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卷(一)
任禾一觉醒来之后,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
他原本收拾了行李,预备履行他崇文院风人的职责,继续往南去采集诗文。可他心心念念的柳姑娘忽而又收敛了放浪形骸的模样,闭门谢客。
她说,早些日子拒绝他,是觉得自己在风尘里滚了一遭,早已配不上他。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被不夜城逃出来的亡魂楚月附身,这才性情大变,做出了好些害人性命的荒唐事。只当是自己生了一场大病,终日浑浑噩噩的。
那日突然清醒了之后,只觉着心中一片澄澈,忘了些什么,却仍是不能割舍对他的眷恋,决定舍了一切追随他前行。
两人默契地对前尘往事闭口不提,只当是一场荒唐旧梦。
而如意馆的气氛也怪怪的,所有人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样,连着关了好几日的门,说是掌柜的抱恙。
窈娘深居简出的没再露过脸,日日躲在屋里,连饭菜都是之夭做好了送进去的。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耷拉着眉头,面上凝了愁色。终日无人说话,整个如意馆都笼罩在一片萧瑟沉闷里。
任禾带着柳端绮打点行囊离去那日,窈娘依旧没有露面,君泽和之夭强颜欢笑赠了他几句如意话。唯有李叔敲着拐杖,既欣慰又伤感。
“不知者无畏,傻人有傻福啊!任小哥,回去好好待柳姑娘,可别辜负了这些日子里付出的心血。”
任禾觉着李叔的话有什么深意,可他也无暇顾及,乐呵呵地告了别。心上人在眼前,纵是风餐露宿远赴天边又如何。
心愿已了,此生足矣。
没几日如意馆又恢复了生意,可窈娘却跟丢了魂似的,虽然面上仍是言笑晏晏的模样,手底下功夫却乱了。不是多搁了几勺盐,就是倒多了醋,做出来的菜酸甜苦辣无一不是往极致里走。
赶在客人们纷纷抱怨之前,之夭接了厨娘的担子,靠着几年来跟窈娘学了些本事,做起菜来倒也有模有样。
君泽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他从未见过窈娘如此模样,整个人方寸大乱。人还是那个人,却空了一半。宛如行尸走肉一般,往日里灵动狡黠的眼神**然无存,跟她说什么都是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你,问她什么只说“我很好”。
自打那日东海边上,修唐告知她前因后果之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模样。
十五月夜一过,阴气渐渐散了,暴动的孤魂野鬼们力量开始消散,修唐将不夜城给封印了回去,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这么大的动静早已引得天上地下震动,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若不是因为不夜城势力过于微妙,早已打破了这勉强维持多年的平衡。
山雨欲来风满楼,虚情假意的面纱已经撕开,不知何日波澜再起。还没等如意馆众人想出法子来安抚窈娘时,窈娘又出了状况。
她某天一觉醒来之后,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整日乐呵呵的,蹙着的眉头完全舒展开来了,招呼起人来热情大方。
君泽见状不忍,心里一抽一抽地疼,还没想好怎么说呢,话已经出了口,“窈娘,没事的,有什么我们一起承担。”
可窈娘反而惊奇地看着他,一边说着手一边往他额上探去,“你是不是发烧了,胡说什么呢?”
这下不光君泽惊了,所有人都惊了,暗自观察了几日,却发现窈娘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就像前些日子那桩事从未发生过似的。
问她最近有没有去过东海,她直摇头。问她是否记得任禾和柳端绮,她直翻白眼,说他们不就是前几日才离开的吗?
待问及修唐时,她又黯然神伤了。说金圭那次给她送信的时候,她便知道他没有死,可他不肯见她,她也无能为力。
孙大夫来看了一趟,黑熊精也来了一趟,最后总结出,窈娘这是心神剧**之下,由于悲伤过度而出现强行自我保护反应。也就是说,窈娘这是受刺激过度,选择性封存了自己的记忆。
“有没有可能,是她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是不想让我们担心?”君泽松了口气,末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谁知话一说出口,就被李叔和之夭连着翻了几个白眼。
“窈娘是何等心胸宽广之人,她说不记得,那就是不记得,又何必弄虚作假?”
虽说如此,可君泽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望着窈娘安然自在地在如意馆进进出出,君泽的心仿佛被谁浇了一勺热油,又在六月天里滚了一遭冰凉的雪,焦灼泥泞,说不出的难受。
她若是忘了倒也好,怕的是,她只是默默将所有苦痛咽了进去,自欺欺人地假装忘记,独自彷徨。
这日晌午,淮蒙一身狼狈入了门来。
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发丝凌乱,身上衣衫已经四分五裂,破破烂烂地挂在上头。背上隐约见着几道血肉模糊的伤痕。猩红的伤口翻卷了出来,充斥着一股被烧焦的味道。
君泽迎了上去,发现他嘴角带血,气息紊乱,脸上却神采飞扬,有几分痛快的神色。
“你这是怎么了?”
“痛快,痛快!”
他无事一直在后院荷花池子里老老实实呆着,窈娘一行人东海归来之后,也隐约知道了多年前那桩公案的真相。他恨自己被人设计做了筏子,不光害得自己倒退修行,还连累窈娘下凡赎罪。
他总觉得自己也是帮凶,气愤不已,无处可宣泄内心的愤懑,便化了人形满院子乱走。
今日他越想越气,便卷了他那血珍珠飞了出去,冲到东海一通打杀。搅混了水,砍断了望岗的礁石,还杀了几只在水面折腾化了形的蛟,剥皮抽筋倒挂在悬崖上。四海水君蛰伏水底没有动静,连往日里耀武扬威巡游海面的虾兵蟹将也都噤了声,静悄悄地躲在水底没有露面。
“该死的贼老天,来啊,你有本事劈死我啊!你们这些所谓的仙人,满口的仁义道德,内里却是肮脏不堪,我呸!都是下贱坯子!”
他正跳脚骂得痛快,天上雷声忽动,一道道凝聚了雷霆之怒的天雷毫无征兆劈了过来,追着他直直劈了十几道,最后竟把他那坚硬无比的壳都给劈裂了。
若不是他那血珍珠替他扛了几道,恐怕他今日也自身难保,早已殒命东海。
“我呸,这些龟孙子,一肚子坏水,还敢躲起来不露面。以为这样我就怕了吗?爷爷我在水里闹腾时,他们还不知道在哪儿裹尿布呢!窈娘咽的下这口气,我可咽不下,若不是我修行倒退了千年,早就打将上九重天了,还轮得到他们说话……”
君泽闻言苦笑,淮蒙这暴烈性子果真是改不了。
他寻了瓷瓶替他上药,淮蒙疼得龇牙咧嘴的,嘴里仍骂骂咧咧着。
“按我说,就该一锅给他端了,烧得一干二净才好。管它什么仙人不仙人,九重天不九重天的,连脸面都不要了,还有何道理纵横寰宇,列居高位……”
话音刚落,就听得珠帘背后窈娘幽幽的声音传来,“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淮蒙一愣,随即正了神色,脸上从未有过的严肃,“我只知道,若受了委屈还不让人讨回公道,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你若是想问个究竟,我便一重天一重天给你打上去,掀了南天门,烧了凌霄殿,也要要个说法!”
窈娘从帘后走了出来,脸上不知不觉已经扑簌扑簌落了几行泪,到最后竟是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哭得酣畅淋漓,仿佛要将这些日子里来的委屈都哭得一干二净。
自有意识以来,她从未如此哭过。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脱胎混沌的仙,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执掌命格簿子睥睨天下苍生的司命。她爱打爱闹没有规矩,天帝便请了修唐做她师傅,教她规矩,磨她性子。
在人间赎罪这些年,她也一直规规矩矩,虽然平日里依旧肆意张扬,可到底了是压着性子行事,怕乱了纲常,违了天道。毕竟天梯已断,众仙流离失所,人间气数乱了,这一遭一遭,都是她的错。
她也是不安的,是后悔的。
她早已忘了,曾几何时,她也是个受了委屈无论如何也要寻回场子的主。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从来就不是她的处世之道。
她原本是想着,总归是天帝和西王母,俩人都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既然联手作了局,自然有他们的道理。不可能无缘无故便盗了她的命格簿子,贬她下凡。
那日从东海归来之后,她心中一直有两个声音在叫嚣着,一个在辩解屈服,一个觉着委屈心塞。到最后,铺天盖地都是细细小小的声音往她身上钻,不论躺着还是站着,睡着还是清醒着,扰得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恍惚间竟觉着自己快要入了魔。看到周遭所有人为了她行色匆匆,忧思过重,她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她一直在想,是不是她忘了一切,日子就能回到从前?
后来,她索性便强行将所有念头压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此时此刻,她再也忍不住了。她只想将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得一干二净,管它天崩地裂也好,海枯石烂也罢。她现在只是她,不是九重天的司命,只是个受了委屈的姑娘。
冰层破裂,底下的万丈深渊将她吞噬了进去。不求个出路,她又能如何?
如今想来,道理很简单,错了就是错了。
被冤枉了,便要推翻重来,让那真正错的人道歉!
修唐应邀而来,顶着丰己楷的面孔,可周遭的气势早已大变。
庆丰楼那抱着红狐狸的丰己楷,是清润的,全身的气息悉数敛了进去,温和无害。
而不夜城的城主修唐,是凌厉的,身后隐隐有风云雷动。
窈娘盯着修唐看了许久,再次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是丰己楷,还是修唐?”
座中人面面相觑,唯有修唐听懂了她的话。
窈娘是在最后一次问他的选择,她是在让他确定自己的心意。
若是丰己楷,便该忘掉一切,依旧做那乌啼鹊噪柳树下的翩翩俊公子。
若是修唐,便是选择与她一道踏上这未知的归路,重叩仙途。
“你是窈娘,还是司命?”修唐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盯着她,认真地问道。<!--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