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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霞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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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雪腌菜,大雪腌肉。”

  大雪过后,窈娘开始张罗着腌些猪肉来年待客。

  趁着天晴,窈娘一大早便请相熟的屠夫送了二百斤上好的猪肉过来。匀匀地切成约莫十斤一条,洗净血水后,将炒盐一一擦透肉皮。

  如意馆众人都在忙着打下手,到了晌午时分,总算将肉都挂好了。

  年关将近,几个贩布的行商不准备回家过年了,便相约着一起到如意馆中喝喝小酒。

  窈娘整完一桌酒菜,正准备歇口气,就见君泽耷拉着头一步一步挪了过来,身后陶墨墨抄着手一脸的幸灾乐祸。

  君泽满脸通红嗫嚅道:“窈娘,真是对不住了。我看书看得太入迷了,没注意,这肉就已经被猫吃了一块了……”

  陶墨墨从身后闪出来,手里揪着一只大黑猫。黑猫被提着脖子,毫无惧意地打量了窈娘一眼,低头意犹未尽地舔着爪子。

  窈娘慢悠悠将目光从君泽身上挪了开来,轻轻落在猫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夜里,隔壁裁缝铺子家的巧儿慌慌张张寻了过来,说是家中养的猫不见了。还没等她细细描述猫的模样,窈娘就朝着院子努了努嘴,“赶巧了,我今儿捉了只来偷肉的黑猫,你看看是不是你们家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嗷呜”,顿了顿,又开始大声地“喵”了起来,叫声无比凄惨。

  巧儿追进去一看,愣了一愣,继而捧着肚子笑得直打趔趄。

  就见一只肥壮的大黑猫脖子上套了个铁圈,铁圈一端系着绳子捆在树上,而黑猫正努力垫着脚推着磨盘。

  磨盘体积不大,在黑猫的奋力推动下一圈一圈转着,浓白色的浆水缓缓淌了下来,空气里氤氲着米的甜香。

  君泽蹲在一旁,举着水瓢将槽里的米浆一点点舀进木桶里。一人一猫,配合得无比默契。

  石清将绳子解了下来,黑猫一挣脱束缚,便一跃而上扑入巧儿怀中,埋着头不动弹。

  巧儿轻轻拍了拍它,一脸歉意地望着窈娘,连连道歉。

  “真是对不住了,这猫我是最近才养的,平日里也不太动弹。不知今日怎地偷偷跑了出来,还偷了你们屋里的肉。”

  窈娘风轻云淡地挥了挥手,就着烛光正好见着巧儿身后的头发还滴着水,身上衣裳也隐隐透着湿气,连忙塞了个手炉到她手里,皱了眉,“这大冬天的你怎么一身水?被谁泼水了?”

  巧儿笑得不太自在,摸了摸头上的梅花素簪,脸上隐隐爬上了一层红晕。

  原来这扬州城外有座栖灵寺,寺西园子里有一眼清泉,水味醇厚,最宜烹茶。

  方丈慈悲为怀,便单独将这眼泉辟了出来,建了个茶室,让世人能随意取水,煮酒烹茶。

  而这栖灵寺泉倒像印证了这寺名,最近几月渐渐有了灵气。时常能见到栖灵寺附近有虹出没,一端坠入观音山中的深涧,一端却落在栖灵寺泉中。栖灵寺四周的天气也有些变化无常,常常是一片晴空,蓦地便有风雨招致。

  待人散尽之后,风停雨歇骤然放晴。时间一长,便有好事者躲在一旁细细观察,惊讶地得出一个结论。

  此泉妒女,见着有貌美的女子从旁经过,便引来风雨笼罩四野,久而久之便被称为妒女泉。

  常有城里女子为了验证自己的美貌,相携着选了四下无人的时候到寺中取水。

  巧儿早就听闻了这传说,以为是以讹传讹也没太注意。眼看着要过年了,便携了香烛去寺里给去世的父亲添些香火钱。

  谁知走到茶室附近本想讨碗水喝,就见泉中一阵沸腾,片刻便天降瓢泼大雨,生生淋成了个落汤鸡。

  好在寺里还有几个上香的女眷,好心借了些衣服给她,厢房里烤了半天火,天黑了才回来。

  陶墨墨围着巧儿绕了几圈,口中啧啧称奇,“看来这妒女泉真真是小性子,你看巧儿你长得这般花容月貌的,这泉可不就对付你了吗?”

  巧儿抿了抿嘴,黑猫从巧儿怀中探了个头出来,冲陶墨墨龇牙咧嘴作了一番凶相。

  “妒女泉?怕是故人罢……”窈娘摇了摇头,独自喃喃自语道。

  君泽最近得了块上好的玉佩,日日坐在堂前把玩,常常独自一个人看着玉佩发呆。

  这日逢着衙门里的高捕头约了文宝斋的上官老先生过来喝酒谈事,结账时上官先生站在一旁,正好看见了君泽手中的玉佩,浑浊的眼睛突然精光一闪,“君先生,您这玉佩哪儿来的?”

  君泽轻轻抚着玉佩,有些伤感,“是我一已故好友的遗物。”

  高捕头也凑过来细问道:“君先生,您这玉佩可有确切的来历?最近衙门里抓了一批盗墓贼,趁着前些日子打旱骨桩,把前朝好些贵人的墓都给掘了,尸骨丢弃在一旁,陪葬的玉石珍宝全给盗走了。上头大发雷霆,责令我们要严惩呢,您这别是来历不明的赃物吧?”

  君泽将玉佩一收,瞪大眼睛说道:“不可能!我这友人是扬州海陵人士,在甘泉书院呆了三年,是本本分分的读书人,他得了重病去世了。临死前写了封书信托人将这块玉佩带给我,说是他的传家之宝,待找到他的遗孀后,我自会将这玉佩完璧归赵。你说说,这怎么可能跟赃物扯上关系?”

  上官老先生一把将正欲张口的高捕头按住,抚了抚胡须,笑道:“君先生莫急,高捕头许是办案心切,一时冲撞了。老朽只是见这玉佩不似凡品,不知可否让老朽一观?”

  君泽恭敬地将玉佩递了过去。

  “这玉佩通体白润,镂空雕刻做行龙状,穿行于花草之间。菱格形眼,张口露齿,单叉形角,身体盘旋起伏,身上布满了鳞纹,背上还有脊齿。

  “啧啧,造型古朴,刀工虬劲,浑然天成,毫无匠气!可惜了,也不知出自哪位大师之手……”上官老先生赞叹不已,一脸惋惜地将玉佩双手交于君泽之手,抚了抚长须,失落地离去了。高捕头摸了摸后脑勺,连忙追了上去。

  君泽将玉佩放入锦囊中,贴身放于胸口,默然不语。

  夜里,不知哪家的老鼠偷灯油推倒了灯烛,太平桥起了一场大火。

  偏生一条巷子里连着几家裁缝店,屯着的布料助长了火势,不一会儿就快烧到如意馆了。

  眼看着火舌像肆虐的妖怪张牙舞爪舔了过来,浓烟滚滚尘嚣之上。

  石清将院子里的荷花缸子举了起来,一把将里边的老蚌掏出来丢到一旁,呼啦啦跑出去将水往墙上一泼。

  陶墨墨惨叫着收拾行囊准备逃跑,君泽着急得衣衫不整就出来了,牵着窈娘的衣袖直往外拽。

  急急忙忙之下,踢倒了凳子,额头撞在桌角磕了一个大包。

  窈娘将他搀扶了起来,慢条斯理地将袖子卷了起来,不急不忙问道:“谁有红色的衣服?”

  石清一听愣了一下,将荷花缸放下,三两步跑进院子里。不一会儿就拽了一件绯色衣服出来,憨笑着递到窈娘手里。

  窈娘皱了皱眉,一脸嫌弃道,“新的?”

  石清点了点头,“箱子底下翻出来的。”

  巷子里奔起呼号声不绝于耳,黑烟缭绕。

  窈娘朝门外望了一眼,叹了口气。从桌上取了剪子,将那衣服剪成三寸幡形,挂在晾衣竹竿上,让石清高举竹竿迎着风,朝着火龙蔓延过来的方向走去。

  君泽瞪大了眼睛看着,总觉着自己花了眼。石清平日里伟岸的身躯似乎又高大了几分,举着的竹竿红幡飞扬,高高地从屋檐上冒了个头。

  在火光与夜色的辉映下,像将士般徐徐前进。

  说来也怪,红幡所到之处,风回火熄。不多时,一场大火就这样消弭无痕。

  次日清晨,如意馆中就听得陶墨墨大喊,“我的红裤衩呢!谁动了我的红裤衩!”

  话音刚落,西厢房中又听得君泽“啊”的一声惊呼。

  窈娘早起买菜回来时,如意馆中气氛有些诡异。

  陶墨墨捧着一堆红布条,蹲在墙角怨念地看着石清,一双桃花眼泫然欲泣。

  石清拿着扫帚站在门口,一脸茫然。君泽躲在石清身后瑟瑟发抖,旁边站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一身白衣,笑得眉眼弯弯,拽着君泽的衣袖甜甜喊道:“夫君!”

  见着窈娘回来,陶墨墨和君泽眼睛一亮,同时扑了上来。被窈娘一躲,灵巧地甩了开来。

  小姑娘亦步亦趋地跟在君泽身边,一步也不落下,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盯着君泽。

  看了看满目哀怨的陶墨墨,又看了看一脸悲愤快要晕厥过去的君泽。

  窈娘坐下来悠悠地喝了口茶,这才抬眼,瞟了一眼陶墨墨,“昨晚灭火需要红色绢帛,奈何没有,只得取了你的红裤衩。改日让隔壁王婆子再给你缝一个就是了。”“可是,这是我……”

  窈娘挥了挥手,陶墨墨只得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没有说话,捧着破破烂烂的红布条回了房,临走前还狠狠瞪了石清一眼。

  窈娘不以为意,视线在君泽和小姑娘身上来回打了个转儿,半开玩笑道:“君泽,你这小媳妇儿是从哪儿拐来的?”

  “我,我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冒出来的啊。今天早上一睁眼,就发现她蹲在我床头,冲我直喊夫君……这可怎么了得?才这么大一点的孩子,我压根就不认识她啊!”

  窈娘也知道君泽一向不说谎,认真端详了小姑娘一番,问道:“他真是你夫君?”

  小姑娘贴了上来,紧紧抱住君泽的手臂,掷地有声,“他就是我夫君!”

  只见她一身白衣,脖子上挂着一个圆润的琉璃珠子,眉眼中星光熠熠,好似人间烟火绽放。又像荼蘼了一夏的酢浆草,散发着勃然生意。

  正在挣扎着的君泽也呆住了,望着小姑娘专注的神情有些出神,半晌才回过头来。

  深吸一口气,无比严肃地问窈娘,“她,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问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年方几何,通通不知道。问她从哪儿来打哪儿去,她也不知道。只是形影不离地跟着君泽,终日“夫君”“夫君”地唤着。

  请了孙大夫来看诊,孙大夫眯着眼搭了一盏茶的功夫,看着窈娘说了一句话,“六脉通和。”说完弯腰行了个礼,背着药奁转身就走了。

  窈娘了然,孙大夫其实只说了半句话,还有半句她知道。当年孙大夫给她看诊的时候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

  六脉通和,非神即怪。<!--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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