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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盐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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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家医馆在东关大街上颇有些名声,辛父患病之前一直在褚家医馆当坐堂大夫,与褚家的老爷子是八拜之交。两方儿女刚出生的时候,就喝了酒指腹为婚的。

  若是日子真能就这般按部就班下去,倒也能和和美美。可惜了,世事多艰难,哪能由着你遂尽心意。

  辛褚两家的婚事到了辛夷长到十五六岁要订婚时,就出了妖蛾子。原因无他,辛夷对书院里的翩翩佳公子云朗动了心。

  赶上山上桃花开了,辛夷背着母亲去栖灵寺为父亲求签,路上崴了脚回来得晚些,就遇上一伙子喝醉了酒的掮客上前调戏。辛夷自小脸皮薄,躲闪间羞怯的模样更加惹人怜爱,招得那伙子人色心大动,扯了衣服就动手动脚。

  还好她碰到了敬亭书院的几个书生上巳节修褉,喝酒尽兴也回晚了些,见有人调戏良家女子,纷纷领了小厮上前救人。

  后来辛夷才知道,领头冲上去的那个一身正气的书生,正是云朗,是敬亭书院赫赫有名的才子,是书院里夫子们点了头称赞定当金榜题名的。

  此后辛夷去褚家医馆拿药时,总会在路上遇到云朗。书院就在医馆不远处,这一来二去的,俩人花前月下的,竟都背着父母私定了终身。

  两人各自回家一说,竟都遭到了父母的反对。一边是订了婚的女子,辛父不容许退婚。一边是云家寡母嫌弃女方家世不高,指望云朗找个门当户对的。

  那时候的辛夷也不知一向柔弱的自己怎的就发了狠,以绝食为威胁,逼迫父亲向褚家退了亲。此后,辛父自觉愧对故友,身子日渐不好,拖着病体没多久就去世了。

  而云朗学尾生抱柱,日日到桥下等着与辛夷相见,发了大水也不走,急得云母直跳脚,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含恨允了这对小儿女。

  后来事情的演变,果真应验了一个道理,不被双亲祝福的爱情,大多是走不远的。

  还没等辛夷过门,云朗就出了大事。

  那一年年关将近,夜里辛夷去给云朗送自家做的酥酪时,在书院不远处碰到了一伙子不怀好意的外地客商,趁着酒兴上前调戏。云朗为了救她被人捅了一刀子,死在了东关大街上。

  最后,辛夷是被褚延清救回来的,云朗的尸体,也是褚延清帮着抬回去的。

  此后,云母就恨上了辛夷。她坚定地认为,是辛夷水性杨花与褚延清勾搭成奸害死了云朗。

  她哭瞎了双眼,日日坐在床头谩骂着,养尊处优的美妇人就这样在自怨自艾中,日益衰败。

  夜夜让辛夷带着云母回去了,同时对辛夷的遭遇有些同情。可她想不通的是,那样一个弱女子,如何就落草为寇凶悍到了如今这地步。

  还没等她整明白这件事,黑风寨又出事了。

  短短几日的时间,寨子里的小妖精一个个的都相继得病了。之前只是迎风咳上几句,现在所有人都是病怏怏的,先是食欲不振,然后是双脸潮红,到最后都有些神魂不知,仿若三魂去了七魄。夜夜也中了招,因着道行深些,还有些清醒,只能躺在**干着急。只有他们几个后来的什么事情都没有,黑熊精急得不行,连忙找窈娘商量。

  窈娘仔细查看了一下,看他们的症状不像中毒,也不像中蛊,小妖们有些像喝醉了酒,更像丢了魂。

  赶好阮道士出城去了,窈娘束手无策下,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是丰己楷,赶紧让君泽下山去寻他。

  待丰己楷匆匆赶过来时,山上已变了副模样。往日热热闹闹的偌大的一座山,此刻阒然一片寂静,不知何时笼罩了一层白雾。

  半山腰的空地上,黑熊精身子暴涨了几寸,正挡在窈娘跟前,神情谨慎地盯着对面看。

  不远处,一披着黑袍看不清面目的人操纵着罗盘,正好整以暇地倚在一棵树旁,“哟,又来了几个送死的。看来前几日那场火还是烧得有点早,那日的五行散下得也有点早。”

  末了,顿了顿,又叹气道,“只是可惜了,你们若是能早来几日,今天我也就省心了,一道将你们给收拾了。”

  丰己楷先是看了一眼窈娘,见她无恙这才安心道,“莫急,这引子是早些日子种下的,单靠今日这白雾,他奈何不了你。”

  君泽三两步跑到窈娘跟前站着,努力挺了挺胸膛,小声殷勤嘱托道:“窈娘别怕,丰己楷自然有办法对付他。”说完冲着那黑衣人大声说道,“我说得没错吧,褚延清!”

  黑衣人一愣,往黑袍里缩了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褚延清,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罪吗?”丰己楷正色道。

  那黑衣人冷笑了声,“笑话……”

  两个字还卡在嗓子眼,突然就噤了声,就见一旁的树林里走出来一个人,蒙着半边黑面纱,平静地盯着他。

  辛夷有些歉意地看了黑熊精一眼,随即望向黑衣人,叹息道:“延清哥哥,收手吧,这些年你犯下的过错已经够多了。”

  黑衣人呆了一刻,很快转开身子,将脸撇了开去,“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今日是来收魂的,不想牵连无辜,你赶紧走,走啊!”

  辛夷惨淡一笑,将手缓缓抬起,掀去面上蒙着的黑纱,一双清澈的眼粼粼有光,声音里透着满满的疲惫,“延清哥哥,我这脸好不了了。就算好了,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的,你放手吧……”

  只见辛夷的右脸上,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鼻梁贯穿到了耳后,像一条长长的蜈蚣,在白玉无瑕的脸上更显丑陋。

  尤其说话的时候,蜈蚣一动一动的,更是瘆人。

  “不,快好了,你等等,再收集三百九十个魂魄,我的归元丹就制好了。到时候,你就会恢复你的容貌,你还是那个跟在我后头替我提药篓子的夷儿,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黑衣人见着辛夷的疤痕一下子就慌了,连忙用手去蒙,想拼命捂住那块疤痕。就在他枯瘦的手指即将触摸到辛夷脸上那道疤痕时,辛夷突然将脸避了开去,眼泪扑簌而下,终究还是闭着眼,一字一句道:“延清哥哥,我们回不去了……”

  声音破散开去,一点点消弭在林子里。

  那双枯瘦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他只觉着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到,只有一句话在回**。

  “我们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辛夷自小是喜欢褚延清的,日日跟在他后头上山采药,看着他背医书,怯生生地躲在他的衣角后头,看她的小哥哥揍那些欺负她的孩子。

  她只是习惯了天天跟在长她几岁的褚延清后头,习惯了他为她出头,习惯性地享受他对她的好。年少的她不懂,以为这就是父母所说的爱,是露水河畔蒹葭萋萋的唯美爱情。

  她以为,有了婚约的这层紧密联系,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就该在一起。

  可等她长大之后,她才知道,那是喜欢,是习惯,并不是爱。

  她心中那颗蠢蠢欲动的情种,是遇到云朗之后才生根发芽蓬勃生长的。

  辛夷也说不出为什么,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竟然抵不上素昧平生的云朗一次无意间的英雄救美。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在对的时间遇上了对的人。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她爱上了他,仅此而已。

  可辛夷不知道的是,她因为不爱可以轻易放了手,可情根深种的褚延清却是心魔难除。

  自小呵护长大的小媳妇儿要嫁给其他人了,日日跟在他后头的跟屁虫要跟别人走了,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要做别人的妻子了。

  他也是难过的,是不忿的。日日躲在后头看着心爱的姑娘与其他人成双成对,他的心也是绞痛的。

  可上天终究怜他,云朗死了,没有人跟他抢辛夷了。

  他没想到的是,云朗的葬礼上,辛夷扶着灵柩横刀一抹,毅然而然在自己脸上划了一刀。此后更是以未亡人的身份赡养云母,束起发髻到镖局学了几个月后,凭着一腔孤勇上了山,落草为寇。

  她的前半生,处处仰人鼻息,也处处受人欺负。后半生却是靠自己,凭着心意自成一派挥刀砍人,柔弱无依的女子在瀚海浮生里,活生生地闯出了一条血路。

  没有了容貌的加持,她活得更加无拘无束,也更加心无旁骛。

  临上山前,辛夷抚着脸上结了痂的疤痕斩钉截铁地对他说道:“延清哥哥,是我配不上你,你忘了我吧。”

  可褚延清到底是不甘心的,他不能容忍这些年梦中的美娇娘,就这样离他越来越远,他仍希望他心目中的小姑娘软软糯糯地依偎在他身旁,倚在杏树底下,甜甜地唤他一声“延清哥哥”。

  这些年,他反复告诉自己,他的夷儿只是因为破了相所以觉着配不上他,只要他能帮她恢复往日的面容,她也就能跟他在一起了。心底的执念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他无路可走,只能遂着心意与心中的恶魔做了交易。

  褚家开医馆之前,是看穴摸骨的术士世家,祖上遭了报应,后改邪归正开了医馆洗脱罪孽。家中仍藏着早些年留下来的术法书籍,褚延清偷摸偷了出来,开始聚魂炼丹。

  他从一卷残卷中找到一则记载。说只要搜集了足够多的魂魄之后,以新魂为载体,精血执念为媒介,就能炼制出举世无双的归元丹。

  只要吃了这颗丹药,他的夷儿就能重塑原来的面貌,那阻隔在他俩之间的障碍就不存在了。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现在突然告诉他,他们,回不去了?

  不,不,他不信。

  “夷儿,你等着我,快了,等我把山上这些人的魂魄给收了,我的丹药就要炼好了。”

  黑衣人将斗篷掀了下来,露出褚延清苍白的、有些病态的面孔。

  对于辛夷的一番话,他置若罔闻。只见他举起手中的罗盘,口中念念有词。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现在面前这个他,已经不是平日里褚家医馆那个温文尔雅的他了,状若癫狂,浑身散发着人鬼不分的颓丧与戾气。

  “延清哥哥,收手吧,你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还是你吗?”

  褚延清闻言往黑袍里缩了缩,手中举起的罗盘又放了下来,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别人。

  “不,我不能功亏一篑,我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眼看着就要成功了,不,我不能放弃!”

  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来,咬破指尖,鲜血滴了几滴在黄符上,口中念念有词,随即黄符飘到半空中,蹭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随着火苗的燃起,他从腰间取出一个拇指大的青玉瓶子来,猛地将瓶口塞着的浸了朱砂的红布一拔,“神火晖灵,使役百君,去!”

  地上黄沙卷起,天上乌云蔽日黑云滚滚,以雷霆之势翻卷着压了过来。

  蓦地平地起了阴风,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瓶口一阵黑雾喷薄而出。黑雾中一张张狰狞的脸如厉鬼缠身,地狱百鬼出行,相继发出怪声向着众人扑了过来。

  眼见着众多冤魂厉鬼快围了过来,丰己楷盘腿坐下,不知从哪儿祭出一面金黑二色的旗子插在地上。平地一道白光闪过,瞬间结成一道结界将众人罩在里头。<!--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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