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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樨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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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陵游以为苌楚只是一匹身上长着虎纹的马,喜欢得不得了,将他偷偷带回去之后,养在自己寝殿的后头,日日下学之后就带了鲜嫩的草去喂他,逗他玩儿,跟他说说话。

  在苌楚看来,陵游是这世间最为善良的孩子,他喜欢他扑闪的大眼睛,喜欢他跟他说话时温柔的样子,喜欢他跟他分享宫里各种见闻,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美好。

  苌楚一直觉着,大概,陵游是这世间,唯一把他当做朋友而不想杀他的人。

  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一直到了陵游十二岁。

  夏帝一直听闻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有一匹爱驹,一直也没有多去过问。陵游十二岁成人礼之后,夏帝心血**,浩浩****带着群臣去看陵游的小马驹。

  苌楚正悠哉悠哉在院子里散步,忽然听见人声鼎沸,还没来得及躲起来,就见陵游带着夏帝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

  夏帝一见苌楚,脸色就变了,群臣也开始**起来,史官痛哭流涕跪倒在地,大呼苍天有眼,圣上大德。

  陵游正一脸茫然时,隐约听到有人说出了“鹿蜀”几个字,瞬间脸色苍白,看了看一脸惶恐不住往后退的苌楚,手中拿着的夏帝新赏的玉剑没拿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一声玉碎,也让苌楚觉着自己心间什么东西碎了。他知道,以后太平的日子,没了。

  苌楚被关到了夏帝寝殿的地宫里,由夏帝亲自看守。地宫里机关密布,铜墙铁壁,例外三层,数百位士兵把守着。

  苌楚清晰地记着,陵游只来看过他三回。

  第一回,是苌楚关到地宫的第五天,陵游脸色苍白地进来了,眼里满是自责与懊悔,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侍卫,嘴微微动了几下。苌楚知道,他说的是,等我。

  临走时,苌楚眼尖地发现陵游脚步有些虚浮,说起话来有气无力,金色的袍子上膝盖处隐隐渗出了血迹。

  第二回,是苌楚关在地宫的第三年,陵游已经长成了一个年轻的俊小伙,又瘦了些,脸色依然不好,身上的气息也更加清冷,看着跟夏帝有些像。他喝令侍卫走至百米处守着,只余他和苌楚在一起。

  这次,他依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快了,让他再等等,他一定会救他出去的。

  这一次,他并没有等多久,只有短暂的一年。

  苌楚再见到陵游时,他已经快死了。

  地宫里的侍卫早已不见了,陵游满脸鲜血持着刀剑踉跄着走了过来,一刀刀砍断了铁锁,然后晕倒在地上。

  苌楚背着陵游从地道出宫时,回头望了一眼,夏宫已经被攻陷了,火光四起,宫人四散,到处都是打打杀杀的声音,惨叫声不绝于耳。

  通过陵游断断续续的讲述,苌楚这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些什么。之前因为苌楚还年幼,就算剐了一身皮毛,也无多大的作用。只有成年的鹿蜀,瑞兽的作用才能发挥极致。

  夏帝便偷偷将苌楚养在地宫里,等他长大。

  夏帝一心想着等苌楚长大,再把他的皮毛剥下来,到时候就可以所向披靡称王四方,再加上陵游一直在一旁游说,所以夏帝自然也就暂时放过了苌楚。

  苌楚像待宰的羔羊被圈养着时,陵游也在努力着。

  陵游本就是夏帝最宠爱的儿子,自小见惯了宫闱之间的黑暗,逼着自己卷入权谋的漩涡中,陷害,被陷害,无数次死里逃生,终于将自己推上了太子的位置。

  风声还是走漏了出去,邻国争相发起进攻,企图将夏宫里这头神兽抢过来,夺为己有。

  后来,夏帝忙于四处征伐,自然也无暇顾及宫内事务。陵游一步步夺权,以监国太子的身份一边将人从地宫撤走,一边暗地里修了一条地道,从城外通向地宫。

  没曾想,这么快,这条地道就派上了用场。

  陵游终究还是死了,死在苌楚的背上。临死前,半闭着双眼,最后一次抚摸了苌楚的头,面上满是释然。

  “我终于,把你救出来了。”

  陵游死后,苌楚受到了上天的预警。作为一头应运而生的瑞兽,不但没有止戈,反而挑拨地天下大乱,便将他封印在莲性寺西边的七级浮屠塔中。

  后一高僧圆寂,尸身化为舍利子,后人将舍利子供入浮屠塔中,此后这座供奉舍利子的塔也就成了舍利塔。

  塔有七层,寓意着七级浮屠。每一层只有一道门,门上镌刻了奇怪的符文,塔身最底层的地砖上刻了好些青面獠牙一脸凶相的罗刹夜叉。

  “所以,你在这塔里头关了好些年?”

  “大概几百年吧,直到连瀛把我救了出来。”苌楚看向舍利塔的方向,悠悠啜了一口茶,叹息道。

  “说起来,我与连瀛的缘分,也是上注定的。他小的时候被抱出宫逃难,曾经在舍利塔里看见过我。

  “我见一粉雕玉琢的团子蹬着小短腿要去爬塔,就想起了当年的陵游,现身与他玩闹了几句。没想到兜兜转转过了几十年,他居然回来了。”

  “关了这么些年,我大概也是寂寞了,悠悠岁月于他们来说是几十载,对我们而言,却是弹指一须臾,有个聊天的人也是极好的。”

  “再后来,也不知他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做,回到莲性寺守着这座舍利塔,说是要救我出来。他当时执着的眼神和说话的口吻,与当年的陵游如出一辙。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觉着自己入了魔怔,我总觉着,连瀛和当年的陵游,是不是有什么牵扯。”

  “所以你找我来,是为了帮你这个忙?”

  “是的,我想知道答案。”苌楚左手放在胸口,认真地朝着窈娘鞠了一个躬。窈娘思索片刻之后,问道:“还有一个问题我没有弄明白,既然你被关在塔里边,现在你对外称呼为连瀛,那真正的连瀛去哪儿了?”

  风动竹帘,细雨潺潺,苌楚遥遥一指。

  窈娘讶然,顺着那个方向,依稀能看到舍利塔的塔尖矗立着。

  “他用自己把我换了出来,困在里头的,是他。不过现在,大概只剩一副枯骨了吧。”苌楚说完之后神色有些萧索,满是寂寥。

  “他心志坚定,修的是金刚佛心,以怀悲渡人为己念。而他这辈子唯一渡的人,就是我。”

  真正的连瀛当年回到莲性寺后,绕着舍利塔走了好几圈,又翻阅了寺中流传多年的典籍,从年老的主持那儿得到消息,说舍利塔中镇压着为害一方的妖孽,需以高僧舍利子封印,加持黄符。

  连瀛不信,又借着机会日日去舍利塔问苌楚,在舍利塔前不吃不喝坐了七天七夜。苌楚烦不胜烦,也被他磨得没了耐性,只得一一将陈年往事告知与他。

  连瀛得知真相后,觉着苌楚既然从未犯过错误,无故遭受责罚,被关在这舍利塔中受苦百年已属重罪,日思夜想如何将他救出来。

  苌楚虽然早已放弃了出塔的奢望,也没把连瀛的话当回事。

  蚍蜉之力,岂可撼动苍天大树。

  可出乎意料的是,连瀛终究是做到了。

  苌楚只说,连瀛找到了方法,舍利子封印的只是一个灵魂,只要有人愿意代替,自然便能出塔。

  关于他是如何出塔的,连瀛又是如何进塔的,苌楚只是寥寥几语带过去了,语焉不详。

  这种感觉窈娘知道,看着亲近的人在眼前死去,是世间一种无法言说的莫大痛苦。痛苦的不仅仅是他的逝去,更重要的是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大概,他也不愿意去面对吧。

  再一次的救赎,再一次的死亡。

  火令章,是为苌楚而来,上苍终究发现了苌楚李代桃僵,既然已经想办法出了塔,万万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念着他这么些年一直在塔中安心反省,出塔后也没有四处造孽,而是在寺院中精心修行,允了他去西方婆娑世界修行。

  三道惊雷,一声示警,一声送行,还有一声,是催促。

  苌楚不想再次与命运对抗,也不想辜负连瀛的一片心意,临走之前,终于把心中悬而未决已久的问题交托窈娘。

  不得到一个答案,他是无法安心离去的。

  窈娘现在半点法力也无,平日里都是靠着槃木枯枝的力量支撑着,而连瀛笃定了窈娘能解决这个问题。

  窈娘想了想之后,去了庆丰楼。

  丰己楷对于窈娘的到来有些惊讶,却又觉着在意料之中。

  要说死去的人,要么烟消云散在世间,要么去了地府入轮回道,还有一类特殊的,就是去了不夜城。而不夜城,又是与地府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所以,这事还得找丰己楷,找那个神鬼莫测的夜大王。

  虽然窈娘不知道为什么苌楚不亲自去找丰己楷,并且笃定她出马必定有成效,但是她相信他这样做,必然有这样做的必要。

  好在,最后都圆满了,不是吗?

  丰己楷虽然不想和苌楚有什么牵连,他直觉觉着这头所谓的瑞兽身上藏着巨大的凶险,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碍于窈娘的面子,他还是应承了下来,匆匆回了一趟不夜城,回来之后给了一张纸给窈娘。

  窈娘看完之后,叹了一口气,转身就把纸给烧了,转身进了院子。院子里,栾樨叶正在日头底下散发着蓬勃生机。

  雨已经停了,舍利塔下的僧人相互扶持着纷纷离去,长长的柏树边上倦鸟归巢。

  苌楚站在塔下,手里捧着一盘栾樨饼,一个个,是圆月的模样。

  天上有圆月,人间无团圆。

  苌楚拿起栾樨饼咬了一口,心中满是熨帖。

  年轻的少年郎,终是没有食言啊。

  不管是他,还是他。

  守在莲性寺这些年,苌楚一直没有弄清楚自己活着的意义,他觉着自己在赎罪,只是代替另一个人活着而已。

  直至今日,他才明白,他从来都不是为自己而活。

  从出生开始,他就一直在逃亡,陵游将他从暗无天日的地宫救了出来。

  他被关在夜叉罗刹镇压的舍利塔数百年,连瀛又将他救了出来,他便代替连瀛成为了莲性寺最年轻的方丈。

  他这数千年的生命,几乎从来就没有为自己而活过。

  他欠了陵游一条命,在舍利塔中赎罪数百年,愧疚至今。他在塔中以爪为笔,以血为誓,望了无数个夜,许了无数个愿,愿陵游投胎之后能生生富贵平安。

  他欠了连瀛一条命,代替他在莲性寺做了多年的方丈,把他的佛法发扬光大,把他的普渡为怀发挥到了极致。

  兜兜转转,他终于发现,陵游即连瀛,数百年的轮回让两个人的命运归结到一起。他做回了皇子,却也再一次救了他。

  这也就意味着,欠下的债,再也无法还清了。

  既然还不清,那就只能交给岁月来抉择。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苌楚只觉着卸下了心中压着的巨石。此后无尽的岁月里,他终于可以无拘无束地为自己活一次。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山间,若没有没有喝下那果酒,是不是就不会醉倒在路边,是不是,就再也不会遇见陵游,是不是也就碰不到连瀛。

  是不是到如今,也就没有了这些宿命纠缠。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而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他期待着,期待着再一次相逢。<!--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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