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酿(一)
苏卿怜晃**到如意馆时,脸上的红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为了遮丑,还是掩了层薄薄的面纱。
进门时鞋上沾了些泥,她瞅着旁边一块石兽就扶住了,正待用手绢擦拭鞋面,就听得耳边一声音委屈巴巴的,“你弄疼我了。”
苏卿怜吓一跳,转身看了一眼,有些惊讶,“镇墓兽?我的天,我是不是看错了,这如意馆门前何时多了只镇墓兽了?”
镇墓兽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无比乖巧,“我是来找罔象的啊,窈娘说了,只要我乖乖地给她看门,她就帮我一起找罔象。”
苏卿怜抽了抽嘴角,直接就进去找窈娘了。
“你们如意馆门口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镇墓兽了?那玩意儿不是给死人用的吗,也不嫌晦气。”
“你怎么知道他是镇墓兽?”之夭一边兴致勃勃地端详苏卿怜今日的妆容,一边疑惑地问道。
窈娘倒是丝毫不觉着奇怪,虽然向来只有王侯贵族家里才有这些礼数,但是苏卿怜是谁,在人间修行了数千年的狐狸精,有什么不知道的。
苏卿怜将青葱玉指从淘米水中取了出来,取了手巾轻轻拭干之后,眼眉低垂,遮住了一丝怅惘,“很多年前,有个臭道士跟我说过,所以依稀记得一些。”
窈娘了然,再递了瓶玫瑰花露过去,“那头蠢铜兽就是个缺心眼的,顺着黄粱膏追到我这儿,每天不厌其烦地要找那个莫须有的罔象。谁知道那玩意儿真的假的,毕竟只是在传闻中听说过,方相氏的手札里也没留下个什么有用的信息。”
“咦,你这样一说,我突然想起来,我前几天晚上好像做了个梦,梦里就有那头丑丑的镇墓兽,还有一个白皙英俊的后生。那后生也奇怪,一会儿是个人,一会儿又成了个头上长着角的怪物,轮番变化……”
窈娘皱了眉头,“你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苏卿怜撇了撇嘴,思索了好半天才说道:“也没有什么啊,就是那天去之夭房里找她聊天,看见她鬼鬼祟祟往柜子里藏了什么东西。趁她不注意我偷偷溜进去看了一眼,小碗里盛着小半碗米糊糊,闻着还挺香的,我就喝掉了。然后晚上回去头有点儿晕,就一直做梦,梦到了那镇墓兽,还梦到了那个臭道士……”
窈娘了然,之夭必然是趁她不注意,偷偷藏了些黄粱膏,不知想做些什么。偏生藏又没藏好,被苏卿怜给发现了。
这黄粱膏本身就是个引子,苏卿怜恍惚间入了镇墓兽的梦,而后,自己也入了梦。而梦中的道士,自然就是她一直心心念念想要见的人吧。
之夭见自己的小秘密被拆穿了,生怕窈娘责怪,连忙把话题岔开了。
“哎呀呀,说起道士来,我还真有个新鲜事儿要跟你们讲。”说完也不卖关子了,生怕窈娘打断她的话追问偷藏黄粱膏的事,噼里啪啦一股脑儿抖了出来。“市集里来了个道士,一不做法事,二不去道观,天天背着把桃木剑到处晃**。”
“道士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吧!噢,难道你忘了不曾,前段时间你还疯狂迷恋庆丰楼的说书先生呢。”窈娘揶揄道。
“不不不,我怎么可能那么肤浅,你看丰己楷多好看,我对他可没有半点兴趣。我要说的这个道士啊,有趣极了,一张脸明明俊美得很,一头青丝却白了大半……”
苏卿怜本来还眼睛一亮,也不知在雀跃什么,一听说是个白头道士,便失了兴趣,眼底露了些伤感。
天下道士何其多,谁还能指望偏偏再遇到他。
之夭说的话,大概勾起了她心底的愁思,不待与窈娘打招呼,苏卿怜就戴上面纱悄然走了。
屋里只剩了之夭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是热闹的。
最近窈娘闲来无事,便教之夭做小点心。为了不打击她的积极性,窈娘决定先从最简单的水团入手。
窈娘做的水团不似街边小摊上卖的,随随便便以秫粉和成圆团对付了事。窈娘做的东西,向来重心意,别出心裁,连这简单的水团也不例外。
首先在江米上就有选择,不能选南方的长江米,必须是北方来的江米,一年只能种出一季来。这种江米又称江糯,圆圆短短,半是白半是透明,口感极好。
将江米在磨石上碾成秫粉后,点上蔗糖,舀上两勺肥猪油,裹上芝麻馅儿、花生馅儿,和成圆眼干荔大小的面团,再以沉水香入水煮开。
肥猪油经滚水一煮,与芝麻花生碎融为一体,咬上一口,馅儿便肆意流淌了出来,香味扑鼻,软软糯糯却不腻人,直教人甜粘到心底。
窈娘原以为以之夭这活泼的性子,做起点心来应该也是马虎了事,没曾想,之夭却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之夭一进后厨,挽起袖子开始调和水面时,整个人就不一样了,专心致志,跟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窈娘只动了动嘴,之夭做出来的水团却是极好的,团团似圆月,饱满得让人恨不得立刻咬上一口。
之夭有些惴惴不安,煮出来以后让窈娘先尝了一口,小心翼翼地盯着窈娘的嘴。直到窈娘展颜一笑,比了比大拇指,她这才欢呼雀跃地用汤匙拨拉了一颗水团,顾不得烫嘴便送入嘴中,一边呼哧呵啦吃着,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窈娘随即大手一挥,决定如意馆自今日起,每日对外供应二十份水团,由之夭来做。之夭喜不自胜,日日也顾不得欺负陶墨墨了,专心在研究各个风味的水团。
这日一大早,新盛街范家棺材铺子的贾妈妈就到了如意馆,还特地强调要桂花馅儿的水团。说是她家小姐最近食欲不振,清减了小蛮腰,听说如意馆上了新品,便让她过来试试。贾妈妈与王婆子有旧,临走时撞见王婆子出门买菜,就拉住她到一旁说话。俩人碎碎念了好一会儿,贾妈妈这才匆匆离去,眉心凝着的愁绪仍往外溢了溢。
午间,窈娘出来喝口水的功夫,就见着王婆子在如意馆门口逡巡着,迟疑着不敢入内。窈娘心知,王婆子这是怕上次黄粱膏的事儿,因着她给那丢了女儿的妇人牵线,生怕她责怪她罢了。
看着她在门外探头探脑小心翼翼的模样,窈娘叹了口气,给陶墨墨使了个眼色。陶墨墨正坐在桌子腿那儿啃鸡腿,得了窈娘的信儿,大眼睛骨碌碌一转,把鸡腿一丢就往外跑。
跑到门外边,他先卖了个乖,捏着小爪子像模像样作了个揖,然后扯着王婆子的衣服就往如意馆里拉。趁人不注意,将手里的油全给揩在王婆子裤腿上了。
王婆子觑了一眼窈娘,见她面上仍带着笑,这才松了口气,将陶墨墨一把抱起来,进了如意馆的大门。
一刻钟的性子耐不住两刻钟磨,没坐下多久,王婆子就耐不住了,瞅着窈娘的脸色试探道:“窈娘你知道新胜街上的范家吧,就是那个家里养了个好女儿等着招赘的那个范家?”
窈娘想了想,点了点头。在这扬州城里待久了,不说事事都知道,但毕竟如意馆开着大门做生意,旁门左道三教九流的事,平日里也能听到不少。
这范家从祖上开始,就是靠开棺材铺子发的家。某年城里发大水引来瘟疫死了好些人,范家一鼓作气将库存的棺材都给卖了出去,一步步打开门户,吞并了好几家做死人生意的店铺,一下子就发了家。
到了范家这一代,家中只得了个女儿,生得是如花美貌,尤其顶上三千乌发,乌黑油亮的,令人艳羡不已。只是这范家小姐虽然貌美,奈何年纪到了却无人登门提亲。
原因无他,家里有些家底的,不愿触这个霉头,毕竟范家做的是死人生意,总归不好。
而家境潦倒些想厚着脸皮傍上门去的,范家小姐也看不上。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范家小姐辜负了光阴,挑挑拣拣蹉跎到了十八岁,至今仍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哎,这范家小姐也是可怜,好端端地投胎到了范家,却无端遭受这样的罪过。”王婆子一脸惋惜道。
“也怪世俗偏见害人,做死人生意怎么了,谁人家里没个生老病死的?敢情他们家里死了人,都不买棺材,中元清明都不买纸钱冥币祭奠的吗?”之夭在一旁听了好一会儿,横眉冷对的,好生不忿。
因着范家连着好些天都来买她的水团,之夭对范家小姐印象极好。看这架势,好似真真看到了范家小姐在阁楼里暗自垂泪的凄惨模样,之夭真想撩起袖子将那伙子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人给揍一顿。窈娘知道王婆子意不在此,没有接话,笑了笑,敛眉给杯子里了续了一道水。
果然,王婆子见窈娘不说话,仍腆着脸自顾自说道。
“这女儿家真是不容易,模样生得好,被人嫌弃家世,模样生得不好,被人说长相。男子诸多挑剔,将女子当货物般挑来挑去,总归是当母亲的心疼,窈娘你说是不是?”
窈娘默然不语,她自脱胎以来,就位列仙班,在九重天撒泼打滚了数千年。仙人的情愫都是淡的,与凡人五谷轮回不同。这么浓烈的情感虽说她见得多了,可这一把年纪历经风霜的老者向她徐徐道来时,满面的风霜仍让她不免心中泛起了涟漪。
王婆子嗫嚅了半天,还是鼓足勇气说出了口。
“哎,窈娘,我是来跟你道歉的,上次的事怪我,我不该随意给那妇人出主意,给你添麻烦了。我也是心急,将心比心,巧儿要是丢了,我走投无路了也只能病急乱投医。你知道的,当母亲的,总归是不容易的……”
窈娘的视线从墙上挂着的残剑划过,蓦地想起初兰和阿宝来了,心头一软,听着她絮絮叨叨说起为人母亲的不容易来,也缓了脸色。<!--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