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萝(三)
成夫子软硬不吃,就连窈娘出面与他说话,也是没说上几句便被挡了回来。
金圭无奈之下,还是用上了之前的那一招,只管死缠烂打跟在他后头。也不说话,就是一副可怜相不远不近跟着,没几天胖胖的包子脸也瘦了一大圈。
窈娘见着有些心疼,她虽然不知这固执的老头儿到底有何难言苦衷,非得在这山野孤独终老。可她半点法力也无,也着实没有法子撬开他的嘴探知到他的心事。
不过她也丝毫不担心,梓潼帝君向来心思缜密,这么大件事,他既然单单只派了金圭这司文童子下来,那就定当有峰回路转的一天。
君泽见窈娘也终日为金圭担心着,便自告奋勇与金圭一道守着成夫子,只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一大一小就这样在成夫子后头跟了许久,天气一日日转凉,风里雨里都夹杂着逼人的寒气。
这日落了几场雨,私塾门前的泥路烂作一团,村里的孩子除了几个年纪大的,都跌得满身泥泞进了屋来。
成夫子不忍,待雨停了之后,捡了些平整的石头准备将门前的路铺好。
金圭和君泽也不言不语在一旁搭手,金圭人小,帮忙搬石头。君泽细心,将石头按照大小模样递到成夫子手中,经由他思量之后排得整整齐齐。
路修至一半时,附近的石头都没了合适的,成夫子不声不响去了屋后的柳树后头。早些年因着屋漏,西边原本用作厨房的房角塌了半边下来,刚好有些碎砖石掉落在柳树后头。
君泽把锄头抢了过来,正往泥里掘着,没掘几下,“当”的一声,锄头砸到了什么东西上,听声响像个坛子。就在那一清脆的声响过后,一股浓浓的酒香飘了出来。
成夫子面上有些讶然,慌忙丢下手中的砖石,三两步迈至跟前,连袖子都没卷就开始往泥里挖起来。
君泽挖破的是个酒坛,也不知在地底下放了多久,上头用红布封着,如今只剩了半边坛子,晃**着琥珀色的酒水,还有半坛酒水早已汩汩混入泥水中消失不见。
“女儿红……”成夫子半边身子趴在地上,深深嗅了几口,声音颤颤道。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徒手往一旁掘着,君泽有意上前帮忙,却被他猛地一推,推倒在地。
他模样有些癫狂,不顾手指已经被碎瓦割伤流血,仍奋力挖着。果不其然,很快就在酒坛一侧挖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檀木匣子。
匣子里空****的,唯有一支玉燕钗,还有一张卷起来的纸条。
成夫子先是小心翼翼地将玉燕钗拿起来,摩挲了片刻之后又放了回去,颤颤巍巍地取出那纸条,展开之后,上头只有十个娟秀纤细的字。
“连君,不舍心怀,幸毋相忘。”
夫子忽而就泪眼婆娑了,将那纸条捂置胸口,苍老的面上满是凄凉。“绮芜,绮芜……”
“你们不是一直想要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就断了考科举的决心吗,今日我就告诉你们。”
夫子将玉燕钗和纸条放回木匣子之后,忽而整肃了神情,抬头望向了仍是阴郁着的天。他看的是北方,断雁西风,寒凉萧飒的北方。
夫子的故事很长,长到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那时他已经连连遭遇挫折,几次从京中无为而返。准备潜心向学,多多磨砺几年再从头再来。
就在一个寒夜,他倚在小东门一家灯火通明的楼子旁,借着明亮的灯火看完了一卷书,正准备回家时,听得墙里头一阵打骂声,还有尖酸女子不停的咒骂声。
花街柳巷里,他已见得寻常,左右不过是刚被送过来的女子不服管教,冲撞了客人,正在被**罢了。
他尚且是个穷书生,家中买烛火的钱都没有,纵然心中再多不忍,却也不欲去管这桩闲事。
就在他转身走了几步时,里头那咒骂的声音许是骂得急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歇口气,就在这空当,忽地传来了一阵郎朗吟诗的声音。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女子诵的是南朝的《西洲曲》,音色如鹂莺啼羽,婉转清亮。
“贱蹄子!让你好好招待客人你不肯,却在这儿背哪门子的诗,我呸!”
层层骂将声,混合着鞭子抽打在肉上皮绽肉开的声音,只剩了女子清丽的嗓音,虽然越来越低,却始终坚定地朗诵着,一遍又一遍。声音渐渐无力,只听得到隐约还在呢喃着。
就在那一瞬间,成夫子下了个决定,他想看一看,看看这百折不屈的女子到底长什么模样。而这此后的数十年,他始终无比庆幸自己当时没有转身离去。
待里头脚步声渐去渐远后,成夫子翻墙进了院子,看见重重树荫下躺着一个浑身血污的女子,身上遍布伤痕,发丝凌乱遮住了脸,看不清眉目。
他凑到她的嘴边,只听到一句轻柔得快要被风湮没的声音。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他蓦地心神一动,鬼使神差将那正是如莲年纪的女子扶上墙头,背了回家。
偌大的扬州城,少了个妓馆的女子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那伙子人却是大费周章寻了一月有余,此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待女子伤养好了之后,念她无家可归,成夫子终是鼓足勇气向女子求了亲。女子不知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什么,也答应嫁给他。
可她婚后却一直寡言少语,对自己的过去也闭口不提。
而成夫子也是成婚之后,用了许久的时光才将那冷若冰霜的女子焐化了,才得知这枕边人的秘密。
女子姓姜,唤作绮芜,是京中尚书省录事姜桓之女。父亲因在党派斗争中站错了队,不屑与奸佞小人为伍,被人使了绊子胡乱安了个贪污的罪名。家产充公,姜桓下了诏狱,妻女除籍成为官妓,发配至扬州。母亲不堪凌辱半道触柱而亡,剩了她想死不敢死,苟活至今,因缘巧合被成夫子给救了。
那夜她本是熬不住了,楼子里的妈妈逼她接客,可她始终不愿意将这脏了的身子再去谄媚侍人,被打到奄奄一息时,她想起了父亲从小就教她的《西洲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那时节她一直心心念念要到江南水乡来望上一眼,那《诗三百》中的莼鲈蒹葭,曼妙得似氤氲美好的梦。谁知等她真的到了这水乡,却早已跌落浑噩的深渊。
说到情切处,绮芜哭着求成夫子,若是真心喜欢她,求他千万别再入京,别再参加科考,切莫入朝为官。
她此生怕绝了那变幻莫测的庙堂政事,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在这贫苦的山野终老。
成夫子得知前因后果之后,允了她,当即发了重誓,此生再不踏入京中。
而此后的数十年,他也做到了。
“这坛女儿红,是绮芜与我成婚那年埋的。
“婚后一年多,她的肚子始终没半点反应,受了旁人好些指点。虽然我百般宽解,可她终究意难平,便在一个雨后在这柳树下埋下了一坛女儿红。
“她说,当年她出生时,她的父亲便在京中的宅子里埋了一坛酒,预备着她出嫁的时候取出来宴客,可惜再也喝不到了。
“现在她埋下一坛女儿红,她要告诉她的女儿,这坛女儿红比她的年纪还大,是她初初嫁为人妇的时候就预备好了的。希望她的女儿,此后年年岁岁平安顺遂,一生如意。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生育。她也一直不知晓,在她去扬州的半道上被灌下的那碗药,伤了她的身子,命里子嗣艰难。”
成夫子说完,将那混着泥水的半坛子酒倒了两杯出来,递给了君泽一杯。
酒水清冽,澄黄的酒水在地底下封存了几十年,早已被岁月酿得酒香四溢。抿了一口,君泽总觉着有一股子酸涩的味道,苦辣辣的,顺着喉咙穿肠破肚,直教人说不出来的难过。
“这只玉燕钗,是我攒了许久的银子才买到的。那时节家中清苦无比,我总觉着对不住她。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官小姐,该插了满头珠翠,执了并刀纤手破新橙的,而不是跟着我在这烟火岁月里磋磨。
“那时她欢喜得很,日日压在枕头底下摩挲着,不舍得戴出去。突然有一日这玉燕钗就不见了,我以为被她不小心弄丢了,便假装不知道,没曾想却是被她埋到了这地底下。
“她说,连君,不舍心怀,幸毋相忘。该说这话的人,是我才对啊!遇到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欢喜,我又何曾忘得了她……”
成夫子乱糟糟的头发散落在肩上,浑浊的眼中滚落了几滴泪,斑驳的花色愈发显得他垂垂老矣。伊人已逝,满目山河空念远。到如今,只剩了他壮志不再,鬓已苍苍。
路修好之后,成夫子下了个决定,他终是愿意答应金圭的请求,再度赴京。
他原本一直在左右摇摆,绮芜嫁给他,到底是心甘情愿,还只是为了报恩。这些年她的忽冷忽热,总让他觉着时而离她近在咫尺,时而远在天涯。
直到那坛被遗忘的女儿红挖了出来,还有那支玉燕钗,那张纸条,让他一直犹疑的心忽地就尘埃落定了下来。
双飞燕,美人簪;相思意,纸中藏。
那里头,满满的,都是沉甸甸的心意。
是她爱他而他犹然不知的心事,是覆盖了一冬的雪,乍融之后化进湿润的泥土里,能绵延温暖一整个春。
而他也突然顿悟了,一直以来的逃避现实并不能将他对绮芜的思念长长久久地保存下去。总有一天,他会老,他会死。到时候绮芜该怎么办?
她的冤屈无人知晓,她躺在寒凉冰冷的地底下,尸骨被蛇鼠虫蚁爬过、咬过,总有一天会随着岁月的变迁腐烂消失。
所以,成夫子做了个决定,他要入京,要尽他的可能考中进士,尽他的可能入朝为官。只有这样,他才能接近真相,才能想尽一切可能替姜家翻案,让绮芜沉冤得雪。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成夫子离开扬州城之前,央着窈娘给他准备了一坛子蓑衣萝。
因着绮芜的身世,成夫子这些年一直避免与达官贵人有过多的交涉,俩人一直过着清贫的日子。<!--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