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林鹅(二)
春九到了如意馆之后就赖着不肯走了,说是春家礼法甚严,因为救君泽他已经得罪了春家的人,作为旁亲势单力薄的,回去是会被处罚的。
念着春九的恩,君泽央了窈娘让他住在如意馆,日日对春九端茶送水,关怀备至。春九也坦然接受,没几天俩人就好得跟兄弟似的,将榻也搬至一处。
君泽还送了他一块玉璧,教他配在腰间左侧。
君子怀璧,美人香草,以显泱泱士德长存。
春九欢喜得很,将玉璧小心翼翼地戴上,走哪儿都怕磕到了。
这日君泽瞅着空子问春九,那户办喜事的人家是谁,到底去坐了一场,他得补个随礼。春九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支支吾吾的,打了个哈哈转身就出了如意馆,说是行侠仗义去了。
他自诩为侠士,好打抱不平,最近忙得很,虽然日日住在如意馆,早出晚归的,也见不着人,不知神神秘秘地在捣鼓什么。
君泽只得自己抽空往城外土地庙后头走了一遭,发现了一个废旧的庄子,到处破破烂烂空****的,可看模样依稀就是那日宾客满堂的喜厅。
君泽一打听才得知,这庄子是城里的大户人家作废的庄子,因为早些年死了人,举家搬迁渐渐就荒废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转身去问窈娘。谁知窈娘一听他说还要去随礼,乐不可支,捧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点着他道:“还真是个呆子,你听说过老鼠娶亲吗?”
君泽听完之后如遭雷击,小时候常常听老一辈的讲老鼠嫁女的故事。没承想,这听了许多年的传说让他给遇上了。
敢情他那一晚上赴的宴席,是一窝老鼠借了人家废弃的庄子操办婚事,难怪席上都是些花生瓜子类的干果,难怪宾客个个留着胡子,一副尖嘴模样。
他突然反应过来,“那、那春九……”
窈娘笑得眉眼弯弯,嘴里却是啧啧惋惜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他都没有告诉你吗?”
君泽再一次呆住了,自己居然和一只老鼠精日日称兄道弟的,还同床共枕了数日……
想了想自己半夜身边可能躺着一只化了原形的老鼠,再想想平日里见着的老鼠在臭水沟里到处翻,墙角房梁上暗戳戳四处爬。赶好春九穿了件簇新的衣裳得意洋洋地回来了,见着他那张白净清秀的脸,君泽“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溅起来的荤腥之物沾了春九一身,把春九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欲哭无泪地盯着窈娘,“我,我长得有那么恶心吗……”
接下来的几日,君泽就有些病怏怏的。他素来有些洁癖,无法容忍自己跟一群老鼠吃了一桌酒席,更无法容忍自己居然跟一只老鼠精同床共枕了数日,尽管这只老鼠精是他的朋友。
不知是前几日冻坏了身子,还是这两天惊惧之下伤了神,他终日无精打采的,窈娘允了他几天假,让他好好在**休养数日。春九搬到了君泽隔壁一间放杂物的屋子里,收拾了下放了张床进去。他倒是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脏了他新衣服的事,反而喜滋滋地找君泽给他出谋划策。
原因无他,春九初来乍到这扬州城,市井没混几分熟,先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姑娘名唤京娘,在百岁坊那儿开了家小小的粥铺。
春九一次路过百岁坊那儿无端跌了一跤,一头栽进一家粥铺门前的水沟里。赶好一辆马车过来,他急忙滚了一滚,滚进了粥铺里头,将人家门前弄得脏兮兮的。
京娘从铺子里言笑晏晏地走了出来,寻了帕子给他擦洗干净,还给他找了双干净的鞋。
此后,春九就对粥铺上了心,隔三差五去一趟。
铺子里倒悬着几支斗笠,里边盛着各式的米。门口砌石成灶,铺了长长的一排,上头搁着各式的锅。
铁锅里滚着清冽的山泉水,砂锅里炖着软烂的芡实,瓮里咕噜噜沸腾着喷香的小米粥。底下架着桑柴火,火苗或高或低舔舐着,暄腾得小小的粥铺热气袅袅。
京娘性子极好,见谁都先露三分笑,一口小白牙亮晃晃的,很招人喜欢。她终日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乐此不疲。
眉头紧蹙的学子撩了撩青衫坐下,她递上一碗焦锅巴熬成的桑芽粥,静气凝神清肝火。
抱了婴儿的妇人腆着蜡黄的脸过来,她默不作声往桌上放上一小碟温中和血的砂糖。
治口角生疮的柿霜粥,明目养肾的桑仁粥……
街市行人来来往往,偶有入座的客人,京娘总会适时地端上一碗最合适的粥。连路边的小乞儿京娘也一视同仁,总是会在没客人时,把他们唤了过来舀上几碗热腾腾的粥。
若说瓷碗里软糯的粥暖的是肠胃,京娘和煦的笑容熨帖的是人心。
不管外头是阴天也好,浅浅的日头也罢,京娘的粥铺里总暄腾着热气,仿佛里头藏着有冬日暖阳拂面春风,令人厚重的心情都轻盈了几分。
春九去过粥铺几次,很快就被京娘的暖意一点点征服了。这般爱笑和善的女子,若是娶了回去,哪儿有她,哪儿就有家的温情。
春九这辈子就没有追过姑娘,头一次动心,也不知如何是好,日日从粥铺回来就跟君泽念叨京娘。
在他认识的人里头,君泽是唯一的读书人,而在他有限的妖生里,秉烛夜读的读书人莫过于仅次于天神一般的存在。
通晓世间一切奥义,辩尽天下哲理。
望着春九充满信任的眼神,君泽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不禁苦笑一声。
他一个连姑娘小手都没摸过的适婚青年,也不知怎的,总是碰上这等拉纤保媒的事儿。
鉴于上次岑蔚然和曳十三娘的好事没有成功,这次君泽下了番苦功夫,决定先了解了解双方的情况。“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应该是不知道的吧,我怕吓跑了她,喝完粥之后丢下钱就匆匆走了。”春九有些迟疑。
君泽扶额,“人人都说日久生情,日久生情,你这才见过几面,人家京娘连你姓甚名谁都不一定知道呢!”
“她知晓我的,有次一个不知哪门子的张员外钻出来要纳她为小妾,还是我帮她赶跑的。”
“那你应该好好把握机会,多试着跟她接触,让她知道你的好。”君泽说完自己也有些心虚,绕着春九走了一圈,眉头皱得跟叠了几道的衣褶。
“话说回来,都说成家立业,你也一把年纪了,天天撒欢往外跑,整天没个正行,人家姑娘真嫁了你,你拿什么养家糊口?”
看着春九日日穿着簇新的衣服左一身右一身地往外跑,君泽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春九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少爷,养尊处优惯了,只是被拘在家中久了,乍一出来就跟放飞了自我的翠鸟,对万事万物都充满了新鲜感。可他迟早是要回去的,失去了家族的支撑,君泽不知道他还能逍遥多久。
而君泽不同,家中没落了,不靠自己勤勉做工,连度日都是问题。所以,他尊重生活,尊重现实。面对这般庄重严肃的人生大事,他下意识拐到了对生活负责任的出发点上。
“不瞒你说,其实我是逃婚出来的,家里要我娶妻生子继承家业,我不想就这样照着祖辈的样子过下去。其实,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扬州城……”春九有些不好意思,可马上又振奋起来了。
“我还年轻,我要去闯**江湖,我的梦想是做一个踏马江湖仗剑平生的侠士!”
君泽一听春九是逃婚出来的,脑海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火苗“刺啦啦”还没燃起来,很快就被一股子无力感给淹没了。
“敢问这位大侠,你想当侠士,又做了几桩侠义之事?”
春九突然就兴奋起来,神秘兮兮道:“我最近在做一件大事,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君泽一脸狐疑地看着春九,再问时,他又不肯多说,只说他做了件行侠仗义的好事,过几日就会流传开来。
谁知没过几日,春九的好事不见踪迹,却等来了官府里的衙差上门兴师问罪。
高捕头念着与窈娘相熟,带人上门时并没有大肆公开,趁夜喊了几个相熟的兄弟就来了。
望着高捕头一脸的严肃,再看看春九茫然无措的样子,窈娘耐着性子询问清楚事情的缘由后,只想掩面将这个祸害一扫帚给打出去。
事情得倒回数十天说起。那时春九刚到如意馆不久,日日揣了银子上街行善。不是大方地施舍小乞儿,就是替小摊小贩教训欺凌人的街头恶霸。
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好不容易如同一匹脱缰野马般落入广阔的草原,自诩为爱憎分明的侠义之士,日日出去打抱不平,很快就被人盯上了。这日,春九照旧兜着一荷包银子上街行善。刚走到街口,就被人把荷包给抢了。他憋着一口气追了过去,将人堵在了巷子尽头,这才见抢他荷包的人是个肤色黝黑的大汉。
大汉咧着嘴笑得极其诚恳,“春公子,不知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快刀门?”
春九一脸疑惑,“什么门?”
“快刀门。”
“这是做什么的?”
“积德行善,快意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汉不知从哪儿踅摸出一面红色头巾,迅速系到脑后打了个结,双手握拳,盯着远方满脸正气地大声喊道。
春九一听这宣言,很快就眼睛就亮了。他早有听闻,散落在庙堂之下,有许多门派组织在江湖各自为营。
比如城外的慕云寨就是个劫富济贫的寨子,专挑作奸犯科之人下手,深得百姓欢心。
他本来想去投奔慕云寨的,可惜好不容易等他从家里逃了出来,就听闻那寨子的首领死去了。寨子里的人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谁也不服谁,很快就散了。
他正愁没有门路呢,谁知道人家竟然自己寻上门了。
那大汉带着春九七拐八绕的,走到一处大宅子。宅子坐落在西边一善堂后头,门口几株参天槐树,两头石狮子,气派得很。
门主是个有些胖胖的老头,穿着花团锦簇的织锦,贵气逼人,却没有丝毫架子,见春九过来,笑呵呵地起身相迎。
门主对春九一番赞赏,说观察他很久了,他到城里之后的所作所为他们都一清二楚。而他们快刀门缺的,就是有如此赤子心肠的侠义之士。
当下,门主就列举了快刀门平日里所做的善事,让那黑汉子带着春九去前边的善堂走了一圈。
善堂是个四方的院子,收留了一些孤苦无依的老人和孤儿。大片的柳树荫底下,行动不便的老者悠闲地躺着晒太阳,幼儿骑着木马追逐嬉戏着,现世安稳,自成乐趣。
若说之前春九还有些半信半疑,见着这和谐的场面,当下了定了心,门主花俏的衣袍也不觉着晃眼,当下就拜了几拜,信誓旦旦要入这快刀门。
“你可知,这善堂每年需要多少银子来供养?”门主将他扶起身之后,抚摸着善堂斑驳的大门,叹息道。
春九只摇头不知,看着门主举起胖乎乎的手指,比了个八的数字。
“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做生意,也攒了些钱,可对于这善堂来说,依旧是九牛一毛。所以,我一手创建了这快刀门,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劫富济贫罢了,将拿等子黑心商人的钱财拿了来,布施这些穷苦的百姓。”
春九仍有些不明白,“怎么拿?”
门主嘴角的笑凝滞了,转眼又拍了拍春九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江湖人士闯**江湖从来不问缘由,只看结果。”<!--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