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盐姜(四)
厉鬼在结界外张牙舞爪,争先恐后地往结界处扑了过来,此起彼伏的桀桀惨叫声不绝于耳。
山间白雾隐隐漫了上来,如瘴气横生,雾雾然将山裹了进去。雾里隐约着有股子奇怪的香气,闻过之后令人有些飘飘然。窈娘从风中闻出了芸香的味道,想起那日君泽说的话来,心中一惊。
城里买不到芸香,此刻山间却是满满的到处都是芸香的味道。
窈娘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正色问道:“城里最近死去的那些外地客商是不是你下的手?”
“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外地客商,若不是他们调戏夷儿,云朗不死,夷儿也不会毁容,更不会落草为寇……哈哈,他们死得好,若不是他们贪心听闻我有秘制壮阳药,也不会落到我的手里,新魂正好为我所用。哈哈,那是他们命贱,活该!”
“上次冉家烧陶以三百活人祭祀,也是你干的吧?”丰己楷也追问道。
褚延清盯着丰己楷笑得猖狂,“哈哈,是我又如何?让你们死个痛快好了,不光上次那三百活人,还有去年打骨旱桩也是我向太守进言的,就是可惜挖出来的都是些陈年尸体,没有多大用处。”
君泽听他若无其事地说出真相时,心神震裂。
这一桩桩,一件件,牵扯了多少人,毁了多少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王婆子哭到晕厥的脸,周家娘子面如死灰的哀寂……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眼前飘过,君泽纵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此刻也红着眼要往上扑,被窈娘一把拉住。
褚延清一身黑袍鼓满了风,只见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把丈把长的银刀来,往腕间一割,瞬间血流如注,喷洒到罗盘上。
罗盘上的磁针迅速转动起来,罗列的星轨漂浮到半空中。忽而听得雷声阵阵,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天上星辰,闪烁明灭着,一道光轰隆隆由远而近,转瞬就要劈在结界上。
窈娘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节纤长,虽在厨房的烟火中浸**已久,仍不改青葱娇嫩模样。
风起山岚,将她身后的发丝吹起,袅娜翻飞着。
她忽然将手一指,遥遥指向褚延清,仰面喝道:“九重天司命,你当是你能轻易欺侮了去的?”
窈娘的声音不大,却被风传得很远,震得人耳朵发疼。
“轻易欺侮了去的……”
“欺侮了去的……”
空灵的声音在山谷中飘**着,伴着凛烈的怒气直直冲上了云霄。
那奔袭而来的闪电劈到一半便弱了势,待真正劈到结界上时,已经黯淡到只余些许火花。
褚延清压着腕间的伤口有些惊愕,突然反应了过来,正准备往罗盘上指点时,就见一直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辛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双泪眼盈盈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而她白皙的脖子上,正横着一把刀。“延清哥哥……”
“夷儿,快把刀放下来!”
“延清哥哥,我错了,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在身后默默帮着我,上次黑风寨的那场火,我也猜到了是你下的手。我原以为,你只是不忍我受到欺负罢了,没想到你居然……”
“不,夷儿,你听我说,这一山都是些妖怪,我早就发现了,他们胆敢欺负你,正好为我所用。那日的大火是我放的,为的是种下引子,今日最后一味药也齐全了,很快我就可以将他们的魂都给收了。你等等我,我的归元丹也快炼好了,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
“延清哥哥,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大概就是个害人精、丧门星,害了云朗,现在又害了你,都是我的错……就算我脸上没有这道疤,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的……”
“不,不,我不信!”褚延清咬牙要继续往腕间割去,就见辛夷面露决绝,“我只求你,放过他们吧……欠你的,下辈子再还了!”
横刀一抹,脖间即刻血溅三尺。
褚延清将罗盘一丢,扑了过来,连忙用手去捂她脖间的鲜血。可不管他怎么捂,血都止不住地汩汩往外流。
他眼见着有些慌乱,“不不,夷儿,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辛夷最后望了他一眼,随即目光落在了远方,不知她看到了什么,突然莞尔一笑,“云朗,我来了……”
说完静静地闭上了双眼,面上满是释然。
终于,她要去跟她心爱的人见面了。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奈何桥上等着她。
“不,不可能,他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你应该忘记他的,你该和我在一起的……”褚延清独自一人念叨着,满是不敢置信,忽而抱着头声嘶力竭地叫着。
尖锐的声音穿破云层,与天上翻滚着的雷声呼应着。云中有什么蠢蠢欲动,一旁的厉鬼像是受到了某种激励,愈发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趁他分了神,丰己楷咬破舌尖,以食指沾了精血后迅速平伸出左手,拢住第四指,小指从四指背入中指,虚空结了法印。
窈娘看得心惊,不禁急切地出声唤道:“别用拘邪指,死去的都是些可怜人,好生超度了就是。”
拘邪指一出,妖邪之物即刻被拘至地狱焚烧殆尽,即刻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顷刻间,已有数十魂魄惨叫一声后瞬间化作一股青烟消失于天地间。
丰己楷点了点头,手中轮番变化,却是换了天罡诀。
左手小指从第四指背穿过,用中指勾住,大指掐第四指第三节,中指掐掌心横纹,二、四指伸直,冲着半空猛喝一声,“叱出!”
窈娘看得分明,丰己楷使的是《云笈七签》中的紫薇印。
传言紫薇大印一出,即刻能召唤地府鬼将三十六将降服恶鬼。地面突然开始猛烈地颤动,从地底下突然钻出好些手持金刚杵的怒目鬼差,虽然只是个虚影,可这些虚影很快就扑了过来,将铺天盖地四处逃窜的厉鬼一一敲散。
伴随着阵阵哀号,厉鬼冤魂被打落到尘埃里消失不见。
半炷香过后,待所有恶鬼都被清除完毕,那些影影幢幢的鬼将执着手中的金刚杵向丰己楷行了个礼后,顷刻间消失不见。周遭一片寂静,仿若刚才恶鬼缠身的场面从未出现过。
褚延清仍抱着辛夷的尸体哭得伤心,好似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你没事就好……”丰己楷有些脱力,转头看向窈娘,眼里满是欣慰,随即有些疲惫地闭上了双眼,靠在树上休息。
窈娘盯着丰己楷疲惫的面容有些出神,像是第一次认识丰己楷一般,盯着他看了许久。
他这若隐若现的关心先不说,窈娘好奇的是,丰己楷到底是谁,夜大王到底是谁,为何他会使用仙界的法术?
丰己楷所用那金黑色棋子,分明就是洮兀仙君手中的阴阳和合旗,可镇一方鬼物。
当年洮兀仙君与秦广王打赌时,从地府将这阴阳和合旗赢了过来。后来修唐生辰的时候,他送给了修唐。
而他所结的法印,取自《云笈七签》,分明就是仙家不传秘术。
一场闹剧,哄乱之后惨淡收场。
褚延清被打晕了之后丢到了府衙门口,身旁附了张纸,写满了他犯下的罪过。
他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罄竹难书,死不足惜。念在身处人间,窈娘也不想扰乱这人间秩序,还是决定交由官府处置,给那些无辜死去的冤魂一个交代。至于他死后的归宿,自有地府决断。
黑风寨的一众小妖身上的引子也都解了之后,黑熊精拍着胸口暗自庆幸,决定以后就安心待在黑风寨陪着自家熊崽子长大。
若说不心有余悸是不可能的,差一点,就差一点,黑风寨的男女老少就都被人给害了。他回来见到的,就会是漫山的尸体。
君泽回了如意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之前孙大夫送给他的那本风水书又翻了出来。说是现在才发现,还真得学学术法符箓,说不定什么时候真能保命。
窈娘破天荒没有嘲笑他这股子痴劲儿。她没有说的是,有些东西,学好了与人为善;学不好,那就是害人不浅,关键在于人心的忖度。
早些日子晾晒的红盐姜都快被风吹干了,她又买了些新鲜的嫩姜。
一斤的姜放入一钱甘松、一钱芸香末、五钱甘草,拌匀后抹上炒盐,放入准备好的盐梅水中。搁到烈日底下晒干,最后裹上一层白盐装到瓷瓶里。
日头底下红姜一日日增着色,像极了那日辛夷横刀一抹时,脖颈间的淋漓鲜血。
窈娘一闭眼,就能想到那日惨烈的场面。人到底有几张面孔?人的心肠,又有几种颜色?
魁梧粗壮的黑熊精是宝仁堂怪脾气的大夫,在妻子面前却是唯唯诺诺伏低做小的小丈夫。
夜夜是寨子里耀武扬威打打杀杀的母熊精,在老妇人面前仍能做到谦卑有礼,服侍周到。
辛夷明明是柔弱无依的若女子,破相自梳替亡夫守孝,一朝成仁,以死证明了她自己。
而褚延清,求因得果,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阡陌红尘路,不敌四两人心,二两真情。
这人间团云笼雾到处都是谜,让人觉着心累。
人也好,妖也罢,仙也罢,七情六欲支配的谎言,揉入各种芜杂的情感,叠嶂着,裹挟着,直叫人分不清真假。
她突然有些思念清心寡欲的九重天了,以前只觉着仙人之间的情是淡的,现在才明白,无情自有无情的好。
毕竟,情之一字,最为磨人,也最为伤人。<!--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