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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浮梁(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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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姚从清水河路过的时候,杭三三正将自己的尾巴往草里藏了藏,露出一张楚楚可怜的美人脸。

  “哟,阿姚,今儿又带什么好吃的了啊。”

  阿姚默念了三遍,我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随即加快了脚步,拎着食盒面不改色窜了过去。

  柏久最近迷上了钓鱼,常常往树荫底下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瞅着日头差不多了阿姚就拎着食盒去给他送饭。

  她虽然有些可怜杭三三被困在这清水河,可一想到柏久那清冷的性子,还是决定不去触这个霉头,离杭三三远些。

  柏久将杭三三带回来的时候,她还是条巴掌长的小青蛇,迷迷糊糊的,终日躲在房梁上睡大觉。阿姚见她生得细小柔弱,心生怜意,便时不时爬上去给她喂些清水和吃食。

  哪知过些日子,她忽地幻化出了一张美人脸,拖着半截蛇尾巴出现在阿姚床头,咧着嘴直乐呵,惊得阿姚险些从床头跌了下来。

  杭三三脑子有些糊涂,似乎忘了好些事。只记得,自己是条刚修炼成精的青蛇妖。

  她似乎对自己这新的身子很是稀奇,拖着长尾巴在店里窜来窜去的。吓走了好些客人,柏久便不许她白日里出去。

  杭三三虽然一脸不愿,却也不敢反驳,只得夜里兴致勃勃地窜四处闲逛。

  也不知她夜里爬了哪处大户人家的墙头,遇着个伤春悲秋的小姐,躲在房梁上,听她念了好些戏文。赶巧那小姐最近痴迷话本子,里头有个白蛇精和书生在断桥上上演了一出感人的故事。

  一时兴起,她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好奇地问那小姐去哪儿可以遇着这年轻的书生。可怜那小姐正迎窗拭泪,忽见一张美人脸从窗前探下来,吓了好大一跳。

  小姐抚了抚胸口正欲喊人,又瞅见半截蛇尾巴在底下晃来晃去的,一口气没上来,险些闭过气去。

  眼见着镇子里有妖的传闻愈演愈烈,方士和道士来了一波又一波。柏久出门险些被迎面卷来的符纸黄灰迷了眼,忍了又忍,还是将杭三三丢到了清水河,施了道结界,不许她出去。

  杭三三自觉心虚,倒也不生气。她只记住了一点,妖,生来就是要和人在一起的,不然那将毫无意义。

  因着这个执念,她天天躲在芦苇丛里,探出一张脸,总指望着能遇到一个书生,俩人发生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当然,前提是书生不畏惧她那半截蛇尾巴。

  那几日,柏久得了个新的酿酒方子,催着阿姚试试。

  水是昆仑殇,柏久从封使君那儿要来的。这水可难得,得派人日日守在黄河中流,天明之时以葫芦接河源水,一滴一滴落下,日出则散,一日也不过七八升。

  沉淀一宿之后,水色如绛。据说酿出来的酒,无比醇香。

  酿制的法子也新奇,不似平常酿酒需要曲和蘗。而是将糯米杵成粉,滴入胡蔓草浸出的汁水,拌在一起捏成粉团,放在蓬蒿底下不经日晒。阿姚觉着甚是新奇,日日扒开蓬蒿叶子瞅瞅,一脸狐疑,“你这法子行不行?”

  “这是封使君教我的,料他也不敢骗我。”柏久倚在长榻上,手里举着一卷书,眉眼都没抬一下。

  阿姚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封使君也真是可怜,久居多年,不知世事。那日从南海赴宴归来,一时口渴便想着云头上落下来歇歇脚,本以为是个荒野小镇随便寻个小店,哪知一进门便碰着了柏久。

  怀里还没揣热的一葫芦昆仑殇还有新得的酿酒方子也孝敬了这尊大神,简直就是上赶着来送东西。

  想着封使君临走前那满脸肉疼的模样,阿姚不禁对那揪掉好些胡须的老头心生同情。

  糯米团子没什么变化,顶头盖着的蓬蒿叶子倒是被日头晒得蔫巴巴的。过了半月有余,阿姚一起床便闻着院子里散发着一股子浓郁的酒香。

  待她循着香气跑到院子里时,柏久已经好整以暇地蹲在那儿了,“你瞧,可见这法子是有用的。”

  小银勺挖下一小块发酵好的糯米团子,放入白玉盏中,倒入昆仑殇,浅浅至杯边。奇妙的香气汇集在一起,盘旋而上。

  那香气不似寻常酒水,吸上一口沁人心脾或是令人一凛。它像是有迹可寻,循着房梁蜿蜿蜒蜒,飘到哪儿,便沾染到哪儿。牵着人心底柔柔软软一团,醉得人眉眼生光,满口生唾。

  饶是阿姚不喝酒,也被勾出了些许馋意。

  窗外霰雪纷纷撒撒飘了进来,覆上了红泥小火炉。炉子里烧着红炭,铜锅里沸着热水,片得薄薄一层的兔肉匀匀摆了一碟。小碗里搁了葱末,姜丝,橘皮。青青翠翠,明艳可爱。

  阿姚一边用筷子扒拉着兔肉,撇了撇嘴,“下雪天里总吃这拨霞供,你也不腻。”

  “故人所教。”柏久望了一眼窗外,似是想起了什么,倒是难得露了几分笑意。

  阿姚觑着柏久没注意,偷偷摸摸捏着手里的白玉盏,侧着身子正欲啜上一小口,只听得“哐当”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裹挟着风雪冲了进来,直直破门而入。

  “杭三三?”

  阿姚惊得手一松,杯子坠了下去,却在落地之前被柏久一抬手给接住了。

  “这玉浮梁,小孩子可不能随便喝。”

  眼前的杭三三阿姚从未见过,模样同她往日里完全不一样。

  一头乌黑青丝没有好好挽在头上,发髻松了,长长的蛇尾也不见了,一袭青衣满布暗红的血渍,似黑夜里团团盛放的妖冶。

  她一步一步迈了进来,手里执着剑,嘴角滴着血,眉眼间满是凌厉。

  “我到底是谁?”

  “杭三三,你怎么了……”

  柏久盯着她,叹了一口气,“这结界终究是没能困住你。”

  “我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一直做梦,梦里我在吃人,梦里还有一个书生……为什么,为什么,那不是我,可那女子却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柏久将那白玉盏递了过来,“既然你想起来了,那我也不再拦你。给你,你想要的答案。”

  杭三三一口饮尽之后,被封存已久的记忆循着酒气,一声声,被唤了出来。

  似乎有人在甜甜地喊:“姜哥哥,姜哥哥,你等等我啊……”

  ——

  故事的开始,也是个下雪天。

  一尾快被冻僵的小青蛇被路过的小道士救了,裹在衣服里偷偷带进了道观中。

  小道士唤作姜由清,原本是个农户家的孩子。村子里瘟疫肆虐,病死了好些人。路过的龙虎山道长心善,见这孩子倒在路旁,一息尚存便救了回来。

  道观不大,相传祖师爷曾经力战东海大妖,可惜后来门派一日日落败了。师兄们随着师傅平日里出门在外,以捉妖为生,道馆里只剩了小小的少年。

  许是身世凄苦的少年缺少玩伴,见那青蛇可爱,便趁师兄师傅不注意,将它养在了道观里。伴着他一同打坐,一同研习经书,风里雨里一同长大。

  也不知是那道观人杰地灵,还是姜由清根骨俱佳,依着祖师爷留下来的典籍,他学了些捉妖的本事。

  而小青蛇躲在道馆里,忽的一日竟也化了形,成了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

  小青蛇化形那日,姜由清正在用朱砂画着符箓。初初眼前突然出现青衣少女时,他捏了符咒怒目而视。

  “大胆妖孽,竟敢作乱!”

  随即他便惊掉了下巴,那青衣少女抱住了他,甜甜唤道:“姜哥哥,是我啊,我是小青蛇啊!”

  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小青蛇,居然化形成了青蛇妖。自诩为捉妖天师的姜由清头疼了好几天后,还是决定偷偷瞒下来。

  “妖又怎样,妖也有好有坏,我们要捉的,当然是坏的妖!既然你成了人,就该有人的名字,你就叫杭三三好了。”

  小小的少年红着脸,感受着怀里暖暖的体温,将年少隔壁邻居家小姑娘的名字给了小青蛇。那一场瘟疫死了太多人,包括他曾经爱慕过的姑娘。

  杭三三眨巴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笑得眉眼弯弯。

  很快,杭三三还是被发现了。

  姜由清用尽了方法,始终没能盖住她身上淡淡的妖气。师傅执剑指着杭三三时,她仍傻傻地不知道反抗,只是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姜哥哥。

  “师傅,她没有害过人,她什么也不懂,求师傅放过她吧!”姜由清跪倒在地,将杭三三挡在身后,磕得头破血流,苦苦哀求着。

  “清儿,你糊涂啊!妖就是妖,骨子里的妖性磨灭不了的,只要她活着一日,她始终会是害人的!”

  “师弟,你让开,我们要替天行道!”

  混乱中,姜由清以自己的性命作为要挟,带着杭三三逃了出去。

  “姜哥哥,他们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杭三三什么也不懂,她不害怕,只是有些难过。“没事,三三不怕,我在。”胸口被利剑刺入了一寸,若不是师傅手下留情,他的命就交待在山上了。姜由清一脸苍白,仍安抚着杭三三。

  她是他捡回来的,她的命是他救的,他就要负责到底。

  “姜哥哥,我不怕,我又没有害人。他们只是不知道,妖,也有好有坏的。”

  他们逃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寻了处偏僻的镇子,养好了伤,开了一家纸墨铺子。

  他说他是个书生,带着妹妹逃荒而来,平日里卖些笔墨纸砚,偶尔替镇子里收些作乱的精怪。而天黑之后,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湖里不知窝了多少年的老龟爬了上来,嘴里衔了一颗夜明珠,要了只上好的关东辽尾,说带回去孙儿磨磨性子。

  市集里酿酒的小桃花也悄悄过来了,提着一坛桃花酿,羞羞答答地要一沓宣纸,准备趁夜偷偷送到心上人的案头。心上人住隔壁,是东市上摆摊的穷画师。

  后山上住着的小狐狸化作风情万种的女子,摇摆着腰肢一扭一扭地走了过来,用山后逮的两只塞住嘴的鸡换了一本话本子,准备学学卖身葬父的故事,去城里吊个如意郎君。

  开当铺的黄鼠狼也大摇大摆地过来了,拎了祖母腌的一罐醋鱼,换了几本民间故事,准备夜里回去哄屋里的小崽子睡觉。

  ……

  因着有杭三三在,姜由清发现了另一个新奇的世界。一个关于妖的世界。这个世界,妖并非与人类不能共存。

  他们不曾害人,他们也有喜怒哀乐,他们心存善意,他们也想像许多平常人一样,一道感受这大千世界,红尘烟火。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总有些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要将异类赶尽杀绝的卫道士愤愤不平,他们听闻龙虎山出了个败类,不除妖,反而与妖孽厮混在一起。

  他们齐齐涌上龙虎山,要个说法。

  师傅师兄也都来了,他们要亲手清理门户。

  他们平日里朝夕相对的村民背叛了他们,将他们的藏身之处泄露了出去。

  附近方圆百里的妖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只剩了姜由清和杭三三,宛若一座孤岛,相互扶持着。

  姜由清的法阵还是被破了,当他遍体鳞伤气息奄奄躺在杭三三怀里时,他还在喊着,“三三,你走,你快走啊……”

  杭三三抱着她的姜哥哥,想用手去捂住他胸口的血,可怎么捂也捂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害人,我什么也没有做,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三三,如果有下辈子,我愿同你一起做妖……”姜由清握着她的手,露出最后一丝笑意。头一歪,慢慢阖上了眼。

  姜由清一死,杭三三妖气冲天,入了魔。

  三千青丝忽地散开,她化作滔天巨蟒,将周遭所有人都吞了进去。<!--PAGE 4-->她恨他们,食之血,啖之肉,也消除不了她心中的恨意。

  他们不是觉着她会害人吗?那她就做个害人的妖精给他们看,虽然,他们再也看不见了。

  可那又怎样,她的姜哥哥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柏久赶到的时候,杭三三因脱力,化作原形,陷入了昏睡中。他心生怜悯,将她带了回来。

  世间事本就难辨对错,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谁又能真的分得清。

  他本想着,给她身上施了道封印,就让她在这城里做条无忧无虑的小青蛇。哪曾想,还是让她冲破封印想起了往事。

  阿姚昏昏沉沉的,好像在漫天氤氲着的酒气中,看了一段悲惨的故事,哭了一场。待她醒来后,杭三三不见了。

  “杭三三去哪儿了?”

  “她走了,她说姜由清死之前,答应了她要一同做妖的,她要去找他。”

  “那她能找到他吗?”

  “或许吧。”

  柏久将手里的白玉盏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兔肉放入锅中,想起了那年的冬天。

  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

  不知哪家小娘子又在落日登楼,迎风拭泪,等着她的情人回来。

  可惜了,有些人,怎么等,也等不回想等的那个人了。

  阿姚一时不想说话,只觉着周遭突然有些冷,她起身想将窗子关严实些,忽而听到有人敲门。

  “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短促而又有力。

  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是谁。

  门刚打开,露出一张年轻俊俏的脸。还没等她询问,那人便从一旁钻了进来,将背上背着的一个硕大无比的行囊往地上一甩,随即屁股往凳子上一坐,顺手取了杯子给自己倒了杯酒。

  “可算到了,我说丰……得了,差点忘了你现在叫柏久。我说柏久啊,你住的这地儿可真够偏的,累死我了。”他装模作样行了个礼,眼睛却是骨碌碌乱转,四处观望。

  “墨墨,窈娘他们一切可好?”

  “好,好得不得了,现在她可是九天司命,谁敢为难她。”不等柏久继续问,他又急吼吼地饮了一杯酒,看着阿姚挑了挑眉,“这就是你捡回来的那小姑娘吧,听说你也开了家店,窈娘派我来看看,顺带给你送些东西。”

  “你又闯祸了吧,不然这大老远的,你愿意跑这趟差事?”柏久不置可否,眉眼间温和了几分。

  陶墨墨打了个哈哈,转过身去,一把揽住了阿姚的肩,自顾自往里走。

  “哎哟,可累死我了,来来来,小阿姚,赶紧给你陶哥哥找个地儿歇着。柏久啊,不是我说,你这店可真够难找的,连个名字也没有,是没想好还是怎么的,不然用我的大名啊,陶陶居怎样,保管生意兴隆……”

  碎碎念叨声渐渐远去,柏久立在门前,忽而伸出了手。<!--PAGE 5-->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握住些什么,空空的。终究是,往事只成清夜梦,他什么也没能握住。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新的一年啊,只愿她,诸事顺畅。<!--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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