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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香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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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性寺旁卖酒的蟾蜍精最近不知怎地,意志有些消沉。隔三差五来一趟如意馆,望望日头,看看小狐狸撒娇,一坐就是一下午,忧心忡忡的。

  窈娘说,他是修行碰到了坎儿,过不去,这辈子也就过不去了。

  蟾蜍精在人间修行时是有名字的,叫胡不归,住在莲性寺旁,一边卖酒一边修道。

  自打上次窈娘借了他家的白苹水做黄粱膏,就欠了他的恩情。他也不着急要人还,来如意馆时,窈娘也是尽着心意招待。

  胡不归兴起时,就拉着君泽指点门外的行人。

  那个掩面匆匆而过的,是刚成人形的玉兔精,总以为嘴上有豁口,觉着没脸见人。

  那个蹲在墙角眼睛骨碌碌转的乞丐,是城隍庙里守门的铜铃大将,最耐不住寂寞,趁人不注意就逃了出来看热闹。

  如此种种,街上行人攘攘,各有各的故事。

  这日,广储门街口的程铁匠带着自家小孙子到如意馆来买缠莲子,迎头碰上了胡不归,两人俱是一愣。

  胡不归眼见着手抖了一下,将夹着的一块鸭肉给抖落在桌上,随即有些慌慌忙忙地起身抹了抹嘴,恭敬地站在铁匠跟前,欠了欠身。

  铁匠看着满头乌发的胡不归有些惊讶,很快就平静下来了,一把将小孙子抱起来,坐到了他那一桌。胡不归赶紧唤了窈娘过来,最烈的三花白,大块的猪肘子,酱牛肉,油焖鸡,临水鸭……

  胡不归有些语无伦次,将脑海里能想起来的菜拉拉杂杂报了十几样,很快就被铁匠拦了下来。

  “年纪大了,吃不得这么荤腥,拣些素净的菜上了就好。对了,若是有上好的女儿红,来上一坛。”

  身旁,三岁的小孙子流着湿哒哒的口水,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铁匠凑近了听,然后大笑。

  “好好好,乖孙孙,爷爷没忘。老板娘,店里新出的缠莲子还有吗?有的话来一荷兜。”

  胡不归望着这眼神呆滞的孩子有些惊愕,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铁匠以前受过伤,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子嗣。

  “这孩子是……”

  “镇远大将军家留下来的独苗。”

  铁匠没有多做解释,厚厚的蒲掌一掌把坛子上的泥封拍碎,掀了麻皮纸,单手举至嘴边,咕咚咕咚三两下就喝完了,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豪气顿生。

  “痛快!够痛快!胡不归,咱俩可是好些年不见了。故人相逢,理应痛饮三杯,来,干了!”

  铁匠头上满是白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略有些老相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熠熠生辉。胡不归望着他满是褶皱的脸,心里咕噜噜冒着泡,也不知是喜悦,还是失落。

  故人相逢,平添满面风霜。

  这一顿饭没有吃多久,小孙子含糊着说了几个字后,铁匠哄着他说:“好好好,回家回家,乖孙孙要回家喽,爷爷回去给你抓蝴蝶。”临走前,铁匠拍了拍胡不归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

  “早知你不是寻常人,我果然没猜错。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胡不归望着他的背影,声音有些喑哑,“将军……”

  君泽坐在门口结账,听得他的话大吃一惊,连忙往外探了身子多看了几眼。

  这佝偻着身子终日脏兮兮的铁匠,他只当是隐入人群里就消失不见的人,居然是个将军?

  之夭最近在窈娘的指导下,终于发现了她在食物上的天赋。继上次的水团之后,时不时捣鼓些应季的小玩意儿。最近莲子新鲜上市,她迷上了做缠莲子。

  将鲜嫩的莲子从莲蓬里剥出来放入滚水里泡着,待水凉到温水之后,丢入几块烧得正好的红炭火一淬,盖上盖子闷上一刻钟,莲子皮自然而然就脱落了。

  去掉苦芯的莲子拌上薄荷霜、糖,滚一身米粉,放到火上烤上一烤,然后蒸熟用荷叶卷着,一兜一兜地卖。

  之夭做出来的缠莲子,入口清甜,颗颗圆润。养心安神之余,一粒一粒捡着吃,比新鲜的莲子更多了几分火炙出来的香味,很是受欢迎。

  胡不归来如意馆来得愈发勤快,每次都会点上一荷兜缠莲子。只是时常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直至凉透。

  程铁匠又带着小孙子来了如意馆几次,每次都会碰到胡不归。两人每次只挑了窗边的桌子,一边饮酒,一边畅谈。

  胡不归开始时还有些拘谨,不知如何解释自己多年未见,为何容貌没有丝毫改变。铁匠倒是毫不在意,看着胡不归的眼神里透着熟稔亲昵。

  像是横亘在俩人之间的悠悠岁月,似乎从未流淌过。

  可惜谁都骗不了谁,他早已华发丛生垂垂老矣,他却仍然是原来的青葱好相貌。

  君泽自打听到胡不归那句“将军”之后,对程铁匠就上了心,总是躲在一旁偷偷看。

  铁匠身量魁梧,右肩有些耷拉,总是直不起来。手上长满了茧子,许是烟熏火燎靠太近了,眉毛胡子被烤得有些卷曲,脸上沟壑纵横。说起话来嗓门大得很,看着是个痛快人。

  从他行走的姿态里,君泽能看出来,铁匠受过良好的训练。

  说他从过军他信,说他是个将军,君泽是不信的。

  暗地里,君泽偷偷问过胡不归,这程铁匠当真是个将军?胡不归只是叹了口气,看着君泽,眼神里云海翻滚,像是透过他看到了逝去的岁月。

  “他曾经是个将军,也是我最敬重的人。”

  “将军不应该是高头大马,在战场厮杀的吗?就算年老了,也该是在京城里拥着富贵宅子,怎么会沦落到扬州城里做了个铁匠?”

  “年轻人啊,很多事,不是按照你以为的轨道发生的。”

  胡不归年轻的时候,是个谋士。他辅佐的将军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威武大将军程欢喜,也就是如今的程铁匠。那时的胡不归在人间游历了许多年,厌倦了市井里的烟火气。人间俗世里滚了一遭,能做的事他都做过了,以致于兴致乏乏,觉着妖生没有意义了。

  而妖漫长的岁月里,最怕的就是寂寞。

  恍如明珠蒙尘,青铜生锈,心思一黯淡,就容易入了魔障。

  所以胡不归调转马头到北地从了军。他有满腔热血,他试图在战场上寻找能让他提起兴致的东西。他喜欢运筹帷幄间俯瞰众生,这让生而为妖的他有一份满足感。

  程欢喜是北地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多年以来,一直在北地对抗外侵的游牧民族。与战士同袍,与将士共生死。

  胡不归打从心底里是认可程欢喜的,他是他见过的人里头,唯一一个正直到有些过分的人。心系苍生,聪明睿智。

  俩人志趣相投,夜夜同帐歇息,对着沙盘共同演练研究策略。

  大漠孤烟与茫茫草原里生死拼杀,胡不归与程欢喜在刀剑里闯出了过命交情。

  直至那一件事的发生,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那是一场史无前例的难堪场面,敌军派探子趁夜烧了军中粮草,又逢着冬日下雪,山路艰难,补给的路给堵了。

  偏偏监军的公公收了贿赂,与朝中镇远大将军相勾结,鼓动着圣上起了猜忌。一道一道圣旨相继传来,命程欢喜回朝觐见。

  他们都心知肚明,程欢喜一走,军心大乱,敌军必然趁乱偷袭。而更重要的是,接管的镇远大将军与程欢喜理念不合。若真让他接手了军营,怕是要用将士的尸体堆砌出一条无归血路。

  原因无他,程欢喜主和,镇远大将军主战。

  这些年,程欢喜一直驻扎在北地,带着将士操练屯粮,繁衍生息,边境是一片和平安宁景象。

  虽然时有敌军侵犯,程欢喜也从不恋战,将人逼退至边境三十里之后就调转马头回营。所以军营里死伤的人少,大多是一片祥和景象。

  而镇远大将军是个骁勇善战的,在他眼里,犯我疆土者,杀无赦。他带兵的那些年,军中死伤无数,不知有多少年轻的生命落了个马革裹尸,忠魂英逝。

  程欢喜若是走了,他这些年累积下来的富饶兵力将毁于一旦。而他若不走,圣上追究下来,程欢喜也落不到好下场。

  “叛”字当头,一旦扣上了这顶大帽子,无辜受牵连的人不知有多少。

  就在这进退两难间,胡不归帮他做了决定。

  胡不归在程欢喜的水里放了东西,让他昏昏沉沉睡上了三日。待他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回朝的路上。而这短短三日,局势大变。

  敌军偷袭,镇远大将军领兵追出了数十里,遇上一场大雾。

  活着的将士们回来后说,他们在大雾中与许多已经死去的兄弟把酒言欢,见到了自己许久未见的家人,见到了自己封妻荫子功成身退的美好未来。战场瞬息万变,就在将士们沉浸在美好憧憬中松懈了意志时,敌军踏着烈烈马蹄冲了出来,挥着戈矛刀剑砍了过来。

  撤军的号角吹响时,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那片草场多年以后仍能见着累累白骨,和挥散不去的血腥味。

  敌军大获全胜,镇远大将军大败,圣上无奈之下只得半路上让程欢喜调转马头回边境。

  而就在贺兰山脉间,胡不归与程欢喜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争吵,俩人以后就分道扬镳,再也没有碰过面。

  时至今日,仍然有许多人想不通,为何滴水成冰的冬日,会突如其来一场遮天蔽日的大雾。

  他们只能归结为,程欢喜天命所归,是上天钦定的大将军。

  程铁匠再来如意馆时,君泽望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肃然,也多了几分敬意。

  心怀天下守护疆土的将军,在任何时候都值得人尊敬。

  而胡不归最近忙忙叨叨的,时不时拉着窈娘在一旁絮叨,来去匆匆。只是君泽见着,胡不归的神色越来越不好,而窈娘看胡不归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怜悯。

  这日,如意馆的客人都在闲聊,说莲性寺旁最近在卖一种酒,那酒的味道真是美,喝完能让人做美梦,醒后仍回味不已。

  君泽跃跃欲试,这天突然想起来胡不归住在莲性寺旁,就托他带上两坛,准备夜里自己试试。

  谁知胡不归听他说完之后,一脸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转头就冲着窈娘说道:“你店里的这个账房先生怕是个傻子吧?”

  君泽气结,前几天还拉着他讲故事,怎么今个儿就说他傻了?正准备好好辩解一番,就见窈娘冲他摆了摆手。

  “莫怪,他到我们店里的时间短,平日里也不大出去,还有好些事情不知道。”

  君泽看着他俩说话,一头雾水,总觉着他们在说些什么他该知道的事情。

  胡不归今日脾气有些暴躁,眼见着有些心神不宁,将碗筷摔摔打打了一番,临走前突然回头冲君泽一笑,有些不怀好意。

  “哎,书呆子,我说那酒你真的想喝?”

  君泽看了窈娘一眼,见她冷着脸,话到了嘴边又拐了个弯,小心翼翼道:“还好,还好,也不是那么想……”

  胡不归将落在君泽身上的视线收了回来,在君泽和窈娘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番,口中啧啧称赞道。

  “窈娘这账房先生收得好,可真听话。”

  末了,他突然眼睛一亮,围着君泽走了一圈,将他里外看了一遍,直看得他全身发毛,这才一拍掌,“窈娘,跟你打个商量如何?借你家账房先生用几天,保证全须全尾地给你送回来。”

  窈娘看着君泽一脸生无可恋的绝望表情,心中有些发笑,还是点了点头允诺了他。

  她欠了胡不归的人情,总归是要还的。更何况,现在不还的话,怕是再也还不清了。<!--PAGE 4-->她知道胡不归想要做什么,她不能阻止,非但不能阻止,她还会尽全力去成全他。<!--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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