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清茶(三)
准确地说,尔朱来自于二十年之后,她费尽心思回到二十年前的扬州城,是想改变一个人的命轮——顾孟平。
尔朱与顾孟平相识于京城上方寺,她的原身是一尊右旋白螺,作为佛教“八吉祥”之一的圣物,供奉在寺中。
那时节,注辇国使节千里跋涉而来,献上佛舍利一尊、贝叶梵经四十夹,并法螺、法轮、宝伞、白盖、莲花、宝瓶、金鱼、盘长等“八吉祥”八样圣物。
使节中有一得道高僧唤作那先,在注辇国时便守护着这“八吉祥”,夜抄经书,日诵梵经,来朝途中仍不忘一路宣扬佛法。
那先半道上经过一个疫症肆虐的村子,不忍百姓受苦,便持了法螺承上天甘露,以自身血脉为药引,广诵佛法后施药于百姓。
村子中有一对男女,碍于门户偏见不得在一起,男子得了疫症之后,女子日夜于那先帐篷前磕头求药。奈何男子病情过重,没等那先施药便去世了,女子悲愤之下,一头撞死在门前护卫的长刀之下。
后来村子里的疫症根除之后,那先却因心力劳损,形容枯槁日益衰败,临死前忽然回光返照,命人将“八吉祥”捧了过去,依依不舍地将八件法物一一看了一遍。
最后看到法螺的时候,那先惊住了。洁如白玉的法螺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揩拭不去的血痕,如朱砂守宫,又如桃花微捻。想必是那日他于帐前制药时,女子身上的血溅上去的。
那先注视着法螺良久,最后才摩挲着法螺悲声叹息:“这是你的劫,去吧。”
此后,尔朱便渐渐修得灵识,待到上方寺时,已经能脱离法螺,修成人形了。
她与顾孟平的相识,说来也是缘分。
因着上方寺夜里烛台翻倒起了一场大火,将西殿中的壁画给烧了,宫中将作监便派了几个小匠人到上方寺修缮。而顾孟平,正是将作监派去的一名画师。
顾孟平喜欢夜间作画,便时常擎了灯烛夜间外出。赶好西殿被烧掉的只是一角,其余两面的壁画尚存完整,顾孟平便时常夜里独自前往西殿描摹。
秀骨治像的菩萨,棱眉鼓眼的金刚力士,逸笔草草的篙山神送柱……也不知是哪朝的画师留下来的画作,堪称精品,无一不令人肃然起敬。
顾孟平看得如痴如醉,看到兴起处,便点了灯将白纸一铺,趴在地上开始临摹。画到尽兴处连连称赞,高声酣唱,寺里的小沙弥也见怪不怪了。
尔朱从供奉“八吉祥”的东殿出来晃悠的时候,时常能听到夜半有人击节而赞。久而久之,她也对那声音有了兴趣,便选了个月色正好的夜晚寻了过去。
初见时,她只当顾孟平是个狂士,披头散发一副癫狂模样。一时起了捉弄之心,便悄悄附身于壁画间,挽了白练梳了高髻。哪知顾孟平并没有受到惊吓,只是在突然看到她时,惊喜异常,立即挽了长袖研磨画了起来。
尔朱这才知道,像顾孟平这等画痴,眼里世界是割裂开的。常人看到的是一幅完整的图案,于他而言,眼中只有明艳的色彩,各式的人物线条,翻飞的衣袂。
待顾孟平画好之后,尔朱看了一眼,随即被画中女子的模样惊住了。她从未好好照过镜子,也从不知自己是美是丑。当一个真实的自己站在一侧看画中的自己时,她突然就觉着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她不是虚无缥缈的一段灵识,不是法螺衍生出来的一个灵体。她是真实的,是能附着于纸上,以色彩泼墨勾勒演绎的。如同万物有灵一般,她也是有生命的。
这种感觉是新奇的,让她欣喜到隐隐想要落泪。于是她情不自禁从画壁中走了出来,盈盈拜倒在地,感谢顾孟平赐予了她新的生命。
顾孟平起先被吓了一跳,可听尔朱说完身世来历之后,很快又释然了。他本是豁达之人,万物皆有灵,更何况这等供奉于上方寺的佛门圣物。
后来,夜半无人时,尔朱便时常溜到西殿看顾孟平作画。时间一长,她也好奇,为什么以顾孟平的画技,却甘愿委身于小小的将作监做一名毫不起眼的匠人。
而顾孟平的故事说起来很简单,无非就是性子耿直得罪了贵人,遭人陷害罢了。可他也不愿意回扬州,不愿意蜗居于江南水乡里沉睡了斗志。
天地是广阔的,是美好曼妙的,尤其京都。各国云集,各色的宫殿寺庙,积累了数百数千年的文化缓缓铺开,无数前人大师的心血凝聚到薄薄的纸上,涂抹在青砖粉黛间。
他虽然只是小小的匠人,可因为差事需要,能接触到各式各样的画作,这对他而言,已经是很满足了。
不知不觉中,尔朱对顾孟平产生了一股子无法言说的依恋。她深知他的渴望,深知他内蕴的才华。
世间唯有她懂他,也只有他知晓她。
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
上方寺的壁画,因着年代久远,材料稀缺,修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间,顾孟平给尔朱画了无数张画像。有不谙世事的她,端庄圣洁的她,娇媚的她。
顾孟平的笔下,有尔朱无数种模样。在画像中,她体验过无数种人生。尽管,她从未出过上方寺的大门。
为了保护佛舍利与“八吉祥”不受邪祟侵染,寺庙四周早已下了禁制,所以尔朱一直以来只能在寺中活动。
待寺中画壁修补完善之后,顾孟平再也没有借口随意进出上方寺,也就意味着两人将永远不复相见。
尔朱试过一次次强闯阵法,可虚无缥缈的器灵又怎能敌过高僧诵过的黄符?就在两人分开一个月的时候,尔朱再一次见到了顾孟平,头顶戒疤眉目舒朗的顾孟平。原因无他,他自愿剃度为僧,入了法门。他本就聪慧,得了寺中方丈的青眼。而唯一的代价就是,作为寺中供养的衣钵弟子,终生不得嫁娶,终生侍奉上方寺。
若是如此也罢,尔朱毕竟还能陪着顾孟平相伴到老,两人还能得偿所愿。
可惜两人的快活日子没过多久,因着顾孟平夜里时时外出,引起了他人注意。最终,尔朱被人发现了。
方丈大怒,佛门圣物修成人形本不易,若是潜心向佛还好,可这器灵却被人世间的情爱迷了眼,以致于白玉法螺蒙了尘垢,不再洁净,也就失去了作为佛门圣物的意义。
后来,尔朱被方丈以阵法拘了起来,顾孟平也因蛊惑之罪被驱逐出寺。
大千世界,弱水三千,他本可逍遥度日。
可惜,他喜欢上了一个唤作尔朱的灵。
“他本有机会飞黄腾达的,他有数万条路可以走。是我,是因为我,我害了他。”
尔朱说到此处已经潸然泪下,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注定是一场悲剧。
顾孟平不甘心,他效仿前朝高僧,自绝五朱贯,除掉甃子衣,径直云游去了。
苍茫岁月里,他日复一日地跣足破衣而行,冬日覆雪,夏日暴晒,餐风饮露,行走于山川各地。
他每到一处,便与人辩经,与人探讨佛法,向世人讲述尔朱的故事。
故事中,上方寺有一得道高僧供奉的法螺,因潜心向道生了灵识。一心向善的器灵对寺外的世界向往不已,却只能困守在晨钟暮鼓中。
佛说万物有灵,众生平等,可这真的是这样吗?佛门子弟慈悲为怀,可谁又有真正的慈悲?
一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二十年已过,顾孟平的执着也终于有了回报。不断有书信飞至京都上方寺,深入民间的小官吏层层民意上达天听。
他们说,上方寺修的是大道佛教,一心本净,众生平等众生亦可成佛。不该因为尔朱是器灵,便被束缚在小小的上方寺中。
她是自由的,是善的,与众生是平等的。众生皆可自由行走,为何尔朱不可?
后来方丈百般无奈,只得将尔朱放了出来。圣上一道旨意,将法螺单独供奉,尔朱也被封了白水素女的称号。
尔朱脱离禁制的那一天,她兴高采烈地去寻找顾孟平。可等她走出上方寺的时候,并没有见到顾孟平,而是见到另一个捧着一堆画卷的小沙弥。
“师傅临死之前,特地嘱托我,若是有一天,他没能撑到你出来便已死去,我便代为奔走。若我还没完成师傅心愿,便传给我的衣钵传人,代代相传,直至将你从寺中救出。”
“这些都是这些年师傅随身携带的画像。他说,他怕忘了你。”
“顾孟平,他,是何时去世的……”尔朱捧着那堆画卷,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师傅十年前便已经去世了,多年的苦行生涯磋磨了他的身子,一场大病终于让他油尽灯枯。”
尔朱抱着画卷,望着画卷中笑容明媚的女子哭得不能自已。
是啊,他实现了他的诺言,他将她救出来了。
可他已经不在了,她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也是到了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当日那先高僧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的修行本就因为世间之苦,沾染了情爱之人的鲜血。是执念,也是心魔。法螺这等佛门圣物被情爱之血沾染了,诞生出来的器灵,也必将亲身历这情劫之苦。”
所以,后来尔朱做了一个决定,她要重回二十年前,回到顾孟平还未入京的时候,她要改变他的人生轨迹,让他回归正常的人生。
“所以,你这出擂台,完全是为了顾孟平准备的,魫灯,观音入镜的秘法,六清茶,都是为了交给他的吧!”君泽这才恍然大悟。
“六清茶只是个幌子,其他几样东西才是我真正想要送给他的。
“他这个人性子直,认死理,若是平白无故送到他跟前,他定然不信,也会不耻于走捷径。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勾起他的好胜心,一步一步达成所愿。”
世间白螺多为左旋,右旋白螺少之又少,被选中做了“八吉祥”享受香火供奉的右旋白螺尤其少。
而尔朱作为“八吉祥”之一的法器,唯一的能力就是回溯到过去,代价便是沦为普通的白螺,而失去被供奉的意义。
到时候,她的光泽不再,白玉般的外壳也将布满昏黄污浊,黯淡到被人丢弃,她的灵识也会逐渐消亡,最终消失于天地间。
“孟平十八岁那年,会入京去考翰林图画院的学士,最后一道试题,便是为宫中一盏料丝魫灯作画。寻常人不谙其道,看到鱼脑骨成了像便落笔即画,自然会肤浅片面。
“我赠他魫灯,便是告诉他灯中藏着的秘密。只要观察得够久,便会发现灯中除了有白冠凤凰,黑冠龙马,还有提灯宫娥。
“而他顺利入了翰林图画院之后,会受到院中画师刁难,在太后生辰之际,让他以铜镜作画。
“太后多年信佛,我教他‘观音入镜’的秘法,画出来的画作自然能得了她的欢心。
“最后一道题,是为了赠他姻缘。六清茶只是个幌子,我本打算明日弹奏一曲《郁轮袍》,让他作画。而寡居多年的齐安公主会在她三十二岁生辰那年得到一份失传已久的《郁轮袍》曲谱,并派人在生辰当天演奏。
“宫中为她作生辰画的画师中,唯有孟平通晓曲意,而他所作的画像也将夺得公主欢心。齐安公主一向有爱才之心,为了笼络他,必将给他一个好的归宿。
“而他此后定当衣食无忧,再也不惧怕遭人妒忌被人陷害,他再也不用去将作监遭人白眼,也不用去苦行云游,也就更不会早夭而逝了。<!--PAGE 4-->“我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了。”
君泽叹了一口气,半晌后目露怜悯。
她费尽心思,不惜以耗费生命为代价,为的是给顾孟平铺路。铺出一条没有荆棘,福泽深厚的青云之路。
“我懂了,我会帮助你完成心愿的。”
次日,第二轮比试的结果出来了,顾孟平夺魁,君泽入围。
而第三轮比试的试题,可谓最难。听完一曲琵琶曲后,顾孟平和君泽二人依着自己的理解,结合曲子中的心境当场作画,画与琵琶曲意境最契合者得胜。
琵琶声响起来的时候,顾孟平便觉着奇怪,这曲子分明是前几日听过的《郁轮袍》。可与那日相比,似乎又有些不同。今日这曲子更为哀伤,更令人难过。
而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虽然在弹琴,可却一直在望着他。一双眼雾气腾腾,清澈得能清楚看见他的倒影。
眼中瀚海万千,却只有一个他。
“姑娘,你怎么哭了?”
君泽胡乱涂抹了几笔便交了画卷,剩下顾孟平一边作画,一边不知所措地看着尔朱。
但愿时光流逝得更慢些,让这一对注定要错过的有情人,能安心度过这一段最后的美好时光。
不在乎天长地久,愿能此刻拥有,这也是一种幸福。穷途末路,无可奈何的幸福。
君泽两手空空回去的时候,如意馆众人在街角站了一排,像迎接真正的英雄一般迎接他。
君泽有些兴奋地挥了挥手,他终于找回了些许认同感,连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远远看着这一幕,李叔突然正色望着窈娘,“这世间,是不是只要罩了情爱的壳,什么事都可以被理解,被原谅?”
窈娘有些疑惑,不明白李叔的话是什么意思。李叔却叹了一口气,背着手自顾自走了。
有情不知无情苦,种种皆是孽缘。<!--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