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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林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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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九并没有成功地加入快刀门,门主说,像他这样的新手为了表决心,要先通过考验才能担当重任。春九一想到此后就有了隶属的门派,热血沸腾之下,拍着胸膛允诺定当完成任务。

  春九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到百岁坊的张员外家寻一把琴。

  百岁坊附近的人都知道,张员外最近得了一把空桑琴。琴有七弦,弹出来的声音却不似寻常琴声般靡靡绕梁,泠然,铮然,若金石相撞,若利剑出鞘。

  而妙的是,这空桑琴能移情,有着操纵人心的魔力。

  张员外得了这空桑琴之后,宝贝得很,平日里从不拿出来炫耀。唯有一次特地在家中举办了一场宴会饯别友人,他亲自演奏了一曲《归风送远操》,曾让过路的胡僧落了泪,寒冬飞鸟盘旋,绕墙鸣咽了许久。

  座中宾客无不拭泪,北客思乡,顿起西风孤雁的萧瑟之感,将窗外堪堪冒尖的旖旎春色都给掩了去。

  而据门主所说,张员外这空桑琴来得蹊跷。

  这琴本来归于京都教坊的一位琴娘子,张员外见人貌美,霸王硬上弓将琴娘子抢入府,连带着将琴也吞为己有。

  琴娘子在张家后院日日以泪洗面,托人送了消息给快刀门,以重金相托,希望他们能帮她把琴给偷出来。这等通灵性的宝物,不该落入这不通风雅的贼人之手。

  春九早些天就见过那张员外,肥头大耳的一看就不是好人,总是笑眯眯地到京娘的粥铺里坐着,还有意纳京娘为他家第九房小妾。春九有次撞见他正好在粥铺里纠缠,一顿挥拳将他给赶了出去。

  听闻此桩恶行后,春九更是义愤填膺,恨不得往那胖脸上踏上几脚,好好出口恶气。

  借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春九化作原形进了张府。作为一只成了精的老鼠,这等借着身形的遮掩上梁钻墙寻物的事,向来是他们一族的优势。

  偌大的一个张府,让他在张员外书房的暗阁里找着了空桑琴,锁在层层箱子里。

  春九趁人不备将琴给偷了出来,交给墙外守着的黑汉子之后,翻身又回了张府,往他那八房小妾房里都走了一遭,偷偷打听琴娘子的所在。

  张府果真有位琴娘子,可她一听春九说要救她出去,不仅没有喜极而泣,反而把他当作歹人,慌乱地大喊大叫,惊动了一干仆役。春九慌忙逃窜下,遗失了腰间的玉璧。

  而官府之所以能迅速锁定罪犯是如意馆的春九,原因无他,春九在临走前,秉着他一贯招摇的性子,往那空****的暗阁里留了一张纸条。

  “大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快刀门春九留。”

  他本以为张员外这琴来得不光明,自然不敢将事情闹大,也就学了话本子里的大侠,留条警告。

  谁知过了几日,张员外发现琴丢了之后,不仅没有把事情遮掩下去,反而迅速报了官。而负责此事的高捕头一见那玉璧,再见那纸条,只觉着眉心一阵**。

  他时常到如意馆吃饭,早就知道如意馆来了个年轻的后生,那后生的名字,不偏不巧,刚好唤作春九。

  春九被铁链锁起来的时候,见无人帮他,气得直跳脚。

  “你们这些坏人,你们助纣为虐!你们不辨是非!我爹早跟我说了江湖险恶,人心不古,果真如此!”

  窈娘冷着一张脸,催促着高捕头赶紧把他抓了去,为了防止他逃跑,还特地叮嘱高捕头派人将他好好看住。

  春九不明白的是,连一向袒护他的君泽这次也摇了摇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春九苦兮兮地在大牢里蹲了好几日,窈娘才带了君泽拎着食盒施施然去看他。

  “你知错了没?”窈娘只管冷着脸问他。

  “我没错,我何错之有?难道坏人不应该受到惩罚吗?难道我行侠仗义错了吗?”春九含着泪大声说道,委屈极了,瞪着一双滴溜溜的圆眼,满是倔强。

  窈娘叹了口气,忍了忍,还是没有把手中的食盒砸过去。

  “你跟他说清楚。再跟他多说几句话,我怕是会喊石清过来将这倒霉孩子给锤死。”把食盒丢给君泽后,窈娘翻了个白眼,气哼哼地走了。

  君泽哑然失笑,只觉着窈娘可爱得很。在这如意馆待久了,到今日他才发现,不光他不再是原来的他,窈娘也不似初见的模样。

  她身上的清冷气息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情绪外露,有时候竟顽皮得跟人间女子无二。

  这大概,就是岁月的力量。岁月可以抚平创痕,也可以打磨人的性子,将外露的锋芒调和得圆润光滑,日渐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之幸,窈娘之幸。

  正当他陷入自己的感慨中无法自拔时,春九有些不满了。

  “喂喂喂,发什么呆呢,你是不是来看我的,还不赶紧把吃的给我递过来,饿死我了。”

  君泽将食盒里的菜一一端出来递进去之后,看着狼吞虎咽的春九认真道:“你知不知晓我送你那块玉璧是什么意思?”

  “不是什么佩玉是君子作风吗?”

  “我的名字是我太爷爷取的,‘君子之泽,百世不斩’,就是希望我能做个堂堂正正的好人,不侮蔑了祖上家风。而我送你玉璧也是一样的,念你初到人间,行事莽撞,希望你不管做什么都能保持一颗向善的心。可你这回,真的是做错了。”

  春九愣住了,“我不太明白。”

  “你对人的认识,多半来源于祖辈口中的故事,来源于市井里流传的话本子,那都是定了型的模子,是好坏分明的样板。所以打你一开始,你就带了偏见看人。你会觉着讨了八房小妾的张员外就是个坏人,喊着行善口号的快刀门都是好人。”

  春九觉着自己的观念被颠覆了,从未有人如此一本正经地跟他讲过道理,他有些惶恐,往里缩了缩身子,盯着君泽看。“你道张员外那把空桑琴为何如此精妙,天下那么大,有钱有势的人多了去了,偏偏就落到了他的手中?”

  “不是因为他抢了琴娘子吗?”春九弱弱道。

  “你可知,那把空桑琴里头藏着一只小虫子,名唤鞠通。类似于千杯不倒的酒鬼腹中的酒虫,鞠通是琴虫,且常藏身于好琴之中。有的人琴艺高超,可弹出来的琴声只是好听,不能通情。而有的人,只凭着心意,弹出来的琴声就能感染得人如痴如醉。这些都归结于鞠通,它藏身于琴中,只有真情实感才能将它唤醒。”

  春九摇了摇头,满是茫然。

  “琴娘子带着琴心甘情愿嫁给了张员外,是因为她知道张员外是个懂琴之人,是她惺惺相惜的知己。他其他几房小妾也是如此,因为他诚心相待,都愿意将终身托给他。之前你见他日日在京娘的粥铺盘旋,怕是也是出于欣赏吧,你何曾真正见过他动手动脚?”

  春九想了想,好像也是。他承认,他最开始不喜欢张员外,一部分原因,是出于隐秘的嫉妒心。嫉妒他能如此自在地跟京娘说话,嫉妒他能如此坦然地表达自己的爱意。

  “而你那所谓的快刀门,才是真正的祸害。快刀门借善堂做筏子,平日里专门招徕你们这些初出江湖的年轻人为他们办事,干的尽是些鸡鸣狗盗之事。他们知道这空桑琴名贵,却不知它贵在唤醒了里头的鞠通。本以为能偷出去换个好价钱,可离开了懂它的人,这琴也就是普通的琴罢了。”

  最后,君泽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席话。

  “腰缠万贯之人,不尽是为富不仁的人。而满口仁义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心口合一的真善人。”

  春九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自己上当了,误打误撞做了人家的帮凶。

  垂头丧气之下,他主动提出要立功赎罪,领着一众衙差去了善堂后头的宅子,谁知里头早就人去楼空。后来才得知,那伙子人也就是租借了一天权当为了哄骗春九罢了,至于那善堂,自然也跟快刀门无关。

  春九无奈之下,只得灰溜溜现了身,将春家藏在城里修行的叔舅们一一找了出来,全城搜捕,很快帮着官府将那一伙子人给逮了回来。

  那空桑琴因为失了懂它的人,沦为了一张普通无二的琴,卖不出去好价钱,最后也物归原主回了张员外手中。

  春九的大侠梦,夭折在草长莺飞的二雨天里。

  不过,他一点儿也不气馁,哪个风情女子年轻的时候没遇到过薄情郎,哪个俊俏的小子年轻的时候没几个未曾实现的梦想。

  再说了,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犯过傻呢?

  春九后来才得知,他这么容易被放出来,还得多谢京娘。

  京娘与张员外交好,张员外平日里应酬多,肠胃不好,极其喜欢京娘熬的粥。本想讨她入门,却被京娘拒绝了,此后俩人就成了朋友。为了感谢京娘,也为了让如意馆的这帮朋友帮他掌掌眼,春九兴高采烈地请京娘到如意馆吃饭。<!--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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