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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蛇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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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又下了一场雪,细碎的雪花落在芭蕉叶上,簌簌作响。

  “她回来了,她回来找我了……”方老夫人遣散了众人,坐在方老太爷床头,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佛珠,喃喃自语。

  方老太爷好似知道她说的是谁,躺在**努力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空洞的“哧哧”声,嘴唇一张一阖,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无法发出有意义的音节。布满青筋的双手握成拳,缓慢而无力地砸在床板上,却像砸进了柔软的棉花中,没有半点声响。

  “果然,这么多些年过去了,一听到她的消息你还是如此激动。明安,你可是忘了,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啊!”老夫人捧着铜镜,幽幽地看着里头满脸细纹的妇人,眼里的哀恸一点点如深海里的星光般漫了出来。

  铜镜上的凤凰矮冠垂缨,振翅欲飞,似要冲破这黄铜的禁锢,数十年的光阴纷纷从眼前剥落开来。

  那年的扬州,二十四桥明月下,亭亭玉立的采莲女涉江而过,笑脸吟吟采了芙蓉千朵,不知最美的一朵赠了哪个少年郎。

  那年,她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跟着奶娘在拥挤的人群中看花灯。画舫里的姑娘坐在船头轻敲檀板,纤纤玉指从耳畔拂过,柔媚的嗓音勾得岸上数不尽的人互相推搡着往河边走,险些将她推落河中。

  就在她一只脚踏入河中,身子悬空之时,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将她拽了回来,并用身子护住她,将她带出了人海。

  漫天烛光下,只剩了那人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方家茶庄的学徒。

  他比她大五岁,每次见了她总是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小姐”。她每次只红着脸低头走过,用余光看他温润如玉的面庞,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茶香,看他嘴角挂着的笑。

  女儿家的心思像河心**着的小舟,轻轻摇着桨橹,一道道縠[hú]纹是一道道心意。

  她的少年郎啊,在桥上站着什么也不知道。

  父亲很快便发现了她的心思,认真地问她是否真的看上了他。看着她羞红的脸颊,父亲做了一个决定。没有人知道父亲与他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没过多久,他便向她提亲了,主动提出入赘方家。

  她觉着一切都像做梦一样,方家还是原来的方家,她却已经是心上人的新嫁娘。

  婚后,他对她一直不冷不热的。奶娘安抚她说,男儿志在四方,该把心思放在事业上,女儿家就该替他照料好家中诸事,默默支持他。

  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其实奶娘什么都知道,只是像小时候一样,拿谎话诓了她,不愿她伤心罢了。

  她原以为,上天会一直眷顾她,让她每日守着她的相公,生一堆胖娃娃,此生共白首。直至一日,他带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进了门,她的梦才碎了。他挽着那女子的手,亲口向她承认了一切。

  他在乡下一直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原本打算在扬州城里立了足之后,便把她接进城来,谁知父亲的一番打算却乱了他的心。父亲约他深夜密谈了一次,许了他整个方家做嫁妆。他这才知道,父亲膝下无子,早已动了将他招赘的念头。

  他也才知道,那个永远不敢用正眼看她的小姑娘,早已对他芳心暗许。面对整个方家的**,他动了心,逼着自己上门提亲娶了她。可他心里却一直记挂着那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姑娘,那个终日甜甜唤他明安哥哥的婉仪。

  他终究没能忍住心中的欲念,将婉仪接了过来,求了她的原谅,并答应娶她进门做平妻。

  “明安,我知道,你是恨我的,恨我挡了你的路,恨我喜欢上了你。可你怎么就不想想,这一切若是你当初不答应的话,我们又何苦能走到今天?”老夫人伸出嶙峋的手摸了摸老太爷的脸,一如当年深夜抚摸他熟睡的脸。

  “你恨我不肯让婉仪做平妻,让她屈居我之下,做了你的姨娘。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委屈,我又有什么错……我原以为,只要我好好待她,你能念着我的这份真心,眼里有半分我也就够了。

  “可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自始至终,你的眼里从来就没有过我。你眼里只有偌大的方家,只有你捧在心尖上的婉仪。你可知道,在你面前温顺可人的婉仪,仗着你的喜欢,做了多少为难我的事。

  “我养了八年的鹦哥儿被她摔死了,说是跟她肚子里的胎儿犯冲。我最喜欢的牡丹被她掘了丢在院子里,因为她不喜欢这个味道。服侍了我数十年的奶娘被她仗责,起因就是没有向她行礼。

  “奶娘年纪大了,不堪伤势拖累,一病不起,终究还是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在身前护住我,为我遮风挡雨了……”

  方老太爷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事情,眼里满是震惊,紧紧盯着老夫人,有些不敢置信。

  “到现在,你还觉着我是在骗你吗?”

  老夫人松了手,苦笑道,“明安啊明安,你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自以为是。你总以为婉仪的孩子是个意外,总觉着你眼里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夫人胆小如鼠。你可知道,我的双手,也沾满了鲜血。”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

  “婉仪摔跤,是我派人在台阶上涂了桐油。孩子本来可以安然出生的,是我让稳婆动了手脚,将脐带多绕了几圈,多使了几分力。婉仪的死,也是我让人约了她到祠堂,就在那口枯井旁边,我就这么轻轻推了她一把。”方老夫人一边说,一边伸出双手,仿佛身处黑暗中,就这么轻轻往前一推。

  望着老太爷几欲癫狂、在**苦苦挣扎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老夫人终于笑了,轻轻将他抖落的被子盖好,一步一步循着月光走向门外。她这辈子啊,就干了这么一件坏事,却用了一辈子来赎罪,真是太不值当了。

  说清楚了也好,下辈子能清清白白投胎。

  做人啊,真难。

  循着蛛丝马迹,官府很快就查出了真相,太守为了避嫌,交由底下人宣老夫人过堂。

  官府来人之前,老夫人早已遣了众人,穿上了数十年前的大红嫁衣,平静地躺在**。临走之前,侍女贴心地在香炉里点上了安魂香,能助她入眠。

  临睡之前,她早已服下了断肠草。这一觉啊,不知何时才能醒了,只愿醒来的时候,再也遇不上他。

  不堪相思累,一念一断肠。

  如意馆中,君泽正瞪大了眼睛望着柜台上的花发呆。都说枯木逢春,真没见过大冬天还盛开的花,还是长在枝叶全无的枯枝上。就在刚刚,一个浅红色的花苞缓缓绽放,开得如火如荼肆无忌惮。

  窈娘在门口跟一个头上簪着白花的白衣女子说话,看模样像是前些日子方家刚进门的姨娘,“你这又是何苦呢,耗了那么些灵力幻了满园子的菜佛出来,不知多少年才能修回来了。”

  女子嗓音柔媚,话语中却是满满的恨意,“多谢娘子关心,不将她捧得高高的,怎知这摔得会更疼。方家这一家子都不是好人,这些年因为他们喜食蛇羹,沾了一手的血腥,不知伤了我多少同类。

  “要不是我因蜕皮躲在山洞里逃过一劫,又岂能站在这儿看他方家家破人亡?不报此仇,我心中着实难平!”

  窈娘半晌无语,叹了一口气,嘱托道,“好生去吧,别伤及无辜。”

  女子低头行了个礼,袅娜着腰肢走了,头上簪着的小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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