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清茶(二)
次日,君泽顶着眼下乌青一团,携了画卷早早便去了六清茶铺。顾孟平早已等候在此,见君泽来了,努了努嘴,提醒他将画卷交上去。
六清茶铺门口摆了张桌子,桌上画卷堆成了一座小山。白衣女子将画卷抱进屋子里后,不多时便取了三幅画卷出来。
顾孟平和君泽赫然在列,还有一位,是书斋里一位浸**画技多年的丹青圣手吕先生,仅凭那短短数眼的功夫,就将那游龙矫健的身姿画得惟妙惟肖。
不出所料,顾孟平拔得头筹。
女子将灯递给顾孟平之后,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手指,身子一颤,连忙往后退了几步,殷切叮嘱道:“这灯是世间稀有之物,还望公子千万要小心呵护,莫辜负了这灯的灵气。也愿这灯,能一直陪伴着公子,助公子更上层楼。”
顾孟平得了这魫灯,欣喜异常,正准备向白衣女子致谢。谁知那白衣女子说完后也不待顾孟平开口,转身回了铺子,又取了一面铜镜出来。
镜中一尊白衣观音敷草坐于岩上,左手持莲花,右手结与愿印。这尊观音像不仅栩栩如生,眉眼温婉,脸上纤毫毕现,甚至连衣服的纹路也看得一清二楚。更奇妙的是,不同的人眼中的观音像,都不太一样。
扎着角髻的小姑娘甜甜地笑着走过来照镜子,观音像便嘴角含笑,眉眼也柔了。若是袒胸露乳凶神恶煞的大汉走了过来,观音像便敛了笑意,眉宇间露了几分凶相。
白衣女子放言,若是有人能在纸上将这观音画下来,且画得最好者,便将这“观音入镜”的秘法传授给他,余下再择一者入围。
一传十,十传百,六清茶铺门口的“观音入镜”很快就招来了好些人围观,大家都争抢着到铜镜前照一照,看看自己眼中的观音像是什么模样。
君泽好不容易挤进去了,往镜中一看,却是愣住了。
铜镜中观音眉头紧锁,额间一片惨淡,凝着化不开的的哀愁。
所谓相由心生,相,由心生,这难道就是他此刻的真实心境?
君泽回如意馆时,之夭正乐呵乐呵缠着李叔问些什么。
相处了几天,之夭才发现,李叔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吓人。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老头儿早就被红尘锻造得百毒不侵,什么小妖小怪没见过,平日里也只是喜欢板着脸,私底下还是个爱管闲事的老头儿。
李叔刚从昆仑回来,正在跟他们讲一路上的见闻。
君泽讪讪地打了个招呼,连饭都没有吃,一头栽进房间。
他一直自诩为斯文豁达的读书人,哪知却被一面铜镜拆穿了所有的伪装。
若说最开始来如意馆应征,确实是因为被吴家辞退之后无处可去,想找一份糊口的差事。虽然他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早已对那能做出酥鬼印引来黄泉鱼的神秘老板娘产生了莫名的兴趣。可到后来,他兢兢业业做着账房先生,不知不觉中早已将自己完全融入了如意馆。他与妖并肩,与仙携手,以一己凡人之躯跻身于这充满温情的楼里。
可到如今,他才明了,他何曾豁达过?
说到底,他这么费尽心思想得了这灯,得了这秘法,得了这茶,就算得了又能怎样?不过是想向窈娘证明,他还是有价值的,于他们来说,他不是百无一用的书生。他无法想象,若是离开了如意馆,他该何去何从?
心境乱了,下笔便乱了,只留下废纸数张。
夜半无人时,君泽心浮气躁地出了门,想再去那铜镜前看一眼,却在门口遇到了窈娘。
窈娘躺在门前的藤椅上,端着一杯茶,笑脸吟吟看着他。
“窈娘,这么晚了,你……”君泽愕然。
“你这几日神不守舍的,日日早出晚归,也不知在做什么。还是我今儿出门买菜的时候,遇见上官老先生,听他说了一嘴,才知道那六清茶铺的事儿。我猜这事儿你肯定得凑热闹,怎么地,有没有兴趣带我去看上一眼?”
“我原打算……”
君泽心中起了些波澜,讷讷说了几个字后便住了嘴。他喜的是还有人记挂着他,惊的是,自己还没达成所愿便被窈娘知晓了,总归是有几分惆怅。
一路上,君泽已经将这两日的见闻一一道了出来。
窈娘立于铜镜前,盯着那铜镜看了又看,忽而笑了,“有趣,这观音像当真有趣。”
君泽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看到的观音像是何模样?”
“我什么也没有看到。”窈娘说完也不解释,而是神神秘秘问君泽,“怎么,你是想学这‘观音入镜’的秘法,还是想要那六清茶?”
“我……”
聪慧如窈娘,自然知晓君泽的小心思,她也不说穿,抿嘴笑了笑后,高呼君泽,“书呆子,走了,回去了,明天别忘了叫上我。”
窈娘这一笑如春风拂面,如朝云暮雨澹澹晚烟淌了过来。天涯红尘间他独自撑舟而过,山长水远,伊人在眼前。
君泽忽而心中一片澄澈,临走前,他往镜中又看了一眼。
观音垂了眼,嘴角带笑。
次日一大早,君泽临出门前,却没有看见窈娘。
他信心十足地交了画卷,满心期待地等着白衣女子宣布消息。谁知女子却迟迟不出来,周边等着看热闹的人嘘声渐起,在三人身上打量来打量去,暗暗议论着。
君泽与顾孟平相视一笑,心中各自坦然。俩人俱是君子,心怀坦**,只是为了搏个好彩头才来。六清茶不是最重要的,这一步一步挑战的过程对他们来说,是考验,也是磨砺。
那吕先生神态倒是有些倨傲,自诩为研习丹青多年的画师,根本没有将那两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等了许久之后,白衣女子才出来,只见她目光有些飘忽,先是盯着君泽看了几眼,又展开手中的画卷看了又看,犹豫半晌后问道:“请问,这幅画是公子亲手所作?”君泽往画卷上看了一眼,正待点头,突然却又大惊失色。他明明画的是一幅微微含着笑的观音像,可他刚刚见着那观音像是一副神情肃穆的模样,随即又是眉头高耸露了几分惊奇的神情,恰好跟他此刻的神情一模一样。
那笔法纸张,包括右下角的落款,分明就是出自他手。
窈娘不知何时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往下按了一下,“没错,这就是他亲手所画,呶,落款还在呢!”
君泽回头一看,李叔站在身后朝他点头示意,之夭抱着小狐狸挤了过来,还一边抱怨道:“你这书呆子也真是的,这等有趣的事居然一声不吭就来了,好歹告诉我们一声,来给你加油啊!”
君泽一愣,看着这几张熟悉的面孔,多日来心中的犹疑不安忽而就尘埃落定了。他悄悄背过身去,用袖子掖了掖眼角。
呼声渐起,君泽画的这幅观音像生动无比,会笑,会皱眉头,会动。
众目睽睽下,白衣女子有些踌躇,忽而她走到君泽跟前,靠近他轻轻说了句话,“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君泽只觉着女子的声音忽然间就充满了魅惑,忽远忽近的,像仙乐飘飘,说不出的动听。
他觉着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只想跟着她走。随即又被什么一巴掌拍在肩上,耳边如狮吼雷鸣,银瓶乍迸。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让老头子我也听听。”
李叔不知何时走上前来,一手按住君泽的肩,隔着薄薄的布料,枯瘦的手掌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君泽恍然大悟,女子应该是对他施了什么蛊惑心智之术,连忙往后退了几步,戒备地看着白衣女子。
“我早该想到,能破了我障眼法的人,想必也是有几分本事的。”白衣女子苦笑,只得朗声宣布道,“今日几位先生的画确实难分上下,不好抉择,明日再出结果,请诸位明日再来!”
夜里,白衣女子踏进如意馆时,里边其乐融融正闹作一团。
李叔在给君泽讲当年辋川先生的风姿,之夭与小狐狸追逐打闹,石清默默地坐在墙角编扫帚。
而窈娘盘腿坐在榻上,风炉,铫,一应物事一应俱全,杯杯盏盏摆了一排。
茶饼取出来放入盏中,冲入沸水,待涂在茶饼表面的膏油变软时,轻轻将外层油脂刮去,然后用茶夹钳住茶饼,在微火上炙干,细细碾碎后投入沸水中。
“七碗生风,一杯忘世,非饮用六清不可。来,尝尝我这六清茶如何?”
白衣女子一直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窈娘。
她端起杯盏,轻轻嗅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你是谁?”
窈娘避而不谈,“我的六清茶真真是茶,你的六清茶,又是什么?”
白衣女子垂眸不语,纤细的眉毛凝成了一道弯月。“你若不说,那你这‘观音入镜’的秘技就送不出去,你那六清茶,也到不了顾孟平的手中。”
“你……你都猜出来了?”
李叔一旁打岔道:“小姑娘,你那点把戏也就只能骗骗普通的凡人,呶,像君泽这样的。在我们这些活了这么些年的老骨头眼里,那可是真真不够看的哟!”
君泽羞愧不已,垂着头老老实实挨训。
“说谁老骨头呢?”窈娘却不乐意了,明明是埋怨的话,听起来却有一股子撒娇的意味。
“真羡慕你们,能和自己至亲至爱的的人在一起。”女子的叹息轻若无声,眨眼就飘散在空中,氤氲得似一个幻灭的梦。
望着窈娘不解的眼神,白衣女子轻轻解下了自己的面纱。
果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小巧玲珑的下巴微微扬起,如同白玉一般清透的脸上光洁无比。被她清澈的目光注视着,不知不觉中,令人陡然不敢直视,心生臣服之意。
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在于,她的左边脸颊上有一小块红色的印迹,像揩拭不去的捻痕,更添了一分灵异的美。
君泽恍惚间,想到了佛门壁画中刊着的拂尘圣女。
果不其然,女子淡淡开口了:“我叫尔朱,是上方寺供着的白水素女。”<!--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