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樨饼(二)
窈娘回去之后一直心神不宁,破天荒还打碎了一个茶杯。之夭和君泽面面相觑,君泽一溜烟儿回了自己的房间,之夭反应过来了,借口要消食,出去溜达去了。
心烦意乱之下,窈娘径直去了厨房,手里轻轻和着面,有些走神。
石清收拾好破碎的瓷片之后,也跟到了厨房,站在门口看着窈娘不出声。
“我是看到他了吗?还是说我眼花了。”窈娘的声音有些颤抖。
“修唐已经死了,窈娘。”石清有些不忍,可还是说出了口。
因着遗失了命格簿子,窈娘带着槃木枯枝入了凡间。几百年之后,她无意中碰见了寿春仙人,才得知了好些她不知道的事。
自她走后不久,修唐终日闭门不出,某日突然犯了魔怔,径直寻上天帝的寝宫去,后来怒气冲冲地回来了。
只听得那日刑台上三千雷霆之怒,电闪雷鸣惊动了整个九重天。修唐惨淡着晕死过去,再后来就消失不见了。
天帝阴沉着脸,只说修唐犯了天条,已受雷刑,发配至渊北极寒之地囚禁。再过了没多久,有消息传来,说修唐病体不堪渊北阴寒,已经仙逝了。
“你是思虑过重,别想了。”石清上前轻轻拍了拍窈娘的肩膀。
修唐毕竟是她的师傅,曾经是她最亲近的人啊。她因他失了命格簿子,因他指点去寻灵龟,惹下滔天大祸。
说到底了,她对他,有怨,可更多的是思念。知道他的死讯的时候,窈娘伤心了许久。没曾想,今日在人群中又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这不禁让她惴惴不安不敢想下去,修唐,是否还活着?
春末夏初,栾樨叶子抽了新芽,一点点绿意点缀在枝头,说不出的可爱。窈娘倚在树下,摘着叶子,一片一片,平铺放在白色棉布铺好的簸箕上。
最嫩的叶子最先摘,放在最前头,一排一排下来,颜色越来越深,像极了生命由始至终的过程。
锅中沸水滚了一遭又一遭,簸箕搁置在锅上,被热气蒸腾得一片濡湿,簸箕上的白色棉布一寸一寸地沾染上了碧绿色的印迹。
待布上的栾樨叶子被蒸腾得差不多了,将纱布端下来,一步一步拧紧,将熟透了的栾樨叶子拧出汁液。
绿色的汁液倒入盆中,和原来的面团和在一起,再反复揉搓摔打,滴上一两香油,捏成圆圆的剂子放在一旁。
往年的佛诞,窈娘都会将栾樨饼做成圆圆的模样,然后倒入模子里刻上纹路。今年不知怎的,有些反常。
窈娘让石清把模子给搬回去了,坐在树下望着新月,一点一点捏着面团。月如钩,手中的面团也是弯弯的一道弧。
饱满的叶肉被磋磨到只余些许渣子,窈娘将剩下的叶脉拿了过来,轻轻地盖在面团上边,一个面团搁上一片,像极了一尾新月,又像一脉残叶。石清知道,窈娘这是睹物思人了。
她做的不是栾樨饼,是一份心意。
她并不是为做栾樨饼而做,只是心乱了不知如何处理。他极少看到这样茫然失措的她,可他也无可奈何。有些事,当局者永远比旁观者清醒。
蒸好的栾樨饼正好当了晚饭,除了石清之外,剩下几个面面相觑,陶墨墨跳起来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顿时呸呸呸全吐了出来,龇牙咧嘴地跳下去找水喝了。
君泽有些不敢置信,也接着拿了一个,轻轻咬了一小口,也吐了出来。
“今天这饼,怎么是苦的?”
莲性寺西边的舍利塔中,有人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边弥漫开来的悲伤,朝着如意馆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了声阿弥陀佛,默默走进了塔里,盘腿坐下,一如过往的无数岁月。
佛祖悲天悯人,不知能不能看到这多灾多难的人世间。
众生有愿,如何渡?
大雨连着下了几日,吹散了初夏的些许热意。
大雨滂沱,街上行人三三俩俩,之夭去了几趟庆丰楼,也没找到丰己楷。丰己楷自那日出现露了一面之后,就不见了。
午后窈娘躺在摇椅上,听着君泽给陶墨墨讲述上古天神补天的故事,陶墨墨听得昏昏欲睡,眼皮子都快耷拉起来了。
忽然一道光闪过,天地间忽然震动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雷声连着来了三阵,一声比一声大,听得四下锅碗瓢盆的碎裂声,也不知有多少人家的小儿女被吓得睡不着。
接着听闻西山中有一伙盗墓贼被雷震死,死后全身焦黑,唯有腋下有一白色的图案,隐约像是一团火的模样。
官府派仵作验尸,得出的结论是这伙盗墓贼是被雷活活劈死的。他们刚从其他地方迁徙到扬州城里,早在东边犯下案件好几起,这也算死得其所,罪有应得。
莲性寺舍利塔上贴着的黄符历经百年,风吹雨打也没褪色没有毁坏,却在这雷声过后突然起了火,顷刻间化为灰烬。
雷声转瞬即止,接着是滂沱大雨,铺天盖地砸了过来。
莲性寺的僧人个个面无人色,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在寺里老和尚的带领下,围着舍利塔齐齐坐了一圈,里外三层,齐声诵经。
年长的老和尚声音浑厚有力,年轻的小和尚声音稚嫩清脆,经声重叠在一起,带着一种柔和与安定的力量,一层一层往外漾了开去,树林里鸟雀无声,蛇虫鼠蚁都蛰伏了回去。
连瀛远远望了一眼,默默离开,脚下落叶碎了一地。
消息还没传到如意馆呢,丰己楷先出现了,行色匆匆地跑了过来,一进门看到窈娘安好才松了一口气,瞬间面色如常。
“火令章出现了。”
窈娘皱了眉头。
“火令章?所以,那日的雷声不是什么精怪历劫,果真是有名堂的。”“你不知道?这几日整个城里看热闹的人不要太多啊。”
“下那么大的雨,能去哪儿,客人也没几个。陶墨墨那天回来就发烧了,整个人烧得稀里糊涂的,跳上跳下地把床板给弄塌了,地板也给他鼓捣穿了,这几日忙着修房子呢。”
“哎,看来你们还不知道,这几日城里都传开了。一伙子盗墓贼在西山被雷给劈死了,腋下出现了一团白色的印迹,他们一说我就明白了,那就是示警的火令章。”
“看来不是找我的,我这儿没什么征兆。”
丰己楷指着莲性寺的方向努了努嘴,“是莲性寺那儿出事了,舍利塔镇着的黄符被劈了。”
“看来莲性寺那位年轻有为的方丈不简单,我竟看不出他的来历。”窈娘认真思索片刻之后,皱着眉头道。
反而是石清,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丰己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丰己楷往后一跳,“别这样看着我,我们大王什么都知道,我们大王说了,他和窈娘还有一桩公案要了结呢,在那之前,他们是同盟。”
窈娘盯着丰己楷看了几眼,透过斗笠似乎要看清那张面容上的表情,丰己楷也静静地回望着,像是在接受她的审视。
“其实我很好奇,你们夜大王到底是谁?不过你不愿意说就罢了,我也不强人所难。到底,总归是跟九重天有过节就对了。”
丰己楷面上有些讪讪,说了几句话后便离去了,不过窈娘怎么看,这背影都有股子落荒而逃的意味。
还没等窈娘细究这惊雷诞下的火令章,连瀛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为免引起**,连瀛换了身衣服,披着斗篷入了如意馆的大门。
连瀛上门以后,开门见山道:“我需要你的帮助,所以我来了。”
其他人都觉着莫名其妙,哪儿有求人帮忙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之夭正待撩袖子上去教训他一下,被窈娘拦下来了。他们都不懂,只有窈娘明白。
非俗世之人,自然不拘俗世之格。
“于我有什么好处?”
连瀛深深地看了一眼窈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跟我来。”
滂沱大雨已经成为了小雨,舍利塔旁一批又一批的僧人夜以继日地盘腿坐在地上口诵经书,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衣服湿透了,沾满了泥点点,面容枯槁,嘴唇干裂,眉目间满是悲天悯人,也不知在雨下坐了多久。
“你看到了吗,他们内心都藏着无尽的恐惧,可谁都不敢表现出来,不得不坐着,你说人类有多虚伪。”
“他们这是……这舍利塔里头封印着什么东西?”
连瀛冲窈娘一笑,“我。”
窈娘吃了一惊,惊讶地看着连瀛。
“你可知道,鹿蜀?”
“上古神兽鹿蜀?止戈带来和平的鹿蜀?”窈娘说完之后,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上下打量了连瀛一番之后,瞪大了眼睛。连瀛对于有人还记得他,显然有些满意,点了点头,“你果然没错,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等等,我还是有些糊涂,鹿蜀据说消失已久,属于血脉稀少一族,听闻好几百年前就已经灭绝了。并且,鹿蜀属瑞兽,化干戈为玉帛,得鹿蜀者得太平,你又为何会被封印在这舍利塔中?”
连瀛轻舒了口气,步履翩翩,带着窈娘回了他住的竹楼,开始汲水烹茶。
昔日仓颉造字,化民从懵懂结绳到执笔书写,天雨栗,鬼夜哭,妖魔四下出动,鹿蜀应运而生。
传言鹿蜀马质虎文,骧首吟鸣,这种像马一样的神兽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力量。他每到一处,夜里山高海深无人处便会响起一阵轻柔的歌声。
幼时似婴儿啼哭,年长了便可化为男女,或柔媚软侬,或清亮低沉。
得鹿蜀者,将他的皮毛生剥下来,披在身上做成衣裳,所到之处,战无不克,攻无不胜,妖魔也不敢肆意出动。
所以,鹿蜀一族子嗣凋零。
生,即意味着死。
现在的连瀛并不是真正的连瀛,而是一只千年前的鹿蜀,他有他的名字,苌楚。
苌楚还是个婴孩时,如懵懂小兽,不懂为什么到哪儿都有人追着喊着要抓他,只能一人四处躲藏。
一次在山间饿极了,苌楚饮了一口樵夫放在山间忘记带走的果酒,醉倒在路边,待醒来时,一个衣着精致的男童正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苌楚惊恐地站直了身子,转身欲逃,谁知四肢乏力,晕乎乎的不能动弹。第一次与人类如此接近,往日被追杀的回忆涌了上来,苌楚吓得眼泪直流,吧嗒吧嗒落在男童手里。
只听得男童惊讶地噫了一声,转身跟一旁披着甲袍的侍卫说道:“你看,这匹小马居然还会掉眼泪呢!”
随即男童唤人拿来水囊,喂到他的嘴边,看男童扑闪着眼睛,没有恶意,苌楚不得已张开嘴,却发现嘴里的是甘甜的清水。
后来,男童兴致勃勃地将苌楚带回了家。苌楚这才知道,这男童不是别人,是夏帝最小的儿子,陵游。<!--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