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酿(三)
范家大堂里,白发道士正襟危坐,轻轻敲着桃木剑。范家三口屏息在一旁坐着,眉宇间忐忑不安。
“我早就见这范府有妖气,观察了好几日,见没出什么事也就没管你们。谁曾想,差点闹出这人命来了。”
崔公子一听慌了神,扑通跪了下来,“大爷明鉴,我们本意不在此,苍天作证,并没有害人的意思。”
肩上的鹦哥儿也口吐人言,“就是就是,我们也是后悔了的,不然早就逃走了,何苦在城门前逗留半天等着人来抓。”
除了白发道士外,几人听着鹦鹉口吐人言,还是有些害怕,连连往后退了几步,看道士镇定自若的模样,这才稍微壮了壮胆。
崔公子看着白发道士,言辞恳切道:“真的,我们这是头一次做这骗人的勾当,也是心虚得很。”
说完自顾自起身,向着范家小姐行了个礼,脸上满是歉意。然后轻轻摸了摸肩膀上的鹦哥儿,决绝然安抚道:“阿翠,不要怕,就算要死,我们也要做一对苦命鸳鸯!”
“阿柳,我不怕死,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阿翠!”
“阿柳!”
一人一鹦鹉深情凝望着,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只是旁人看来,怎么都有些怪异,还隐隐有些发笑。范夫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范老爷瞪了一眼之后,又赶紧用帕子捂了嘴。
白头道士看了一眼掀了帷幕一脸怔忪的范家小姐,叹了口气,打断了他俩互诉衷肠,“没人说要你们死,事到如今,你们还要借着人家这模样闹多久?”
崔公子闻言,面上现了些羞惭,摇身一变,变成一个面容朴实的少年。而肩上的鹦哥儿犹豫了下,也从他肩上飞了下来,一边飞着,头上的羽毛纷纷落了下来,鹦哥儿一落地,就变成了一个翠衣女子。
众人大吃一惊,看了一眼翠衣女子,又看了一眼范家小姐。
原因无他,这翠衣女子面容娇嫩,唯有头上空空如也,是个秃头。
白发道士愕然,随即捧腹大笑,指着俩人,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忍住笑,面色有些尴尬,咳了咳清了清嗓子后,让他俩赶紧交待清楚。
“我是南柳巷的一株柳树,活了几百年了。阿翠是后来才到南柳巷的,因着下雨在我的枝叶间躲了回雨,我们俩相谈甚欢,一见倾心。后来阿翠便在我身上筑了窝,我们俩就一同修炼,结伴修行,如此这般好些年了。”
换了模样的的崔公子,也就是柳树精,气愤道:“本来日子过得也挺快乐的,说起来还要怪城外黑风寨里的黑熊崽子!阿翠去城外游玩,谁知被黑风寨的一窝熊崽子给逮住了,好说歹说才把她给放了回来,却把她头上的毛全给拔了,还吐了好些口水在上头。
“黑熊崽子那日不知道吃了什么,吐出来的口水怕是有毒,阿翠头上的毛几个月都没长起来。你说阿翠一个女孩子,没有头发怎么见人……”阿翠躲在柳树精身后,有些害羞的模样,闻言又想起了那日的羞辱,嘤嘤哭泣了起来。柳树精连忙抱住她,好生安抚。
“所以……你们就设计把人家范家小姐的头发给整没了?”白发道士有些无力道。
“对不住了,范小姐,我们也不是故意的,阿翠这个样子没办法出去见人的。我们特地请教了城里有名的狐狸精,她说要恢复头发也不是没有办法,得找了阴气重的女子,连根带梢取了她的头发交由她做法,她自然能帮阿翠长回头发。我们也没有办法的,只能孤注一掷了。”
白发道士一听“狐狸精”几个字,眼睛里什么一闪而过,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范家小姐回过神来,却没有责怪他们,而是咬了咬唇,颤着声音问了一个问题:“我不怪你们,我只想知道,真正的崔公子,去哪儿了?”
柳树精闻言抿了抿唇,眼里带了丝同情。
“真正的崔公子,已经回了临安……”
崔公子前些日子确实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回来提亲,而是潦倒失意地回来准备变卖原来的家产。
柳树精前半截故事没有骗人,只是将悲剧变成了圆满。
崔公子一家也确实遇到了山贼劫道,只是没有依靠祖宅发家,崔父被砍了一刀,很快不治身亡。
崔公子带着崔母回了临安,倚着薄产艰难度日。生意没做起来,便想着扬州城里还有一处店铺。没承想,回来却发现店铺被官府收了回去,家产充了公。
崔公子没有脸面见人,又不想上范家打秋风,就躲到南柳巷租了间屋子,待了一段时间钱财用尽后待不下去了,又灰溜溜回了临安。
崔公子住的房子,刚好就在柳树精后头,他借酒消愁的日子里絮絮叨叨又哭又闹,说了好些话。
柳树精也是后来起了意,想了借他的模样进范家的门。只因范家做的死人生意,范家小姐身上阴气重得很,正好符合了那狐狸精的条件。
知晓真相后,范家小姐并没有惩治柳树精和鹦鹉精,精怪尚且有情,更何况他们迷途知返,善莫大焉。让他们把夜里偷偷绞掉的她的头发还了回来,便放他们走了。
范家二老千叮万嘱,女儿家的青丝不能随随便便给人家,防止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干些害人的勾当。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柳树精和鹦鹉精前脚刚出范府侧门,范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就气冲冲地追了上去,横眉冷对地递给他们一个包裹。
柔软的帕子里,丝丝分明。
头发还会长出来,只是哀莫大于心死,她心里死掉的那株青梅。大概这辈子也不会长大了,永远活在了十几岁的模样。
曾经再多的理由相信海誓山盟,到如今,只剩了她独自坚守。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该好好议亲了。这事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都说范家小姐没有生怪病,而是被精怪绞了头发。范家的人松了口,不看家世,只看人品,求亲的人又开始络绎不绝上了门。
宝仁堂的黑熊精得了些消息,这日去天香楼喝酒时又在苏卿怜跟前,吹嘘自家熊崽子的厉害,阴差阳错闹了这么出事儿来,还差点轰动了整个扬州城,不愧有他的风范。
苏卿怜听完前因后果之后,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这才擦着眼泪道:“我说呢,敢情都是那痴情柳树精闹出来的事儿啊!他们找我支的招儿,我看那鹦鹉精秃着个头怪好玩儿的,柳树精急得不行,就随便想了个说辞诓他罢了。其实那鹦鹉精也就是头上被抹了吉利草的汁液罢了,过个三五个月就长出来了。”
黑熊精愕然,心里暗道佩服,这千年狐狸精果真道行深得很,不就是看不得人家青梅竹马两相恩爱么?随便一句话便搅动了一池春水,好端端坑了人家一把,果真是厉害。
末了,黑熊精又像是不经意般说道:“那白发道士也挺厉害的,居然让他把这案子给破了,还救下了一条人命。你说也奇怪啊,好端端的一个道士,一个男人,叫什么不好,居然取了个女人的名字,叫阮梦秋……”
话音刚落,就见苏卿怜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他叫什么?”
“阮梦秋啊……”
嗖的一下,苏卿怜就不见了。望着她拎着裙子跑得飞快的背影,黑熊精默默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偶尔做做善事倒也不错,难得令人好心情。
范府留了姓阮的白发道士做客,盛情款待了好几天。阮道士出范府的那天,特地绕到侧门看了一眼。门匾上的碎泥被擦了个干净,匾上二字依然光耀夺目,涂着的金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好一派风清日朗。
他路过许多地方,每个地方待的时间都不久。不知怎的,却在这扬州城里漫无目的地走了这好些天。算算日子,也该走了。
可没走几步,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他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一个他最怕看见的人。倚在墙上垂下来的花藤间,迎春谢了,只剩了些嫩黄花苞,映衬得美人比花娇。
“你总是这样,有你在的地方,总有事端。”
“你也总是这样,还是这样爱管闲事。”
末了,两人苦笑,同时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话:好久不见。
而看见她之后,阮道士又做了个决定——他突然觉着这座扬州城也挺好看的,还有些风景他未曾踏足过,他决定再留一段时间。
阮道士没有走成,漫不经心地跟着苏卿怜去了如意馆。
苏卿怜看着窈娘,局促得像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偌大的扬州城,她竟然不知将他带去哪儿。
“邺中鹿尾,堪为酒肴之最,窈娘可愿意为我整治一桌?”“不知客官从何处来,这等菜肴可不是一般人吃得起的。”
“我嘛,江湖浪**子一个,说我故家遗老也罢。有钱时,红虬脯食得,龙凤蟹吃过,无钱时,炊栗煨芋也能将就。”
苏卿怜不耐他俩打着机锋,看着自己指甲上的蔻丹默然不语,只是眼波流转间,总是不经意地从那华发丛生的人脸上飘过。这是她朝思暮想的人,近在眼前,却不敢置信,生怕又是南柯一梦。
印象中,他是端庄的,卫道士般的,嫉恶如仇的,不似这般皮赖。看着漫不经意,睥睨着世间,眼里满是讥诮,教人分不清真情假意。
这些年的错过,不知生活教会了他什么。
年少初遇的他,梦里数度回眸的他,现在重逢的他,都汇聚成眼前的他。
只要是他,什么都好。
金乌西沉,夜漫了上来,清冷的月色晃晃****照在了四野。
每个人心底都怀揣着秘密,不堪于白日里晾晒,只能趁着夜色慢慢发酵。
之夭将那青梅酿埋到了地底下,送不出的礼物,只好让它尘封起来。
她一边铲着泥土,一边惆怅着,可惜了那碗被苏卿怜偷喝的黄粱膏,不然还能梦一场,也不知道她年少初遇的小哥哥现在在哪里。
阮道士走过长长的石板路,拐过曲折的巷弄,在石桥旁驻足了好一会儿,看了一会儿天上的飞鸟与流云,慢悠悠晃到了南柳巷。
他一边收拾柳树后头那间满是蛛网的屋子,一边想起了很多刻意不去记起的往事。一起长大却早夭的恋人,李代桃僵的狐妖。兜兜转转,他终是没能忘记。
范家小姐郑重其事地将一支竹蜻蜓放进了匣中,锁起来之后塞到了床底下。她的青梅竹马,已经死在了年少的梦里。
黑熊精一个人喝着闷酒,闻着墙头飘过来的鱼汤香味有些出神。出来有些日子了,也该回去看看家里的熊崽子了,家里的母夜叉不知道有没有给他炖最喜欢喝的鱼汤。
人生何处不相逢,最庆幸的莫过于,你爱的人,终究也在爱着你。
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今夜,无人成眠。<!--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