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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香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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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不归的酒坊就挨着莲性寺,小小的一间屋子,沿着墙铺了几个木架,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十坛酒。

  屋子靠着红墙的一侧种着好些翠竹,排排挤挤成了一片林子。

  晨钟暮鼓,檀香袅袅,挑水的小僧拾级而上,脸上无悲无喜,恍然间让人心生悲欢无常之感。

  君泽到了酒坊之后,才知道胡不归借他过来是做什么的。他平日里不爱与人来往,酒坊里除了他之外,别无他人。而他最近做的生意,正好缺了个听话的引路人。

  君泽,正是他看中的引路人,能帮他保守秘密的引路人。

  最近城里大卖的东铺酒,也正是出自胡不归之手。他家铺子旁边竖了面酒旗,上头迎风招展飘着两个字——东铺。

  呆得日子久了,君泽这才知道,为何那日他让胡不归给他带几坛酒,胡不归露出那般神色。

  原因无他,这东铺酒自然就是普通的酒水,只不过里边掺了东西,胡不归的精气,还有传说中的蜃气。

  这酒喝了,能让人伤神。

  胡不归不是一般的蟾蜍精,交友广泛。早些年他在海边结识过一个蚌精,俩人也是称兄道弟混得极熟,后来才得知那蚌不是普通的蚌,是一只蜃,呵气成蜃楼,能造幻境。

  那蜃念着俩人的友好情谊,分别之前渡了一口蜃气给胡不归。

  胡不归将那口蜃气渡入酒水中,以精气为网,织了一场蜃楼幻境。蜃楼里,你分不清真假,能勾出心中最深的执念,见到自己想见到的人,完成未完成的心愿。

  唯一的代价就是,入蜃楼之人,会损伤些许精气。不过对身体无碍,只是精神倦怠,睡上两天就好。

  他这东铺酒也有个规矩,不是说卖就卖的。

  酒坊门口摆了张桌子,君泽就坐在桌子前头,将前来买酒的客人信息一一登记下来,所诉心愿也写下来,然后交给屏风后头的胡不归看。

  经由胡不归挑选之后,君泽再将特质的竹签发放给客人,让他们入夜了再来,每日仅限五名。

  胡不归编织幻境的时候,君泽就负责在门口守着,不让任何人打扰。

  第一个客人,是一名富商,他求饮东铺酒是想再见年少的恋人。

  那时的富商还是山里樵夫之子,与对岸渔家女儿恋上了,约好了等他攒够了彩礼钱就来娶她。

  后来富商到城里打拼,一步步发了家,也如约娶了渔家女儿为妻,同时也纳了很多房妾。

  渔家女儿早逝,人到中年后,富商才后悔莫及。他想再回到那年的山林里,他给他的心上人砍了竹枝编竹筏,他的心上人涉江采芙蓉,低眉浅笑间赠了他最美的一朵。

  富商出来之后精神有些倦怠,眼睛有些湿润,努力吸了吸大腹便便的肚子,好似真的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君泽到屏风后看了一眼,一张椅子一张床,**没有人,椅子上瘫着一只青皮蟾蜍,双眼有些无神。它示意君泽将下一个客人引进来,略微屏气凝神后,再看时,椅子上依旧是青衣乌发风度翩翩的胡不归。

  第二个客人,是楼里的花魁娘子。

  花魁娘子蒙着面过来的,她求饮东铺酒是想再见自己去世的父亲。

  花魁娘子年少的时候不甘做平庸的农家女,因贪恋花团锦簇的世界,被路过的浪**子弟勾了心,不顾父亲的反对趁夜私奔。

  **之后,富家子弟很快就失了耐性,悄无声息撇下她回了京。花魁娘子守着一处租借的破宅子,被拐子倒了几道手,卖到了扬州城里的青楼。

  她想回到她十三岁的时候,想抱住她那不善言语只知道黑着脸骂人的父亲,告诉他她不恨他生得贫穷,不恨他不让她跟那男子走,不恨他阻了她的富贵路。如果有来生,她只想守着父亲做一个平凡的农家女。

  第三个客人,是彩妆巷沿街乞讨的小乞丐。

  第四个客人,是道观里落发修了二十五年道的女尼。

  ……

  镜花水月,众生百态。

  君泽看着胡不归的脸色一日日惨淡,脸颊也消瘦了,整个人单薄得令人心惊。他隐约能感觉到,胡不归以精气为代价,在收集些什么东西。

  看着他日益急切的神色,君泽有些担心。

  他想帮助他,可又怕,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最后会让胡不归失去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包括生命。

  胡不归很久没有去如意馆了,君泽在如意馆和东铺之间两头跑。

  闲暇时,他偷偷问过窈娘,胡不归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他隐约知道答案,可不敢确认。

  窈娘默然,将视线投向窗边坐着的人。

  三岁的顽童依旧懵懂不知世事,将荷叶里的缠莲子撒了一地,口水打湿了衣襟,痴痴地笑着。

  程铁匠佝偻着身子,一边捂着嘴咳嗽,一边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着,头上花白的头发有些刺眼。

  君泽突然想起了东铺昏暗的房间里,屏风上绣着仕女,隐隐绰绰投下一片阴影。青皮蟾蜍躺在椅子上,手中摩挲着一片巴掌大的护心镜,一遍又一遍。

  口中念叨着,将军,我愿意为了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胡不归的最后一个客人,是程欢喜。他特地让君泽跑了一趟,将那面护心镜带了过去,并给了他一只竹签。

  程欢喜踏着月色而来,站在门口抬眼看了一眼招展的酒旗,用手摸了摸“东铺”二字,满是感慨。

  “当年在军中时,我曾笑谈,以后若是得了闲,必当开一家酒坊,众将士来喝酒通通免费招待。没曾想,我最后做了铁匠,你开了酒坊。”

  胡不归坐在屏风后头没有说话,静静地数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到屏风前停住了。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问过你的身份。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怀疑了,只是假装不知道。现在,你是要告诉我了吗,我的谋士?”胡不归捂住嘴咳了几下,笑得云淡风轻,最后竟然把眼泪都笑出来了。他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泪光,依旧没有说话。今天他已经接待了四个客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让他接话。

  他示意君泽将铜爵递给程欢喜,程欢喜捧着爵笑了笑,一口饮尽之后,大步迈进了屏风后头。

  这场蜃楼大概是胡不归织得最完美的一场幻境,君泽站在冰天雪地里,凛然寒风吹得头有些疼。

  年轻的程欢喜将马鞭甩得噼啪作响,看着自己乌黑的头发有些出神。对面是含着笑的胡不归,身后是前来迎接他回边境的将士。

  程欢喜捧着圣旨,手有些发抖。传旨公公虽然有些不耐烦,还是陪着笑站在一旁等着。

  程欢喜望了望身后的山,郁然高耸,山上建着两处高台,郁孤和望阙巍峨耸峙若守将。

  “当年我们就是在此处分别的,我怪你私自将我带走,怪你任凭镇远大将军带着兄弟们枉送性命,怪你明明身负异能,却眼睁睁看着众多兄弟去送死。”

  “我说过,我会帮你完成你的梦想。我做到了,不是吗?”胡不归笑得很开心,脸上一派纯真。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当年那场大雾是不是出自你的手。你平日里就精通方术擅长观望天象,测算天时地利,操纵一场迷失人心的大雾应该算不得什么。”

  “我交过很多朋友,你是我所有朋友里最傻的一个,却也是待我最真心的一个。我不想骗你,那一场大雾,确实是因我而起。”胡不归笑得坦然。

  那一口蜃气,他之前只用过一次,就是在战场上。眼见着平日里同生共死的兄弟一个个状若疯魔,一个个死在敌军的马蹄下。

  他造下数千杀孽,以致于此后多年一直耿耿于怀,无法迈过这个坎。莲性寺的钟声一日日撞击着他的心,寺中的檀香一日日缠绕着**涤着,也无法洗刷他造下的孽。

  “为什么?”程欢喜红着眼,手有些抖。

  死去的人里头,有平日里给他打洗脚水的蒋三,等着停战回家娶媳妇儿的阿宴,一身横肉却胆小如鼠的老奎……他们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歃血为盟,对着军营里那棵歪脖子树拜过把子磕过头,说好了要一同进退的。

  可最后,他走了,他们都死了。

  死后无所知,生人余同悲。

  “你说过,你不想背着锄头碌碌无为一生,你希望驱除鞑虏,希望护我河山,希望建功立业。我是在帮你,只有镇远大将军大败,圣上才可能将你重新调回边境,你就不需要在京城的安乐乡里消磨岁月。你是长鹰,该搏击千里的,不该被捆住手脚做梁上的燕雀。”胡不归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露了几分怅惘。

  “所以,你就任凭他们去死,用他们的累累尸骸为我铺了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是不是我想要的?”程欢喜有些激动,眼含热泪大声斥问道。“我知道这些不是你想要的,所以罪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就好了。将军,我是你的谋士,还记得那个雪夜我们被困在山谷中动弹不得时,对着雪地里那棵茁壮生长的胡杨结拜。我曾说过,我愿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胡不归咳了几下,身子歪了歪又站直了。

  分别后的数十年,他一直在听着关于他的传说。

  威武大将军程欢喜戍守边境数十年,海晏河清,边境贸易日益发达,两国秋毫无犯。

  这正是他所期待的,也让他心中稍稍有些熨帖。

  胡不归暗地里告诉那些死去的冤魂,他们该心满意足的。若是放在大处讲,他们的牺牲是舍小家为大国,换来了边境安宁,换来了百姓安居乐业。

  可他始终不敢说出口的是,若是往小了讲,他们的牺牲,只是为了成全一个人的梦想。

  妖的岁月漫长无止境,难得碰到诚心以待的有缘人。

  有缘人啊,岂曰无衣,与子同袍。<!--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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