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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生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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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泽近日这账有些糊涂,不管怎么算都对不上数,急得火烧火燎的,没几天嘴角就冒了个泡。窈娘看在眼里,却也不说,只是时不时从柜台前边走一圈,所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上几眼,看得君泽心虚不已。

  陶墨墨俨然成了如意馆的镇店之宝,火红的小狐狸乖乖地往桌子上一坐,慢吞吞地吃着东西也好,歪着头打瞌睡也好,爱心泛滥的小姑娘夫人们看得心花怒放的,结账的时候自会多给几个赏钱,还嘱托之夭多照顾他些。

  自从陶墨墨变成小狐狸之后,跑堂的差事全落在之夭头上了。因着店里多了只看店的狐狸,闻风而来的客人也愈渐多了起来,之夭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去庆丰楼了,看陶墨墨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善,嗖嗖嗖冷刀子直往外飞。

  这日,之夭一大早就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窈娘,端茶送水,捏捏肩捶捶腿的,窈娘坦然地坐着,舒舒服服眯着眼,时不时叮嘱一声,“这边轻点儿,那边重点儿。”

  觑着差不多了,之夭扑闪着一双桃花眼,甜甜地开口了,“窈娘,下午我想出去会儿。”

  “我想,你不用出去了。”窈娘没有问为什么,眼波流转瞥了门口一眼,轻轻泯了一口茶。

  之夭不解其意,顺着窈娘的视线望向门口,顿时喜不自胜,笑得跟朵桃花似的迎了上去。

  “曾先生,今儿您怎么过来啦?”

  曾溪有些受宠若惊,退了几步,有些腼腆道:“姑娘你是……”

  之夭还没来得及开口,陶墨墨不知从哪儿跳了出来,一跃跳进之夭怀中。之夭躲闪不及,下意识就抱住了,一见是陶墨墨,便卯足了劲儿往外丢。谁知陶墨墨早有防备,用爪子拽紧了之夭的衣服。

  俩人正在僵持着,就见曾溪情绪有些激动,两眼放光,盯着陶墨墨看,“这小狐狸果真如同传闻中的一样可爱!”

  俩人俱是一怔,陶墨墨回头看了一眼,被一个男人这样直白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更加用力抓紧了之夭,打死不松手。

  之夭只觉着胸前依偎进了一团软软的东西,粉脸一红,一边暗暗较着劲,一边强装镇定说道:“我之前在庆丰楼见过先生,听过先生讲《山海演义》。”

  话音刚落,之夭突然觉着身上一松,就见陶墨墨呆若木鸡地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松了手,直愣愣地掉了下去,四肢僵硬地摔在地上半晌没有动静。

  之夭只觉着胸口捂着的那团软软的东西不见了,暗自松了一口气,也懒得去过问,顺势踢了几脚,将这讨人厌的狐狸给踢进柜台底下去了。

  谁料曾溪急了,埋怨地看了一眼之夭,连忙蹲到地上把陶墨墨给抱了起来,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样,没摔疼吧?”

  陶墨墨呆滞了几秒之后,盯着之夭胸前看了几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小爪子,突然一把挣脱了曾溪,逃命似的跑回了后院。石清看着不解其意的之夭,隐隐想到了什么,嘴角几不可见地往外勾了勾。相互见了礼之后,君泽特地坐到了曾溪那一桌,拉拉杂杂好一通说,发表了长篇大论一顿感慨,满满的都是对他的仰慕之情。曾溪学识丰富,口才了得,君泽恨不得引以为知己。

  之夭在一旁插不上话,暗地里踢了君泽几脚,使了好些眼色。谁知君泽一遇到知音这话停不下来了,脑子也有些愚钝,愣是看着之夭问道:“之夭,你怎么了,眼睛不舒服那就回去休息,反正这会儿也没几个客人。”

  之夭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曾溪,只见曾溪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悠悠哉盯着手里的杯子看,她只得怏怏地找窈娘去了。

  窈娘端着菜出来时,就见桌上摆了一叠高高的纸。谈至兴处,君泽把自己平日里不轻易拿出来的文章诗词都搬了出来,邀曾溪一同鉴赏。

  见窈娘过来,曾溪一脸的如获大赦。窈娘不禁暗笑,平日里这如意馆中就君泽一个读书人,虽说不是什么名士雅流之辈,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其他几个偏偏都是精怪修行成人,沉迷于花红柳绿的人世,哪儿有兴致费功夫读书。

  所以君泽一度引以为憾,觉得自己没有知音。这不,好不容易逮到一个送上门来的读书人,君泽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就放过他。

  曾溪见礼之后清了清嗓子,像是为了甩脱君泽,急急忙忙开了口,“窈娘,曾某今日过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曾先生别客气,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就是。”窈娘抚了抚自己被撞得生疼的腰,默默翻了个白眼。就她喝口水的功夫,身后之夭已经激动得用手杵了她好几下了。

  “请问,贵馆那只红色狐狸卖不卖?”

  这话一出,余下几人面面相觑,之夭也不敢胡乱搭话,只是看着窈娘。

  窈娘摇了摇头,但笑不语。

  曾溪有些自嘲,“罢了,罢了,也是我痴心妄想了。这只红狐狸这么可爱,想必你们都不舍得。”

  “敢问先生,为何对我们如意馆里的狐狸这么有兴趣?”

  这话一出,曾溪倒先红了脸,“这是为我未过门的妻子买的。”

  之夭一听曾溪有了未婚妻,脸一下就耷拉了下来,可还是不死心追问道:“不知道哪家的小姐这么有福气?”

  “说来惭愧,父亲给我订下的亲事是敬亭书院山长陈若海家的小姐,陈筠枝。”

  之夭闻言,大吃一惊,与窈娘面面相觑。

  上次桃花宴之后,陈筠枝算是在半个扬州城里出了名。本来是顶着给太守夫人争光的名头去的,结果却以那样狼狈不堪的局面收了场,这对于未出阁等着相看婆家的女儿家来说,无疑是灾难。

  听说陈筠枝在家中好些日子闭门不出,连着陈若海在书院里也灰头丧气的,日日黑着个脸。原来上门提亲的媒人踏破了门槛,到现在门前稀落,连只苍蝇都见不到。许是几人纳闷的眼神过于直白,曾溪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们是想说上次桃花宴的事儿,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就是一次点茶没点好,又不是什么大事。说起来,要不是这件事,我跟陈家小姐怕也是无缘了……”

  其他人不知道,君泽是知道的,陈筠枝当真算得上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美人儿,德才兼备,知书达理,是多少士子梦寐以求的佳人。

  更重要的是,她的父亲还是敬亭书院的山长,在整个扬州城里,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儒,京师同道不知有多少。

  而曾家与之相比,着实门不当户不对。

  曾家祖上是清河郡崔氏豢养的清客,后来崔氏被夺权,遣散了众多门客,为了避祸,曾家祖父带着家眷,举家搬迁到了扬州城。虽说家中没落了,曾父却把曾家祖上那套架子学得十成九。

  食不言,寝不语,饭前必饮汤,饭后必漱口,纵布衣素履,仍不减一身清贵。

  若不是几个月前曾父一场大病,将曾家家底掏得差不多了,房子也抵了一半与邻家,曾溪读书读得好好的,也不至于从学院里退了学,到庆丰楼去说书,赚些银两补贴家用。

  “曾家祖上与陈家有旧,这么些年来虽然走动得少,也算是知根知底的故人。陈家小姐因着桃花宴的事儿跌了脸面,求亲的人也寥寥无几,父亲颇为不忿,还在家中念叨了许久,说世道不堪,人心不古。

  “没曾想,前几日父亲上街买酒,碰到一酒娘子倒解了他的疑。回来之后,绸缪再三,还是拿了我的生辰帖子亲自上了陈府为我求亲,说我们曾家虽然没落了,但是必然不会亏待了陈家小姐。”

  曾溪红了脸,“我做梦都没想到的是,陈山长居然答应了。只说陈家小姐最近心情不好,婚期暂缓。我便想着,买只狐狸给她解解闷儿。”

  到底了,曾溪也没能如愿,只能遗憾地回去了。

  窈娘带着之夭几人唏嘘了一场,尤其是之夭,因着曾溪有了定了亲的妻子,耷拉着脸沮丧了好一会儿。

  曾溪又来了如意馆几次,只寻个窗边的位置坐下,点上一壶茶,笑眯眯地盯着陶墨墨看,每次过来还不忘给他带上一包糖炒栗子,一颗一颗捡了剥给他吃,也不嫌麻烦。

  偏生陶墨墨性子别扭极了,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吃着人家东西,还不给人家好脸色,还有意无意把渣滓吐曾溪一身。

  曾溪倒也不生气,依旧乐呵呵的,见着陶墨墨眉眼间都是笑。

  陶墨墨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怕了,这日死缠烂打磨了君泽许久,撺掇着让他去探探曾溪的情况。

  “曾先生,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这集市上卖小兔子小乌龟的一抓一大把,为何偏偏瞧上我家狐狸了?”

  曾溪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不知道你们信不信,我时常在梦里梦见一只小狐狸,也是浑身火红火红的,跟如意馆这只狐狸长得有点像。梦里跟着它,我去过许多地方,上至昆仑九天,下至水晶龙宫,还有幸去皇宫里的藏书阁看过……”话音刚落,就见之夭在一旁激动地问:“曾先生,所以你知道那么多有趣的故事,都是梦里所见吗?”

  曾溪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一见贵馆的小狐狸就心生欢喜,总觉着跟梦里带我去肆意翱翔五岳河山的那只有些相似。”

  说完,用充满怜爱的眼神看着陶墨墨,陶墨墨被看得毛骨悚然,一溜烟儿跑了。

  待曾溪走后,陶墨墨这才敢跑出来玩儿,绕着之夭走了个大圈,躲在桌子底下,正准备偷摸爬上桌子,听见君泽若有所思地跟石清说了一句话之后,悄咪咪慌不择路地逃了,啪叽一声撞在墙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你说,这曾溪,不会是陶墨墨前世的情缘吧?”

  此后连着数日,陶墨墨被之夭盯得毛骨悚然的,日日避她三尺。

  窈娘见之夭一切正常,像是放下了对曾溪的迷恋,倒也不顾忌,照旧任她去庆丰楼听书。

  之夭又去了几趟庆丰楼,没见到曾溪,说是曾溪已经不在庆丰楼摆场子了。有趣的是,曾溪不见了,庆丰楼倒是多了一只红狐狸,跟陶墨墨长得很像,但还是有区别的。

  个头比陶墨墨小,毛色也浅些,眉心还有一点白,就是有些蔫蔫的,整日无精打采,打不起精神,不像陶墨墨整日鸡飞狗跳的,后院的母鸡就差带着小鸡挖个洞躲起来了。

  之夭想起了曾溪所说的梦境,直觉觉着这狐狸跟曾溪有关,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日窈娘追着之夭让她给后院的荷花池子换水,一缸臭水把整个院子都给整得臭烘烘的,前院的客人都在抱怨了。<!--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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