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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醪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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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海岸边,圆月当空,海风阵阵。

  不远处,礁石密布,巍峨耸立如黑面夜叉。

  窈娘站在岸边,胸膛中怦怦直跳,身后是如意馆的老老少少。她觉察到了什么,希冀发生什么,可又害怕着。

  那日李叔从任禾带回来的那枚选仙钱中发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那丝气息与她腰间挂着的玉管隐隐相呼应。

  玉管跟着她在人间烟火中穿梭了许多年,虽然沾染了许多尘世间的气息,可唯有一样,是不论怎样都磨灭不掉的——那就是属于仙家圣物的气息。

  而那玉管,是多年前她生辰时,修唐特地采了封渊晶玉亲手打磨而成。日夜锤炼中,修唐的气息早已悉数沁了进去。

  “你到底是谁?”

  “一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

  柳端绮早已换了张面孔,依旧是一张千娇百媚的美人脸,眉眼间却多了几分神采飞扬。

  红衣猎猎,她仰首卧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手里拎着任禾之前给她带的松醪春。酒水迎面倒来,三分入了口,剩下七分沿着光洁的下巴淌进红衣深处,举手投足间妩媚入骨,却又端的多了几分肆意洒脱的风采。

  她猛地一挥袖,只听得一声清脆的破裂声,酒坛已经摔碎在礁石上,酒水四溢,汩汩淌了出来。

  “当年我也是如同这柳端绮一般,欢场里得尽了万千宠爱,最后却错信了那书生,为了所谓的情爱卷了钱财与他私奔。可惜男人的话都信不得,他说好了要带我回家成亲的,却在半道上遇到匪徒时,将我推了出去,换了他自己一条生路。

  “那夜的月亮也是这般圆哪,浪一波一波卷了上来,衣衫破碎时,我能望见的,也就只有这圆月,还有他离去的背影罢了。说好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啊,为何到了最后他娇妻在怀,人生得意,而我却孤零零做了这水底一缕冤魂……”红衣女子的声音藏着无尽的叹息,眼里盈盈泛着泪光。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我得不到的,终究是得不到。索性舍了这无尽岁月,一同沉沦好了!”

  话音刚落,就见她将那选仙图往半空一抛,飘至半空便一寸一寸变大,最后竟变成庞然一块巨大的青铜将半片海给遮了。

  李叔直觉觉着不对劲,手中的拐杖飞了过去想探探虚实,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打了回去。

  “没有用的,封印一开,所有人都逃不掉。”红衣女子将那选仙图抛出去之后,便像耗尽了全身力气般,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道。

  十三枚选仙钱像是受到了召唤,从地上飞至半空中,落在仙图上的十三处宫殿,待最顶上的蓬莱岛落入最后一枚选仙钱时,海面突然开始翻滚起来,海面百余里处五石相叠的海眼漩涡急涌,随即每处宫殿对应的海面也都出现一个漩涡。十三处宫殿,十三处海眼,整个东海像一锅煮沸的水,巨浪翻滚,涛声震天,张牙舞爪扑了过来。

  “这是……”

  “这是封印不夜城的阵法,不好,不夜城横空出世,人间将有大难!”

  李叔话音刚落,就见月亮刚好升至头顶,待巨大的选仙图底下被遮掩得暗无天日时,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从海面传了出来。开始是一声,后来即是成千上百声,铺天盖地都是刺耳的呜咽声。

  一声声呜咽声像是催促,宛如游虫从皮肤表面细细钻入肌肤中,令人心头一阵颤栗。而转瞬,更令人头皮发麻的场景出现了。

  三三两两漆黑的一团从海底钻了出来,漂浮在海面上,随浪沉浮。那团漆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成人形,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还有更多的黑气正源源不断从海水中爬上来,翻滚的海面对他们来说,如同平地一般。

  站着的,躺着的,互相搀扶着的,茫然四顾的,无一例外,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片茫然,不知年月几何,不知身处何处。

  “不好,整个不夜城的鬼魂都出来了,若是不赶紧封印回去,待他们神志苏醒之后,恐怕将为祸人间!”

  李叔焦急地在一旁踱步,窈娘却是咬紧了唇一言不发,眼睛直直盯着海面,像是在找什么人。

  巨大的青铜如薄薄的一张纸遮住了天月,底下死气沉沉,百万鬼魂聚集在海面上,阴森得宛若修罗地狱,蠢蠢欲动。不远处已经有些巡海夜叉虾兵蟹将偷偷探了头出来观望。

  天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雷声阵阵,鬼魂一阵颤栗,紧接着发出更为刺耳的尖叫声,像是在与天上的力量相抗衡。天上地下,无数双眼睛都在暗处盯着。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出来吗?”红衣女子忽而朗声喝道。

  话音刚落,就见五石相叠处,翻滚的海面突然从中缓缓分开,走出来一个人。头戴高冠,宽袖锦履,衣袂飘飘,宛若仙人。

  “窈娘,好久不见。”男子低声道。

  “你到底是丰己楷,还是修唐?”窈娘颤着声音问道。

  “是我,窈娘……”最后两个字含在嘴里,从唇齿间逸了出来,低沉的嗓音里藏着无尽的感慨。

  轰隆隆的雷卷了过来,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劈了过来,照亮了他的脸。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坑坑洼洼,遍布鞭痕,只是清俊的眉眼间依稀可以辨认出当年的模样。

  “修唐,你果真没有死,你的脸……”

  修唐见到了窈娘眼中的诧异,苦笑一声,转过身去,再转回来时已经是丰己楷的模样。

  “晚点再跟你解释。”

  随即他转身望向那红衣女子,“楚月,你偷了我的封印出来,这又是何苦呢?”

  “大王,不逼您一把,您又如何完成您的夙愿呢?”楚月痴痴地望着修唐。“大王,承蒙您收留,将我从这海边带了回去,化了我的戾气,还让我做了您的随从。而他们,也同我一样,都是因怨念太深而不愿入轮回道的鬼魂,是您让我们这些孤苦无依的人受了您的庇护,在不夜城得了重生。我们都是一群可怜人,一群被苍天辜负的可怜人。

  “大王,您于万千岁月里开辟了不夜城这片净土,让我们死后不入地狱重新投胎,仍然可以自在地生活,这是您的恩德,也是我们的福祉。这些年您已经够苦了,躲在这暗无天日的鬼蜮蛰伏着,独自承受着伤痛,年年月月。您为她付出了一切,而她呢,她什么也不知道!”楚月倒竖了纤眉,指着窈娘大声斥责道。

  电光火石间,窈娘明白了,楚月是故意的,她并非是为了一己私欲附身于柳端绮残害生命,而是用这些鲜活的生命引起她的注意。

  那些死去的客人,任禾,君泽,一步一步引她入彀,为的是将她带到不夜城外,逼得修唐现身。自始至终,她的目标都是窈娘。

  “上天不公,枉为天道!作为您的子民,我们愿为您赴汤蹈火,愿为您披荆斩棘,愿做您坚定的拥护者,上天入地,在所不辞!地若不平,铲平便是!天若不公,与天同葬!”

  楚月跪倒在地,只见她振臂一呼,身后百万鬼魂自修唐出来之后,早已停止了喧哗,静立在巨大的阴影底下。此刻听了她这话,纷纷想起了身前所遭遇的不公,群情激愤,开始喧闹起来。

  铺天盖地的呐喊声传了过来,到最后只汇集成一句话。

  “与天同葬!与天同葬!”

  君泽捂住了耳朵,只觉着万千根银针正一针一针往天灵盖上扎着。

  窈娘满脸的不敢置信,“天若不公,天若不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修唐站在礁石上,身后是滔天波浪和黑压压一片,垂眸叹了一口气。

  “终究是该告诉你真相了。”

  九重天,仙人府。

  天帝闲来邀修唐下棋,状似无意跟他提及窈娘的命格簿子。修唐只觉着那日天帝寝殿里的香甚是好闻,出了天帝寝殿后,他仿佛入了魔一般,心心念念只有一句话。

  “仙人的姻缘是上天注定的,无处可寻,唯有命格簿子可窥得一二。窈娘执掌命格簿子,也不知她的情缘又在何处。”

  心中暗藏了许久的情愫被这一句话勾了起来,烧得他日夜难寐。

  他深知窈娘的命格簿子是天机,向来是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的。正好窈娘因心情不好寻他饮酒,他便将从天帝那儿讨来的百忧解拿了出来,想着窈娘喝醉后,偷偷拿了她的命格簿子,看完再放回去。

  谁曾想,那几坛子百忧解极烈,喝到后来,他也醉了,待他醒来,却发现命格簿子不见了。

  此后,一切都像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窈娘丢了命格簿子后,受人指点,听闻东海有灵龟,以灵龟龟板卜筮,可寻簿子下落。

  她前往东海钓龟,却碰上淮蒙因为血珍珠与东海水君闹了龃龉,借了西王母“神仙煮”将东海闹得人仰马翻波浪滔天。阴差阳错之下,她将背负着海外五仙山的巨鳌给钓了上来。

  天梯已断,员峤,岱舆二仙山失了依靠,流于北极,仙山修炼的散仙们也流离失所。而失了命格簿子庇护匡扶,人间气数大乱,妖孽横生。

  窈娘被罚人间赎罪,带着槃木枯枝下凡。

  ……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缘于修唐的执念。

  后来,修唐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仙人的情愫是淡的,怎的万千岁月都平安无事,偏生那几日便情欲烧身,无法自拔了?

  一番追查之下,他这才发现,一切都是阴谋。那日天帝寝殿的香炉中加了一味东西,情思姤(gòu)。

  所谓情丝姤,是长于昆仑宛丘的仙草,无色无味,能将人心底的情愫欲望无限放大。因爱生忌,因欲生事。

  待他清醒过来时,为时已晚,大错已经酿成。他擅闯凌霄宝殿一路打将进去想问个究竟,却被天帝否认了,说他触犯天条,押往刑台受了三千雷刑,仙骨尽碎,容貌尽毁。

  此后,为了防止他再生事,天帝又派人将他押送到渊北极寒之地流放。他费尽了工夫才逃了出来,在人间躲躲藏藏数百年,最后在东海建了这不夜城,以鬼魂之力供养自身重塑根骨,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重回九重天去问个究竟。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大概,算是真正的谪仙罢。”修唐苦笑,“也多亏了看管渊北极寒之地的那条老龙打了个盹儿,才让我逃了出去。他醒来之后怕担责,便向天帝禀告,谎称我已经死去,这才让我于人间苟活至今,得以重新修炼。我原本打算举不夜城之力,与你一起重回天庭要个说法。

  “可化作丰己楷在你身旁时,我才发现你已经不是当年无拘无束的你。你已经习惯了人间生活,你已经有了牵绊,你已经将自己当作个凡人,完全融入到了你的如意馆中。所以我退缩了。乌鹭也是我带走的,你既然享受这尘世烟火,那我便陪着你多待些日子又如何?若不是楚月自作主张,恐怕今时今日,你也不会知道这一切,仍旧开心自在地待在你的如意馆里。”

  窈娘心中如同翻起滔天巨浪,这就是她苦苦追寻的真相?这些年来,所有的愧疚惭愧原来都是假的,她不是该赎罪的人,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李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李叔别过脸去,“我回昆仑为西王母贺寿,那日碰巧遇到天帝与西王母于园中散步,我乏了便躲到百丈高的梧桐树上休憩,隐约听了一耳朵。你知道的,我们风狸一族,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耳朵尖。所以我急匆匆赶回来想告诉你真相,可看到你在如意馆过得这般自在,我,我也就不忍说出口了。”<!--PAGE 4-->淮蒙的神仙煮,情丝姤,昆仑,西王母,天帝……

  呵,还有多少人知道真相?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天帝要这命格簿子又是做什么?

  窈娘只觉着心累,从未有过的累。偌大的一片天地,此刻只剩了她自己。

  视线望去,落在了礁石上。

  海风阵阵,无数鬼魂静静地站立着,天上的月也被乌云给笼了进去。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同情地,悲悯地,痛苦地,充满希冀地看着她。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答案,等她给出一个回应。

  可她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里空****的,甚至连一滴眼泪也没有。

  地上半坛子酒水晃晃****,泛着冷光。

  松醪酿酒,为人解愁。

  她这无处可说的满腔愤忧,又有谁能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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