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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胎(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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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黑熊精又生了一窝熊崽子,乐颠颠的,恨不得昭告全天下都知道,急吼吼地往如意馆送了帖子,说是腊月十八那日要在山上大办宴席。

  不想看他那副嘚瑟的嘴脸,赶巧年末来往的客人多了些,窈娘忙得抽不开身,正想着让陶墨墨走一趟呢,君泽就主动请缨应了这桩差事。

  原因无他,年末了,媒人们闲着无事又开始上门了。

  君泽被灌了几杯酒,回来的时候瞅着天色渐晚,便想着在半道上的七娘子庙歇会儿。小风吹着,晕乎乎一推门,见着空****的大厅里跪着一个人影,陡然便给吓醒了。

  屋子中央摆着一个火盆,也不知里头烧着什么,发出哔啵的声响。寒冬腊月里,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夏荷的幽香,红衣女子袅娜着腰肢转过身来,脸上蒙着半边面纱,莲步轻移,嗓音魅惑。

  “长夜漫漫,公子为何还不睡?”

  深夜,孤山,破庙,有一美人,娇媚无比。换作他人,指不定起了些旖旎心思。偏生碰到的是君泽,在如意馆早已被锻造得百毒不侵了,本该是妖艳的场景,竟避之如虎毒蛇蝎一般。

  “不知姑娘在此破庙栖身,深夜多有冒犯,望姑娘恕罪。”君泽往后退了几步,稳了稳身子,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公子,难道就不想看看妾身的容貌吗?”也不知那女子怎么走的,几丈的距离,眨眼竟到了他身后,牵住了他的衣袖。

  那伸过来的手,如青葱染豆蔻,嫩生生的,慌得君泽赶紧别开眼去。

  他抖着颤悠悠的心肝,努力挣脱着,嘴里连连嘟囔着“非礼勿视”“男女授受不亲”,任那女子在后头百般叫唤,就是不肯回头。

  突然袖口一松,身后悄无声息,君泽心中一凛,生怕女子出什么事,回头一看,只见得身后空无一人,风直直灌入庙中。

  正疑惑着,听得身前有响声,凝神看去,却是一只半人高的张牙舞爪的大蜘蛛朝他扑了过来。

  山风凛凛,明月高悬。

  “公子……”

  君泽猛地坐了起来,两眼呆滞,往四周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了自己素日熟悉的**。屋外又传来陶墨墨哎哟哎哟的叫唤声,许是又惹祸了,正被之夭揪着耳朵骂呢。

  李叔端着碗乐呵呵推门进来,见他正靠在床头发愣,朝他努了努嘴,“哟,醒了。正好,万回街上的张媒婆又来了,窈娘遣我来给你送碗解酒汤。”

  “李叔,我……我昨夜如何回来的?”君泽稀里糊涂灌了一嘴的酸涩,还不忘问道。

  “你还说呢,竟是个傻的吗?窈娘千叮万嘱让你别喝酒,你倒好,喝得醉醺醺的,自个儿摸夜路走了回来就算了,竟睡倒在门口。”

  君泽挠了挠头,思来想去没想明白,摇了摇头,只当昨夜是一场荒唐旧梦。张媒婆这回提亲的对象是对街绸缎庄胡家的侄女,父母双亡,前几日投亲至此。任她费尽了唇舌,将那姑娘夸得天花乱坠,依旧是没能说动君泽,只得怏怏离去。没几日,君泽就见到了张媒婆口中那千好万好的姑娘,阿夏。

  阿夏生得花容月貌,发如鸦羽,眉眼间盈盈若秋水,端的是小家碧玉。她倒也不似一般女子那般羞怯拘谨,知晓姑嫂有意撮合她和君泽后,便自顾自找上门来。

  君泽心虚得很,躲躲闪闪的,坐在门口用账本遮着脸,不然就是背过身去。

  阿夏倒也不生气,点了一堆菜,要上一坛碧琳腴,倚在窗边一个人自斟自饮。时不时地,往门口瞥上一眼。

  次日便提溜着几样点心来寻窈娘,说是想与窈娘学几道家常小菜,做与姑嫂尝尝鲜。

  陶墨墨眼睛滴溜溜一转,凑到君泽跟前,捅了捅君泽,眼风一瞟,“呆子,看来这姑娘是瞧上你了。”

  窈娘好似没见着君泽求饶的眼神,盯着阿夏看了好一会儿,笑着应了她。

  阿夏倒真像是来跟窈娘学菜的,日日天不亮就到门前守着,话也不多,窈娘在厨房里忙着,她便在一旁看着。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渐渐地,君泽也能与阿夏说上几句话。今日说院子里的假山摆得极好,明日谈论些诗词,后日也能凑在一起说上几句玩笑。

  见他俩相谈甚欢,陶墨墨暗地里打探过君泽的心意。君泽只管苦笑,却是往后厨看上一眼,坚定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越来越觉着,阿夏与他平日里见着的姑娘不太一样,就像个谜。她并非在刻意接近他,可他又能感觉到她时时刻刻的注视。她身上始终披着晨曦的雾霭,朦朦胧胧令人看不真切。

  他也问过窈娘,窈娘什么也没有说,只说阿夏是个可怜人,便摇着头自顾自忙去了。

  而很快,这谜底就解开了。

  年三十这天,街上冷冷清清的,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过个团圆年。

  一大早,阿夏便来辞行。神色清冷,只是目光仍在君泽身上盘旋着,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看谁。

  窈娘叹了口气,将她牵至桌旁坐着,端上来一道菜——凤凰胎。

  鸢尾纹青瓷盘中立着颤巍巍的一团物什,表皮光滑,像一枚剥了壳的鹅蛋,却比鹅蛋更大些。底下铺着红红的一层梅子酱,红白相衬,愈发诱人。

  阿夏呆呆地执着竹箸,正待轻轻往那白嫩嫩上探去,窈娘伸手拦住了。

  窈娘举着火折子,轻轻往盘子里一吹。霎时青瓷盘里燃起了熊熊火焰,那层白便如冰雪般化了开来,轰然倒塌,汩汩淌下。露出里头堆在一起的一团,一片片如雪花般,好似全无章法地堆在一起,看不出名堂来。

  忽有异香传来,勾得人饥肠辘辘,恨不得扑上去化身饕餮。那团在一起的物什开始动了,在火苗温柔的舔舐下,以几不可见的微势左支支,右鼓鼓,渐渐地,竟化作一只怪模怪样的鸟,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

  昂首挺胸静立于火中,隐约可见着,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生于火,湮于火,只愿你此后,如凤凰涅槃,重生于世!”

  阿夏痴痴看了许久,举着竹箸单单往那头上尝了一口,忽地垂下了头,有什么啪嗒啪嗒落下,打湿了裙角。再抬头时,一双眼如被秋水洗过一般,明亮湛然。

  “多谢窈娘成全,今后若有需要,阿夏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完便再也没看君泽一眼,卷着裙角径直离去,身影较往日多了几分挺直。

  夜里几个人围在火炉旁吃着团圆饭时,窈娘照旧给每人发了一枚铜板,李叔贡献了一根青绳,各自串好收了起来。

  之夭心心念念着白日里阿夏那道凤凰胎,竟能吃得她落泪,不知有多鲜美,磨着窈娘给她也做一道。

  窈娘迤迤然给自己倒了杯酒,冲她眨了眨眼,“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再看要不要吃。”

  胡家侄女确实唤作阿夏,可彼阿夏非此阿夏。胡家侄女阿夏早已随父母一道死在一场马贼祸乱中,入了扬州城的阿夏,却是丧了夫的蜘蛛精阿夏。

  蜘蛛精阿夏自幼在山中修行,借着七娘子庙里些许零散的香火,好不容易得了人形。本想着循规蹈矩回深山寻个寺庙听经养神,却巧遇了山中避雨的书生。

  起初为那书生动了心,也是一个深夜。

  书生举着袖子贸贸然闯了进来,见着阿夏正跪在火盆前替供养七娘子庙的婆婆烧些纸钱。

  书生慌不择路地逃了,不慎撞坏了门板。那夜也是寒风料峭,呼啸着的冷风窜了进来。阿夏正欲化作原形回梁上去,却见着逃走的书生又回来了,羞赧着一张脸,支支吾吾道歉。

  “打扰了姑娘,还损坏了姑娘的栖身之地,望姑娘海涵。”

  书生说完了也不走,吭哧吭哧将那倒塌在地的门板扶了起来,支在了门口。次日阿夏从梁上爬下来,预备去采些露水时,才发现书生竟然没有离开,而是坐在门外吹了一夜的凄风苦雨,用身子撑住了门板。

  望着他蜷缩成一团,湿淋淋的眉眼,阿夏忽而就心动了,跟着书生下了山。

  起初,俩人也是琴瑟相和的,过了好些甜蜜日子。

  可不知哪日起,书生开始厌倦这日复一日的平静。阿夏的娴静,在他看来变得索然无味。他开始打着诗会交友的幌子,频频往那秦楼楚馆去。

  那儿有更熨帖的女子,知人意,暖人心,娇娇媚媚便倚了上来。

  阿夏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在一次书生悄悄将那女子带回自己家中时,放了一把火,烧掉了自己的过去,也彻底断了自己的修行之路。情障,也是业障。

  她日复一日守在七娘子庙中,期待着什么,却又害怕着什么。结果始终不如人意,深夜的七娘子庙中,多了好些有去无回的冤魂。

  阿夏来如意馆,是为了君泽,却也不是为了君泽。

  他的青涩守礼,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深夜,想起了那个初遇的少年。

  她没有害他,将他安安全全送了回来,却也没忍住,化作另一个阿夏苦苦追寻而来。直至最后,她才发现,君泽,始终不是她心目中当初那个书生。

  她心目中那清风朗月般的少年,早已死去了。

  “那道凤凰胎,无非就是鱼白杂治,味道嘛,却也是五味兼有。魏如英留下的乌梅醋,黑熊精送来的喜糖,胡不归地窖里藏着的苦泉,辛姑死后制的红盐姜,淮蒙在海边晒久的壳上剥落下来的盐。酸甜苦辣咸,种种都有,掺杂了最深的执念,方能浓烈到铭记一生。”

  听完之夭不禁打了个寒颤,吐了吐舌头。

  “我也只是希望她想清楚,妖的一生过于漫长,为了个过客坏了自己修行,当真是不值得。”

  李叔坐在门前的藤椅上,指挥着陶墨墨在街心烧着松枝,之夭眉眼弯弯正往陶墨墨头上丢着枯叶,两人笑作一团。

  君泽执笔坐在窗前,想写些什么,又生怕坏了眼前这静谧美好。他索性放下纸笔,就这样静静对墙坐着,望着墙上一轮剪影。月光如水,透过窗来。

  人间有太多值得,太多不值得。

  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心里念着的那个人,端坐眼前,能对着他笑,那便是好的。

  人间与他无关,他只愿这年年岁岁,如今日一般,喜乐无忧。<!--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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