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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霞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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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娘就这样在如意馆住了下来,在君泽冷着脸苦口婆心地劝说下,她终于不再整日黏着他。却始终围着他转悠,“夫君”“夫君”地喊着。

  渐渐地,众人都发现,她口中的夫君似乎是真地有那么一个人。她忘了前尘往事,却记得她口中夫君的一切琐事。

  旁人的喜怒都与她无关,她的眼中,只有她的夫君。

  她知道他最喜吃糕点,便央了窈娘教她制水晶糕、绿豆饼。小小的人儿连案板都够不着,便搬了凳子踩在上头和面。

  弹了弹指间,井水从井里化作一条长虹缓缓注进盆中。

  沾了一身的面粉,喜滋滋地翻出水晶盘将糕点摆得整整齐齐的,送到君泽跟前。

  热气暄腾中,只见她欢喜的眼。

  她记得他最喜素雅洁净,便日日穿白色衣服。衣袖在墙上蹭了点儿泥巴,挥挥手招来一串水珠从衣上划过,瞬间光洁如新。

  她的夫君闲时喜欢舞文弄墨,她便搬个椅子到柜台后边跪着。君泽算账记账的时候,她挽了袖子在一旁不声不响地研墨。

  众人看着,都打趣君泽不知从哪儿拐了个小娘子过来,还是俏生生的童养媳呢。

  每当有人将她与君泽捆作一对说的时候,小姑娘咧开嘴笑得尤其开心,细细的小白牙像极了深海里湛白的贝壳。

  隔壁巧儿家的黑猫也时常溜到如意馆,有时候活蹦乱跳的,在小姑娘身旁绕来绕去。她去哪儿,它也去哪儿,从来不让她触碰到它,离她三尺一直观望着。

  有时候,却像换了一只猫一样,深沉地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若是她接近它,它也不躲,跳到她的膝上趴着不动。

  巧儿还生了疑,一度怀疑这黑猫是不是吃错了药,就跟身子里头住着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一般。

  这日,君泽终于坐不住了。偷偷拉了窈娘到后院里,捧着额头上的大包哀求道,“窈娘我求你了,赶紧把她送走吧,她再不走我就要疯了!”

  “年轻人要知足啊,你看你多幸福,还有人天天关心你呢。”窈娘瞥了一眼门边露出来的一截白色裙裾,语重心长地说道。

  “哎哟我的姑奶奶,她对我再好,也只是个孩子啊。我再怎么的,也不至于做出如此禽兽之事来啊!”

  阳光一寸一寸从墙上挪开,裙踞一点一点消失在阴影里。

  次日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小姑娘已经变了一副模样,身量高了些,模样也长开了些。

  十五六的少女轻移莲步走至君泽跟前,欲语含羞道,“夫君,我已经长大了,现在你还会嫌弃我吗?”

  看了看跟前眼中含情的少女,又望了望一脸高深莫测的窈娘。君泽几欲崩溃,丢下账本掩面而去。

  陶墨墨最近心情一直不大好,从旁经过时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少女愣在原地,皱着眉有些不知所措。

  上官老先生又来了如意馆好几趟,明里暗里试探了好几回,问君泽是否能割爱将玉佩转让给他。

  君泽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他的玉佩不见了。

  翻箱倒柜找了好几回,都不见踪影。仔细想来,那夜起火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玉佩了。

  玉佩丢了,如意馆中却凭空出现一女子。想起她炉火纯青的控水能力,再想想丢失的龙形玉佩,窈娘总觉着冥冥中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是日,窈娘不知从哪儿翻了一小节黑色木头出来,吹燃了一端,让君泽执着。

  “真的要从这井中跳下去?窈娘,我是让你帮我解决问题,可我还不想死啊……”

  “少废话,谁说让你去死了?”

  “可这举着根冒烟的木头往水里跳,你确定不是某种献祭的仪式?别,别推我啊,啊,啊……”

  从井口跌落的那一霎,君泽本以为会被水淹没口鼻,紧张得四肢僵硬,不似自己操控。

  可过了许久才发现不对劲,脚下踩着坚实的柔软的一团,呼吸的空气中带着清甜。睁眼一看,吓了一跳。

  举着的木头燃起的青烟将自己和窈娘笼在一个透明的空间中,周遭被水环绕着。脚底下水藻摇曳青荇伏行,游鱼在身边吐着泡泡,仿佛置身于水晶龙宫。

  “呆子,我说现在到了阴曹地府你信吗?阎罗王就在前头等着你呢!”

  君泽面色惨白地回过头来,一副吓得不轻的模样。

  窈娘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读书人真是不禁吓,唉!你可知,这世间有灵通的犀角有多种。比如‘通天’‘分水’‘骇鸡’,你手中拿着的是分水犀,能避水。这还是我当年从皇宫里顺走的呢,便宜你了。”

  君泽抹了抹鬓边的汗,轻轻舒了口气,也顾不得去想窈娘何时去过皇宫了。

  青烟缭绕,在前方开道,七拐八绕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君泽发现前边有一扇门。

  在窈娘的示意下扣了扣门上的铜环,有一苍老的声音传来,“门前何人?”

  “扬州人士,君泽。”

  “与君幽明道隔,何事相窘?”

  “晚辈有事相求,望能解疑。”

  顿了顿,里头传来一个声音,“你回去吧。”

  君泽无奈地看向窈娘,窈娘面色平静地朝前走了几步,“请回禀府君,窈娘求见。”

  过了半晌,才有声音传了出来,“我家主人说,故人相邀,岂能不见?明夜如意馆中备好酒菜,定当前来。”

  次日下了一场大雪,到了夜间,霰雪像小小的鹅毛,一片一片飘了下来。

  屋子里摆了两个风炉,填了红炭。上头放着一个铜锅,锅里半铫水烧开了,正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边边摆了几张小圆桌,桌上小碗碟排成一排,酒酱椒料一应俱全,葱姜蒜末也细细碎碎地搁在一旁。两个大圆盘里盛着片好了的野兔肉,肉被切成薄片均匀地叠在荷叶上。

  君泽觉着新鲜,问窈娘这是什么吃法。

  “拨霞供。”话音刚落,就听得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循着声音望去,一披着白色斗篷的白色男子推门而入,发上沾着细小的雪花,轻裘缓带,姿色无双,令人眼前一亮。

  “窈娘别来无恙,多年不见,还是如此貌美如花啊。”

  “府君安好,论容颜,这上天入地,谁能比得过您啊?”窈娘笑着打了个招呼,朝着惊呆了的众人努了努嘴,“喏,这就是妒女泉的主人。”

  “噢,妒女泉?我竟不知,平日里打发时间的玩闹,倒是让大家见笑了。”

  “噢,不知府君泼的是人,还是什么?”

  府君没有作答,自顾自坐下,泯了口酒,眼睛一亮,赞了一声好酒。

  施施然拣了双筷子,搛了一筷子兔肉放入沸腾的锅中,薄薄的肉片在沸水的冲刷下,眨眼便褪去了淡淡的红色,微微泛着白,晶莹剔透。

  窈娘端上调好的油碟,府君顺势将煮熟的肉往油碟中一蘸,一抖,绿的葱白的蒜红的花椒滚了一身,又纷纷掉落。新鲜的兔肉混合着饱满的鲜香麻辣,口齿生香。

  府君大赞,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手轻轻拍着桌子喟叹道,“此地应有谪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

  少女不知何时进了屋子,听见这话,突然想起了什么,牵着君泽的衣袖,欣喜道:“我想起来了,我叫素云。夫君,我有名字的,我叫素云。”

  听见少女的声音,府君慢慢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少女。绵延的目光里岁月悠长,瞬间翻涌过无数情感。

  少女一脸娇憨地牵着君泽的衣袖,晃晃悠悠,一**一**的。熟练地拿起筷子,将兔肉涮了一道之后,蘸了油碟喂到君泽嘴里。

  “贸然相请府君,只是想问这女子的来历。想来府君执掌一方数百年,该是知晓的。”窈娘适时插话道。

  巧儿家的黑猫不知何时踱了过来,乖巧地缩成一团,趴在府君脚下。府君轻轻抚了抚它的头,沉声道,“我确是知晓她的来历,她,是故人之妻。”

  泰山府君司阴阳,断善恶,掌鬼事,五百年一换。

  早些年的泰山府君长相极其俊美,性子却有些暴虐,生平最恨有人拿他长相说事。

  碰上不着调的小仙调笑了几句,能把人家从地府追上南天门,非打得人家满地找牙跪地求饶不可。

  这年,府君不知惹了什么大祸,被褫夺了地府的职位,贬入凡间。

  恰逢司命不知所终,代管司命簿子的小仙早先与府君有过争执,怀恨之下,在命格簿子上寥寥添了数笔。

  府君下凡之后,投胎到东海边上一个渔村。自出生开始,脸上便落了个红色的胎记,从右额落到脸颊上,像一团火焰。海边渔村横亘着大山,与世隔绝,渔民靠海吃饭,最忌鬼神之事。

  因此,脸上带着诡异胎记的孩子刚出生,便被村民所忌惮。甚至有传言说这孩子是地府冤魂转世,是来人间索命的。

  父亲不堪其扰,带着一家老小搬到了山上。偶尔偷偷下海捕些鱼虾聊以果腹,更多的时候,是在山间捕猎为食。

  额上带了印迹的孩子自小便在白眼与谩骂中长大,村里的孩子都被大人教着离他远远的,即使迎面相遇了也只当作不见,背过身来吐口痰骂上一句已是家常便饭。

  若是逢着海浪侵袭,有渔船失事,则三天两头有人叉着腰到门前怒骂。

  母亲生性纯朴,只是将他一把拉入怀中,抱着他暗暗落泪。

  父亲气得双眼通红,看了看一家老小,也只得忍了又忍,背了弓箭入山寻找猎物以发泄怒气。

  刚懂事的时候,见着家人无缘无故被人辱骂,他忍不住便要出去与人争执。背着父母更是不知打了多少回架,常常伤痕累累地回来。

  十岁那年,父亲将被石头砸破的房梁修补好之后,一声不响地将他用麻绳捆起来。不顾母亲在屋外的哀嚎,狠狠地将他抽了一顿。

  这一顿打,让他直直躺了半个月才起身。伤好了之后,便断了辩解的念头。

  世间如此,人情如此,纵然再多的争执也是无用。此后,他越来越喜沉默。

  没有人知道的是,少年也是有朋友的。他唯一的玩伴,是海边碰到的一个小姑娘。

  第一次遇到她时,少年随父亲上山打猎归来,趁着夜色到海边拾捡些贝壳给母亲串个项链玩儿。

  静谧无人的夜里,却发现礁石背后躲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骨碌碌地转着大眼睛。

  望着那雪团似的小人儿,少年心生怯意,摸了摸脸上的红印,转头就要离去。

  谁知就在他转身的那瞬间,那小姑娘三两步跳了过来,一手拽住他的衣袖。

  “哎,小哥哥,你也是住在这海边的人吗?”

  少年将头别开,一言不发。

  “小哥哥,你可以带我去玩儿吗?噢,我可以给你报酬,姐姐说了,求人帮忙不能空手而来的。你看,我带了好多东西,你看你要哪个?”

  小姑娘从身上翻出一个布袋子,解开绳子自顾自地挑了起来,“你看, 有海里的红珊瑚,粉色的珍珠,长得像乌龟的石头……”

  “够了!”静默的少年大喊一声,努力克制住逃跑的念头,慢慢转过头来。

  颤抖着身子,鼓起勇气抬起头,却直直撞入一双纯净的眼眸中。

  蓝色的眼眸像大海,映着他单薄而有些瘦弱的身影。可令他意外的是,他并没有看到意料中的厌恶与嫌弃,反而看到了一丝亲切。

  小姑娘眼睛一亮,像找到亲人般依偎了上来,软软糯糯带着香气的身体贴了过来。<!--PAGE 4-->少年有些不知所措,呆立片刻过后一把将小姑娘推开,指着自己的额头问道,“你,你不怕?”

  小姑娘皱着眉头,有些奇怪,“我为什么要怕小哥哥?”

  少年一腔愤怒瞬间消弭,只剩了错愕。<!--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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