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鸡脔(一)
巧儿前些日子嫁人了,夫君是城外栖灵寺旁的渔夫,姓孔名武。孔武名如其人,体格威武,魁梧有力,就是不太爱言语。
巧儿一次去城外取水时崴了脚,孔武正好碰见,就送了她回家,没曾想隔了几日就央了媒婆上门提亲。
王婆子思量了好些天,见他家中无父无母的,又有一身好手艺,巧儿嫁过去就能当家做主,日子也不会难过,便也同意了。
说来也怪,自巧儿成亲后,家中那只黑猫就不见了,巧儿还暗自垂泪了数回。
这日二月二,巧儿挽了发髻回门,俨然一副小妇人的模样,提了好些晒好的腊肉和腊鱼到如意馆坐了会儿,说是她家相公让她送过来的。
窈娘全部接了下来,暗笑不语。这黑猫年前偷了如意馆好些腊肉,要不是看府君的面子,她早把他给收拾了。好在他也是个懂事儿的,还想着把偷吃的肉还了回来。
巧儿坐了会儿就准备走了,说是待会儿还得去城西舅舅家送社饭。正好今日窈娘得空,把熏干了的香藤杵碎了,和了糯米粉调蒸了些粑粑,临走时便送了她一些,让她欢天喜地提着出了门。
之夭垂头丧气地抱着包袱进如意馆时,巧儿正好提着食盒出门,见一灵动美貌的少女进门来,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被之夭一瞪,抿着嘴笑了笑便径直离去了。
君泽正在门口莳弄着他摆着的那几盆花草,不敢随意搬弄晒太阳,只得给它们浇浇水、拔拔杂草、捉捉地虎。见她过来,乐呵呵地打招呼,“之夭姑娘,今天你怎么过来了。”
之夭将硕大的包袱往桌上一甩,望着如意馆新换的桌椅,暗恨自己当日为何要那么冲动,甩了那么些叶子出去把如意馆给砸了。这会儿见君泽一问,便没好气道,“我是来还债的!”
“还债?你可是欠了谁的钱,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你?”君泽好声好气道。
“除了窈娘,还能有谁!”想了想那日临走时窈娘说的话,之夭就一脸懊恼。她送小卦师去仪征时,窈娘笑得好不温柔,给她比了个口型——别忘了回来还债,说完还指了指四周千疮百孔的墙壁桌椅。
这让她瞬间想起了那日关在小黑屋里的经历,不寒而栗。
“咦,难不成你也招惹窈娘了?”君泽仍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一脸疑惑地问道。
“得了吧,别操心人家的闲事了,别忘了,你还欠着窈娘不知多少银子呢,这辈子能不能还清都难说了。”
陶墨墨出门看了看,像是在等人,恶声恶气甩了一句话之后又回房趴着了。
望着之夭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君泽苦笑。先别说之夭的事儿了,自己身上背着的债啊,真是不知何时才能还清了。
这事得回到好几天前,说起来,也跟之夭脱不了干系。那日之夭带着小卦师去仪征之后,几个人好生歇了口气,这才发现如意馆中一片混乱,全是被之夭一时气愤破坏的痕迹,还卡着好些蔫掉了的叶子,干巴巴地立在上头。
窈娘心累不已,无奈之下,如意馆歇业了好几天,换了批新的桌子椅子,石清闷不做声将楼梯也好好修了一通,这才不咯吱咯吱响了,不然踩着老瘆得慌,跟闹鬼似的。
君泽也想帮忙,就主动提出干些洒扫的活儿,拎了鸡毛掸子拍拍打打的,将桌上的灰尘扫了去。扫到柜台上插了枯枝的白玉瓶子时,君泽本意是想将它搬开,擦擦干净再搬回来。
谁知这瓶子看着轻轻小小的,却重如千钧,怎么移都移不动。这白玉瓶子平日里很少移动,偶尔要搬动也是由石清动手。君泽不想去打扰石清修楼梯,就自己上手,将鸡毛掸子别在腰间,抱住瓶子使了吃奶的力气往边上挪。
这一挪不打紧,气喘吁吁的,刚好被石清听到了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出声提醒道:“小心!”
君泽被石清嗡嗡的嗓门一吓,瞬间就失了神,手一滑瓶子便脱了手,身子向一边倒去,胸前挂着的一颗玉坠子晃了出来,撞在瓶子上,腰间别着的鸡毛掸子正好从瓶子里的花枝上擦过。
君泽倒至一半时扶住了旁边柜子角,还没等他松口气,眼前发生的事就让他呆住了。
白玉瓶子纹丝不动,可里头插着的花枝被鸡毛掸子一刮,生生刮落了几朵盛开的花。娇艳的花朵从枝上落了下来,花瓣一边纷飞,一边枯萎,待悠悠落地时,已经香消玉殒,沦为地上一团黑灰色,被风一吹,消失得无踪影,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
石清三两步跨了过来,还是晚了,没能接住落下来的花。剩下的花枝上依旧开得如火如荼,花朵离开的位置上转眼又生出了两个小小的花苞,米粒般一小点,刺得人眼睛生疼。
君泽望着石清一脸自责惋惜的模样,自觉闯了大祸,惴惴不安地等着窈娘处置。
可令他意料之外的是,窈娘出来后并没有大发雷霆,她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就一眼,随即将目光转了开去,落在了自己的指尖上,轻轻叹息道。
“掉了就掉了,大不了重新再来过。反正,也不多这一两次。”尤其是后半句话,声音渐渐小去,被湮没在风里,无声无息的。
莫名地,这轻轻柔柔的声音,听着让人觉着有些心疼。
窈娘回房之前,视线在君泽胸前的玉坠子上停留了几秒,思索了片刻,总觉着这玉坠有些眼熟。
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君泽这坠子模样挺别致的,五彩斑斓的小圆珠子,倒像是天河里的小玉石,许是哪位下凡的仙人带出来落到凡间的罢,难怪能破了她下在白玉瓶子上的禁制。接下来的日子里,君泽看不出来窈娘有不对劲地方,依旧每日乐呵呵的,像是丝毫不在意。
但是他能看出来,石清是真的生了气,连着几日不与他说话,眼神里满是冷漠,连路上碰到了都把脸转开。
虽说石清平日里也是石头般冷冰冰的,倒也能看出人情味来,可这不理不顾完全漠视的态度,着实让君泽伤了心。
陶墨墨幸灾乐祸地旁敲侧击过,这花瓶里的枯枝是神木,关乎着窈娘的命运。尤其是枯枝上已经盛开的花瓣,尤其珍贵,每一朵,都来之不易。平日里要是谁不小心磕碰到了,石清都得跟他拼命。
想当年,有个初来扬州的客商看上了窈娘,吃完饭后想顺手折一支花送给窈娘,人还没碰到瓶子,就被石清举着丢出去了。
也是他运气不好,这白玉瓶子下了禁制,一般人近不了一尺,也不知君泽怎的,居然误打误撞能把花给毁了。陶墨墨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围着君泽转了几圈,从头到脚打量了几番,就差去上官老先生要那打磨好的水晶凑到脸上来细细观察了。
君泽听完陶墨墨的话之后,愧意更深,熬了几夜之后,顶着乌黑的眼圈给窈娘交了一份契约书。
说是契约书,也差不多是卖身契了,上边写明了他决定卖身如意馆二十年。接下来在如意馆的日子里,只包吃住即可,工钱全部上交算是还债。
窈娘接过去看了一眼之后,轻飘飘地揣兜里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不过嘴角的笑意却是深了几分。
石清的态度倒是恢复了以往的模样,这让君泽肉痛之余,稍稍有些心安。
同样高兴的还有陶墨墨,一顿忽悠果真见效了。窈娘为了赎罪,都在人间待了不知多少年了。这么些年来,他眼见着这枯枝上的花苞一朵朵绽放,每一朵花的绽放,都代表有一桩心事被了结。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株来历不明的枯枝上依然还有数不清的花苞,也不知哪年哪月窈娘才能得偿所愿。
石清是窈娘所救,自愿跟在她身边为仆,而他是被迫卖身给了如意馆,既然如此,再加个难兄难弟也好。
不得不说,窈娘这收仆的功力,还真是不减当年。正乐呵着,陶墨墨不禁想起了自己当年的往事,不由得垮了脸。
之夭听完前因后果后,耷拉着一副苦瓜脸悔不当初,当下决定,以后在这如意馆中,一定要铭记两件事。第一,不能轻易招惹窈娘。第二,离柜台上那白玉瓶子能有多远有多远。
窈娘将之夭喊进她房里,与她密谈了片刻之后,之夭皱着包子脸出门来,又苦兮兮地拎着包袱进了后院。只听得“哎哟”一声,什么东西被丢了出来。
“啊啊啊,你个采花贼,大白天的跑我房间里来干嘛,出去出去!”屋子里传来陶墨墨大惊小怪的叫喊声,“哐当”一声,门开了,又关了。“呸!你以为我想进来啊,你个……你个……”之夭被推了出来,打了个趔趄,晃了晃才站稳,憋了半晌也没憋出个词儿来。
见着包袱被丢在地上的水坑里,气不打一处来,双手叉腰就骂道:“你个破跑堂的,大白天不干活,抱着一堆红肚兜红裤衩,你不嫌丢人,我还怕长针眼呢!啊呸!”
甘泉书院今日放假,晋院首要陪夫人回娘家,就给书院的夫子和学子们都放了半日假。平日里拘在书院里的几个学子得了闲,便邀了平日里相好的同门坐了一桌,点了些点心瓜果,小酌起来。这会儿听见后院正热闹着,互相挤眉弄眼的,聊得不亦乐乎。
窈娘今日心情甚好,将一张纸揣进了胸前,笑眯眯招呼道:“馆里来了个新跑堂的,正磨合着呢。来来来,吃好喝好啊,今日老板娘心情好,酒水免费。”
众学子欢呼起来,连忙唤了君泽过来,又将平日里不太舍得的玉堂春、三花酒点了几样。这厢点菜,那厢客人刚走又要结账,君泽忙得直打跌,不禁有些埋怨。
石清今日早早就出门去了,陶墨墨不知发哪门子疯,从一大早就躺在屋里没起来,隔半个时辰就出来一趟,径直到大门外望上一望,然后又飘回去躺着了。
整个人跟个幽魂似的,就差走路用飘的了。
你若喊上几句,他倒先阴恻恻望上你一眼,让你心惊胆战之后,再慢悠悠回了房。
偏生窈娘今日不知怎的,也不说他,只苦了君泽,明明说好是做个体面的账房先生,结果却干起了跑堂的活。
君泽累得满头大汗的,闻着自己满身汗臭味,一边感慨这有辱斯文,一边又暗自腹诽。
这卖身契果真不能乱签,这地位一下子就不一样了。正胡思乱想着,君泽突然发现馆中有些安静,刚才还人声鼎沸的馆中突然静了下来,似乎连呼吸声都窒了。顺着众人视线望去,这才发现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貌美女子。<!--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