魂症犯了,就连夜摸黑走了回去。

  谁知他一回去,通报姓名来历之后,把守山谷的壮汉一下子腿就软了,跌跌撞撞跑回去报信。再后来,他就被冉家的人,抓了起来。

  管家将他关在地牢里逼问了好几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临走前朝着手下人暗暗使了个眼色。

  手下人接收到讯号之后,就磨刀霍霍准备动手了。

  谁知这周南怎么弄也弄不死,刀砍下去,没有血。把头割了,头歪着只剩一丝皮肉连着脖子还能说话。

  用水淹,用火烧,用刀子剐,用热油泼,试了几次,就没人敢试了。

  那俩人以为是神灵复仇来了,屁滚尿流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告罪,一股脑儿将冉家的勾当抖了个底朝天。

  原来,这冉家为赚钱,也是利欲熏心,请了术士动用秘法烧骨瓷,引子是以活人献祭。<!--PAGE 4-->死的人越多,烧出的瓷器就越精美,掺杂了人血和怨念,再经高温一烧,与陶泥完美地融合到一起,色彩异常斑斓炫目,勾魂夺目。

  冉家得瓷器,术士不知收集了些什么,双方各有所得。而冉家,稍稍伪造了一下现场之后,就对外宣称是意外。

  其他窑工的魂魄都不见了,只有周南,那日得了伤风身子不大好,风沙乍一迷眼,便晕了过去。醒来时,已成了孤魂野鬼,误打误撞被夜大王收至麾下。

  过了几日,冉家便得了消息,说送到皇宫里的瓷器一夜之间全碎了。

  术士闻得风头不妙,早已望风而逃。而窑场中正在赶制的第二波瓷器,怎么烧,都没有原来的那批好,甚至连普通的水平都达不到,无一不是歪瓜裂枣的残次品。

  裕王某日从心爱的小倌**醒来之后,觉着身子不对劲,匆匆派人出门,连着将城里有名的大夫找了个遍。

  后来每个大夫都给了重金封口,威逼利诱之下,还是没有传出什么来。不过此后裕王府便贴了告示,说重金悬赏名医。

  从裕王府半夜偷偷往外倒的药渣,和裕王妃日趋频繁地抹着香粉去戏楼里给当红的小生捧场,再加上大夫们脸上讳莫如深的笑,大家也就都意味深长地“哦”上一声。

  淮蒙将血珍珠拿了回去,说是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宝贝,让他怀里捂几天再交给窈娘。窈娘甚至都来不及让他缓缓,至少等到周南与妻子再见一面。

  周家娘子左等右等等不到丈夫,已经渐渐起了疑心。窈娘便让君泽送她去栖灵寺住了几日,说是帮周南祈福。

  而周南,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失去珍珠之后,又成了无根所依的游魂,甚至连不夜城的遭遇都一并忘掉了。

  丰己楷解释说,夜大王给所有不夜城的鬼魂都设了禁制,这是为了防止不夜城的秘密被泄露出去。

  君泽早已收到了窈娘的口信,将周家娘子送了回来后,找了个理由说跟故友喝酒去了。石清在后院磨豆腐,淮蒙不知跑哪儿去了,陶墨墨和之夭约好了去裕王府看看热闹。

  剩下丰己楷,摸了摸鼻子,只好厚着脸皮去了后厨看窈娘做菜。

  所有人都避了开去,只留了周南和周家娘子在如意馆中。

  周南已是一缕幽魂,毕竟人鬼殊途,阴阳相隔,有损阳人生气。窈娘思虑再三,为他们准备了一道雪花蛋。

  没有筋滓的生姜洗净去皮之后,捣碎用纱布滤干净,将汁液放在陶盆里澄清,两个时辰后,撇掉上边一层黄清的汁液,取底下色泽浓烈的白色姜汁,顺着一个方向搅拌成姜乳。

  再取司夜鸡鸡蛋两个,取鸡蛋清留用。所谓司夜鸡,从夜至晓,会随着更声而啼叫,一更一声,断时辰,定鬼魂。<!--PAGE 5-->炉子上置了煎锅,底下烧槐树枝,两勺蛋清,一勺姜乳,半勺温熟猪油,小火慢慢搅拌。拌上三圈,滴入一滴上池水。

  上池水,也就是没有落地的水,窈娘取的是清晨竹木上的露水,和入之后可以看见鬼物。

  猪油慢慢融化,先渗透进浓白的姜乳,像慢慢煎至金黄的风鲤白。

  蛋清缓缓沉底,一寸一寸蜿蜒,漫无目的地淌了开去,然后开始凝固,与猪油和姜乳相遇结合在一起,薄薄的,嫩嫩的,透光湛亮,像天边一瞬光。

  端上去的时候,窈娘还细心地撒了些芫荽碎末。她依稀记得周家娘子说过,周南最喜芫荽。

  没有人知道周南与他娘子说了些什么,周南离开的时候,周家娘子趴在桌上哭得不能自已。

  丰己楷带着周南走之前,交给窈娘一封信,说是夜大王亲笔写给窈娘的。

  窈娘看了看,信上没有说什么,只是对最近发生的事发表了一番感慨,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堆废话,信的末尾,还意有所指地说,总有一天,他们会再见的。

  既然从未见过,如何再见?

  窈娘来不及深思这个问题,因为很快发生的一件事,让整个如意馆都陷入了从所未有的恐慌。

  原因无他,而是陶墨墨,一觉醒来之后,变成了一只口不能言的小狐狸。<!--PAGE 6-->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