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酒(一)
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蹲在如意馆的桌子上,头上肿着两个大包,毛色一水儿亮。小狐狸眨巴眨巴眼睛,挤出几滴眼泪,抽抽噎噎的。
之夭见着这毛茸茸的狐狸,顿时心生怜爱,忍不住上手摸了又摸,瞬间就被这柔软的手感给征服了,往狐狸背上又薅了几下。
直到狐狸跳过身来,狠狠地瞪了她几眼。之夭这才反应过来,咽了咽口水,将手背到身后迅速退了几步,一边往身上蹭着,一边努力端详墙壁上挂着的残剑。隐约见着残剑微微颤动了几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小供奉回到了剑身开始闭关修炼,窈娘说,没个百八十日是出不来了。至于出来以后能变成什么样,得看他的造化。
火狐狸发现装柔弱这招对大家都没用之后,心疼地看了看身上被摸乱了的毛,用爪子顺了顺,转过身来,紧紧地盯着窈娘看。
窈娘一摊手,“看我也没用,当初小卦师走之前就说过了,你三百岁生辰过后有一大劫,我这才讨了他的解注瓶,还问淮蒙要了他的血珍珠,就是备着给你的。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红狐狸,也就是陶墨墨,一听窈娘这话,瞬间呆滞了,两眼一翻,仰身跌倒在桌子上,小爪子拨拉着脖子上系着的小瓶儿,想狠狠拽下来,又不敢。他苦兮兮地躺在桌子上,思来想去,就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了这步田地。
事情还得从今天早上说起,淮蒙的事儿解决了之后,窈娘就让石清贴了告示出去,说如意馆歇业一天。
被淮蒙这事一闹,大家都元气大伤,准备好好歇上一天。偏生附近不知哪家在办丧事,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敲锣打鼓的,唢呐吹得呜呜咽咽的,直教人心烦意乱。
陶墨墨好不容易能睡个懒觉,还没来得及回味梦里快要到嘴的那只鸡腿,就被吵醒了,正烦着,就准备起身出去骂上几句。
这一起身,就发现不对劲了,一下子就从**跌了下来。迷迷糊糊睁眼扫了一圈,一下子就惊醒了过来,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即发出一声惨叫。
这惨叫声引来了同样被唢呐声吵得昏头涨脑的众人,围过来一看,发现了坐在镜子前面目瞪口呆的红狐狸,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陶墨墨。
窈娘略一思忖之后,得出了结论,陶墨墨这是应了小卦师所说的劫难,过了这个坎,必有大造化,便随手从**将滑落在衣服里的解注瓶掏了出来,给他系到了脖子上。
谁知这解注瓶一系到陶墨墨脖子上,一下子就将陶墨墨从桌子上拽了下来,在地上翻了个跟头。
陶墨墨还没从化为原形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到了地上,头上很快就肿了两个大包,痛得直掉眼泪,只觉着脖子上重如千斤,快把脖子给压断了。正痛苦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呢,就见窈娘几个满眼疑惑地看着他。陶墨墨顾不得失态,从肚子底下把手拽了出来,昂着头咿咿呀呀地比划着。
石清先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帮他将解注瓶扶了起来,在陶墨墨的示意下,轻轻地掂量了几下,一脸的茫然。
陶墨墨疼得龇牙咧嘴的,两个爪子用尽力气也无法将解注瓶给托起来,嘴里一边叫唤着,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窈娘皱了皱眉头,想起来什么,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又进来了,后头跟着看热闹的淮蒙。
在窈娘要杀人的目光注视下,淮蒙不情不愿地掏出了一颗血珍珠,接着,窈娘将珍珠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解注瓶里。
随即,解注瓶像有了生命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蹭蹭蹭变成拇指大小,挂在红绳上,倒像不起眼的一个小玩意儿。
淮蒙自知闯了大祸,也觉着食言让自己丢了面子,将血珍珠丢给窈娘之后,躲回缸里不出来了。不管陶墨墨怎么趴在水缸边上骚扰,装死到底,死活就是不露面。
窈娘怕陶墨墨出去惹祸,白日里便拘着他不让出去。
今年因着宫里皇太后去世了,举国哀悼,年年举办的上巳节修禊和水边宴饮也都一推再推,到最后竟没了消息。
眼见着就到了三月暮春,涵虚阁北边的半山槲树碧色苍苍,映着北郊的漫天桃花,成了扬州城闻名的景致。
太守夫人兴致一来,决定在涵虚阁对岸的桃花池馆举办一场宴会,把城里的夫人小姐们都邀请了过来,一同领略这无边春色。
窈娘带着之夭也去赴了宴,带了些精致的点心,本来是预备着采些桃花回来调制凃面的脂粉,没曾想,倒看了好大一场热闹。
上个月的花朝节上,敬亭书院山长陈若海家的大女儿陈筠枝一枝独秀,以一手精妙的点茶手艺夺了魁,引得众人惊叹不已。这次桃花宴上,太守夫人有意让她再露一手,想着趁此机会为她招个佳婿。
陈筠枝匠心独运地舍弃了时人盛行的鼎镬,取了肚圆颈细高的汤瓶用来煮水。汤瓶只能听声不能看到水沸腾的程度,恰恰正是点茶精妙之处。
风炉点了炭,架上汤瓶,便可以细细碾茶饼了。
水初沸时如蝉鸣,二沸时如车轱辘咿呀碾过。待听得松风并涧水,茶粉已碾得匀净,而此时的水正好,滚尽了井水中的生腥气息。
绿色的茶粉经滚水一冲,经茶筅一搅,渐渐起了白色的浮沫。三月牡丹始繁,楝花应候,陈筠枝幻化的正是此刻桃花池馆的景象。
人面桃花交相辉映,流水碧潺,小小的青瓷茶盏中,一盏茶,就是一副画。
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看得人心旷神怡。
可等到几位夫人端起茶盏撇去浮沫送入口中时,却都不约而同皱了眉,纷纷用手绢掩嘴吐了出来,看向陈筠枝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失望。陈筠枝大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呆住了。明明是上好的雨前茶,此刻却泛着酸涩,倒像隔夜饭菜的馊味。
陈筠枝不信邪,又试了一遍,依旧是一股子酸涩味。
水是现取的,茶饼和茶具是太守夫人带过来的,正两相尴尬间,一红衣女子从人群后头走了进来,一言不发,依样画葫芦照着陈筠枝的手法又做了一遍,可她点出来的,却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
更妙的是,茶中升腾起来的雾气,在半空中轮番变化成十二月花令,从一月梅花开始,幻化到了十二月水仙,袅袅而散。
太守夫人着急洗脱自己的罪名,证明自己准备的东西没有任何问题,率先端了一杯茶水喝了一口。这一喝,却是展了眉,不禁大声道了句好。
剩下几位夫人也都抱着怀疑的态度试了试,喝完之后,看向红衣女子的眼神中不禁多了几分赞赏。望着太守夫人不善的脸色,在场的夫人小姐也都纷纷寻了理由离去。
好好一场桃花宴,匆匆收了场,太守夫人自觉丢了面子,陈筠枝掩着面泫然欲泣,面上满是难看。
红衣女子冲陈筠枝挑了挑眉,露了个挑衅的神色,眉心一处白色的印迹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只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太守夫人有些恍惚,她记得,她的宾客名单上并没有这号人物。
最近之夭迷上了庆丰楼一个说书先生,连着好几日,央着君泽跟她出门作伴。君泽无奈之下,难得动了脑筋,煞有介事地在陶墨墨胸前挂了个布袋子,让他蹲在柜台上收钱,答应回来给他带胡家的炒栗子。
庆丰楼里,丰神俊朗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喝上一口酽茶润了润喉,便开始说道。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伯闹春秋,秦汉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定场诗说罢,便娓娓道来。
贫寒的士子被人陷害,走投无路,只得从军报国,富家小姐雪中送炭,惨遭歹徒凌辱。这厢爱罢,那厢留恨,伤情入骨,难以言说。
说书先生口才了得,也有着一把好嗓子,将江山美人间的爱恨传奇说得起伏跌宕,当真是口若悬河引人入胜。
庆丰楼里好些夫人特地带了自己小婢女过来,往隔间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嗑着瓜子,喝着香茗,听得津津有味。隔着厚厚的珠帘,都拦不住一旁婢女们**漾的春心。
说书先生姓曾,单名一个溪字,原先是个落魄不得志的书生,生了一场大病后倒像开了窍,攒了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故事,改入了说书一行,在一个小酒楼里摆了场子。
赶好庆丰楼换了个新的东家,神出鬼没的,没人见过真容。
庆丰楼停业两个月后,重新翻新了一回,一改往日奢华的作风,走的是亲民大方路线。也不知怎的就看中了曾溪,特地寻上门去,将他带了回来签了契约,隔个两日就到庆丰楼坐上一下午,讲讲传奇故事。说来也怪,扬州城里的说书先生不少,各有各的特色,有以见闻见长者,有以口才取胜者,极少有曾溪这般年纪轻轻表现脱俗的。
他年纪虽轻阅历尚浅,但有一个特色足以让他在扬州城里立足。
只因曾溪说的故事没有词话本子,也从来不多做准备。常常案桌上备了签盒,每日赏金最多的客人可以从签盒中抽一支签,竹签上写着各式各样的签文。
客人抽签之后,今日的故事便以签上的诗为引子。曾溪略一思忖之后,传闻逸事信手拈来。上至天家秘闻,下至市井奇事,无一不是寻常百姓闻所未闻之事,听得人如痴如醉。
因着曾溪,庆丰楼的生意好上不少。而曾溪也因此惹了好些桃花债,一个下午下来,能收到好些荷包绣囊手帕,还有女子暗送的秋波。
君泽跟着之夭听了一场,对曾溪的口才惊叹不已,有意上前攀谈几句,无奈见一群女子围着他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一副欢呼雀跃的模样,只得退了回来。
谁知一转头,就看见之夭在原地踌躇再三,想上前又退了回来,一副小女儿的情态,眼神里的爱慕满满都要溢出来了。
君泽有些茫然,“我看这曾溪长得也不是貌胜天神,怎么就那么多人喜欢?”
说完自顾自掰扯着手指头,一一列举,“你看,不说远的,陶墨墨比他英俊多了吧,不夜城那丰己楷也是模样周正,再说淮蒙,长得多好看啊……”
话还没说完,之夭一副看登徒子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回了个白眼,“肤浅!”说完看了看曾溪身旁围着的众多女子,挨个儿瞪上一眼之后,气哼哼地转身就走。
君泽语窒,又不敢去触她的霉头,只得老老实实跟在后头回了如意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