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蓑衣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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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泽见窈娘有些怔忪,秀气的眉毛蹙了起来,眼见着陷入了某些痛苦的回忆中无法自拔,连忙提高了声量,嚷嚷着打圆场。

  “哎呀,小金圭你先说说,现在要如何帮你?”

  “帝君说,成连因成仙太过容易,所以不懂得珍惜,才起了这思凡之心,那他此番在人间必定要比寻常人经受更多的苦难,方可重回九重天。

  “因为我耽搁了些时间,寻到他时已经是这副模样了,不知他之前遭遇了什么,好在顺利活到了现在。而如今最后一道关卡就是让他去京城参加科考,连中三元,夺得魁首,方能归位,不枉了他这魁星笔的称号。”

  这话一出,君泽先失了色,“若是他未能夺得魁首,那又如何?”

  “若他此生不能夺得魁首,魁星笔其实难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君泽踌躇半晌,咬了咬牙还是说出了口,“可是,成夫子多年前早就许下了宏愿,此生再不踏入官场!”

  君泽当年在书院里求学时,也听说过成夫子的生平坎坷,多少也知晓一些。顶着众人的灼灼眼神,他苦笑着将成夫子的故事一一道了出来。

  说起来,成夫子这小半辈子也颇为唏嘘。

  他出生在扬州一户乡野人家,年少失怙,由寡母拉扯着养到七岁,寡母改嫁了。再嫁的那户人家嫌弃他是个拖油瓶,举家搬迁,此后就剩了他吃百家饭长大。

  也是村塾里的夫子见他可怜,免了他的束脩让他念书,这才发现他天资聪颖,竟是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才。

  他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精通诗词歌赋,是远近闻名的小神童。村里的大户人家存了照拂他的心思,凑了些盘缠让他入京参加科举。谁知连着数年,都与这进士擦肩而过。

  第一年他入京时,刚出城便碰到山大王打劫,山大王有个女儿瞧上了他,就连人带驴掳了回去逼他成亲。最后好在被官差给救了,可惜错过了进考场的时间,只得怏怏归来。

  第二年他学了些拳脚功夫再次入京,谁知更惨。他稍微年纪大些了,通了人事,半道上从恶霸手中救了个落难的风尘女子,俩人情投意合,约好了待他夺魁归来就娶她为妻。

  谁知那女子竟是个专门做筏子骗呆头书生的,早就遍地撒网,不知与多少过路的书生说过同样的话。他刚到京城没多久,就在街上遇着那女子,一脸娇羞地依偎在富贵公子哥儿的怀里,口口声声唤人家夫君。

  他上前询问,还被人打了一场,躺了好些天才缓过来,终是与考场无缘。

  第三次还好,顺顺利利入了京城,也坐进了考场,待试卷答完快要交卷时,突然有消息说主考官被收买了,有人泄题。此次科举成绩无效,推迟再考。

  考试的日子一直都没有定下来,遥遥无期。赶好他盘缠用尽,街上卖画还被人偷了行当,无奈之下,只得灰溜溜又回了扬州。此后成夫子也就死了心,想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上天这般待他,必定是看他年纪太小,得多磨炼些时日才能担当重任。

  他便安安稳稳地住了下来,在村里的私塾当了最年轻的夫子,准备过几年再考。

  可没几年,他遇上个姑娘,俩人很快就成亲了。到后来成夫子不知怎的突然就下了决定,在他二十岁那年发了重誓,此生再不踏进考场一步!

  这话一出,惊得四里八乡都呆了。好不容易碰上了个无人照管的小神童,大家勒紧了裤腰带帮持着将他拉扯大,就指望着他出人头地,造福乡里。可他却说他此生都将待在这穷乡僻壤里做个穷书生?

  上门讨理劝说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也不知成夫子中了什么邪,死活就是不松口。他心知对不起那些帮助过他的乡亲们,索性将家搬到了私塾旁边,日日守着那些顽童念着四书五经,全身心地投入到夫子生涯中。

  后来,乡亲们许是见他心诚,也就看淡了。大不了再过十几年,他教导的学生也该长大了,自然有新的希望,新的期待。

  而至今为止,依然没有人知道,成夫子到底中了哪门子的邪,好端端的竟然就放弃了这条中举之路。

  听他说完之后,座中几人无不瞠目结舌,继而慨然惋惜。在一个凡人的数十载生涯中,这成夫子也够惨了。

  佛家有言,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兜兜转转小半辈子,他竟然差不多都经历过了。

  更吓得金圭暗暗捏了捏小拳头,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起什么歪心思。果真是不好好珍惜做神仙的机会,平白无故来人世间遭这些罪。

  天道有轮回,可都看着呢。

  他既然是命定之人,以他的能耐,年过半百又如何,只要他愿意,魁首手到擒来。为今之计,就是如何让他破了他那誓言罢了。

  可金圭愁就愁在他有苦难言,早在他下凡之前,梓潼帝君就千叮万嘱,他不得暴露自己的身份,不得将过往真相说与成连听。仙人历劫,本就忘却前尘往事,需得清清白白走这一遭,否则将遭到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之夭、君泽几个极其喜爱金圭,早就把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商讨对策去了,剩了陶墨墨有话也说不出来,咿咿呀呀挥舞着小爪子,半天也没人搭理,堂堂如意馆的小宠物何时受过这般冷落。一赌气,背过身子去,毛茸茸的尾巴一扫一扫的,坐在桌子底下赌气。

  窈娘见着心里一暖,一把将陶墨墨抱了起来,抚了抚他的头。她的旧友,她现在身边的人,居然如此和谐地相处在同一画面中,既突兀,又和谐。

  心底莫名的喜悦一点点漫了开来,窈娘抱着陶墨墨去后厨给他们准备些点心。这偌大一个难题摆在眼前,今晚还不知要几时才能睡。几个人热火朝天地研究了半晌,叨叨咕咕,倒也折腾出了几个法子。

  第一招,动之以情。

  果然不出窈娘所料,没过几日,成夫子晃悠悠又来了如意馆,点了几个菜之后,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金圭来,“咦,金圭哪儿去了?可是找到了他的父母?”

  君泽见他绷着脸,眼睛却到处乱看着,心里暗笑。人在跟前时,日日夜夜想着将人送走。人不见了,倒眼巴巴地寻了回来。可他素来不会撒谎,扯了扯之夭的衣服,让她前去应付。

  之夭得了信号,先是唉声叹气地将茶壶往桌上一放,然后无奈道,“金圭啊,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成夫子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急切问道,“他怎么了?可是衣服穿少了,生病了?怎么样,严重不严重?”

  说完自顾自埋怨起来,“也怪我,这孩子脑子不好就让他在家里坐着罢了,我非得带着他出来乱跑,他年纪虽小却爱美得很,大冷天的总不喜欢穿棉衣。这下可好,冻着了吧……”

  之夭连挥了好几次手,都没能打断这老头的絮絮叨叨,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大喝道,“好了!他没生病!”

  倒把成夫子吓得扯断了几根胡须,眼里满是欣慰,“还好还好,没生病就好,这年纪小的娃娃最怕生病了……”

  之夭生怕他又把话给绕了回去,赶紧按照计划一股脑儿抖了出来。

  她只说金圭自小失了父亲,母亲改嫁后,他拜入山中梓潼真人门下修道。眼见着试炼在即,若是他无法完成师尊交给他的任务,将被驱逐出师门,孤身一人。

  成夫子听到金圭自小失怙,母亲改嫁时,眼里已经有了几分动容,想必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这时候金圭出场了,委屈巴巴地走了出来,“成……夫子,你帮帮我吧,我不想被驱逐出师门,若是完成不了任务,我就要跟我的师兄弟们告别了,跟我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告别了,也再也见不到照顾我的姐姐们了……”说到后来,像是想起了之前梓潼帝君威胁他的话,就开始情真意切哭了起来。

  成夫子有些慌乱,试探着问道,“所以,你的任务,就是让我去考科举,中状元?”

  “是了,你是命定之人,师尊交给我的任务就是找到你,然后护送你去京城。”金圭握了握小拳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成夫子。

  成夫子眼中的光瞬间归于沉寂,终是一副爱莫能助的语气遗憾道,“抱歉,这等重任,你们还是去找别人吧,老夫半截身子都入了土,早已无心无力了。”

  冷风灌了进来,成夫子揽了揽洗得发旧的棉袍,佝偻着身子迈出门去,临走前,还不忘将窈娘给他准备的一碟子蓑衣萝给装了回去。

  他家娘子在世时,最喜欢如意馆的各式小菜。

  动之以情不行,那就只能晓之以理,这回出马的是君泽。成夫子再来如意馆看金圭时,君泽特地将自己珍藏的字画搬了出来,温上一壶黄酒,与夫子共赏。

  落日熔金,打在楼头明灿灿的一片,映衬着纸筒里一一展开的宣纸,深浅不一的墨仿佛要从纸上飞了起来。

  字是《九成宫醴泉铭》,数卷内笔法不一,或俊朗风流,潦草写意,或端正似趺坐的佛,字字如莲,疏放妍妙而不失筋骨。

  画是《簪花图》,一衣带水,细密臻丽,笔触温润而生机盎然。

  字画都是君泽细心挑过之后拿出来的,都是京中名士陆子虔生前留下来的笔墨。而成夫子早先入京时,曾因一幅《六尊者像》入了陆子虔的眼,也受他引见,与翰林院好些志同道合的文臣一同把手言欢,冶游京中,端的是自在风流。

  成夫子一一翻过,眼底浮光掠影层层漫将上来,想起了尘封了许久的欢乐时光,不禁喟然叹曰。

  “陆老生前待我不薄,为了让我这名不见经传的读书人露脸,还刻意带着我赴了好些达官贵人的宴。可惜了,我终究是辜负了他,没能官拜朝中,还他知遇之恩。”

  君泽趁热打铁,开始劝说起来,“我听说,陆老生前尤为抱憾,还跟探望他的人说道,他这辈子提携过的这么多人里头,最欣赏的人就是你。他一直希望你能入朝为官,为天下士子谋福利。他也相信,你有这个能耐。”

  “陆老的确是不可多得的恩师,虽然位居翰林学士,却没有架子,常怀赏识关照之心。当年我盘缠用尽,饿晕在街头时,多亏了他将我救回去。”

  “那你……”

  “君先生,不必说了,我知道你今日是受人之托来劝我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要劝我去考状元,但我若是告诉你,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还会这番执着吗?”

  君泽本就对这桩差事有些勉为其难,只因之夭说了,读书人与读书人说话,自然有读书人之间的道理。所以才将他派了出来,打着鉴赏字画的幌子来劝说成夫子。

  踌躇再三,还是开了口,“既然是有苦衷,可否说出来,人多力量大,我们看看能不能帮您想想办法?毕竟,以您的才智,偏安一隅躲在这山野乡村,确实是屈才了。”

  成夫子神色中有几分落寞,将碗中黄酒猛地一饮而尽。酒水顺着稀拉的胡须淌了下来,打湿了衣裳。

  末了,他抬眼定睛看着君泽,平静说道,“没有人能帮我,我也不需要帮忙。我成连仰无愧于天,俯不愧于地,这辈子就这样了。”

  话音落地,莫名地听出了几分铿锵之气。<!--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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