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鸡脔(二)
女子身着一袭火红衣裳,长裙广袖倚在门口,裙踞飞扬,落地生光。
远山黛,惊鸿髻,眉眼盈盈如秋水,粼粼间晚烟澹澹。
日出东方,如意馆在南边,女子微微逆着光,细碎的发丝从步摇间斜逸出来,更照得容貌惊人,如同驾着悬车的羲和,又似碧水河畔的洛神。
女子将视线看向君泽,眼波流转,似是不经意间抛了个媚眼。君泽捂着胸口,只觉着脑子一炸,晕乎乎的,胸口突然就热了起来。
有人先反应了过来,坐中有细碎的声音传来,“这不是天香楼的苏卿怜吗?”
这话一出,如投石入池,整个大堂都沸腾起来了。
“苏卿怜,天,我居然见到了天香楼的花魁,这可是百两银子一曲,千两银子一见的苏卿怜啊!”
“她就是苏卿怜?我看也就这样,不就是个花魁嘛……”昨日刚来扬州治眼疾的京城客商眯着眼觑了半天,只模糊看见个影子,为显得自己与众不同,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道。
话音刚落,就被旁人飞了好些筷子过来,还收了一箩筐乡巴佬的称号,弄了个满脸通红。
苏卿怜仿佛听见了什么,抚了抚额上的碎发,朝那几个义正言辞维护她且模样俊秀的男子妩媚一笑,坐中更是闻得一阵咽口水的声音。
窈娘听得动静从后厨出来,松了口气,一副熟稔的语气迎了上来,“你可总算来了。”边说边引着苏卿怜往院子里走,算是隔绝了大厅里那些粘人的眼光。
若是君泽在场,是要把下巴都给吓掉的。
刚才还千娇百媚温婉可人的苏卿怜,一到后院没人处立马就脱了相。
端着的肩垮了下来,脸上挂着的微笑也没了,眼睛骨碌碌乱转,鼻子眉眼也生动起来,不似之前温婉美人的模样。
她撩了撩袖子,一张口,却是老气横秋地问道:“那小兔崽子呢?老娘今日过来给他送礼物,居然敢不出来迎接!”
窈娘努了努嘴,小声说道:“早上起来就躺着了,一直躺到了现在,还是跟往年一样,隔半个时辰就出去看上一眼,没精打采的。”
苏卿怜嘴角一勾,翻了个白眼,径直向着陶墨墨屋子走去。到了门口先停了下来,侧着耳朵听了听动静,然后敲了几下门,语气极其轻柔,“墨墨,开门啦。”
里头毫无动静,只听得布料摩擦发出的细碎响声,门却是没开。苏卿怜竖了眉,掀了半边裙角,却是一脚踹了过去,三两步迈至床前,“你这小兔崽子,好言好语让你开门,你偏不开,是不是故意消遣老娘来着?”
陶墨墨被揪住了耳朵,哎哟哎哟直叫唤,“哎哟,青姨,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您松松手,疼着呢!”
“你这小子,不疼就不长记性!”苏卿怜松了手,往他**翻去,“今日生辰,不好好庆祝一下,让我看看,你躲这屋子里干嘛呢。”陶墨墨一听这话,悄悄往床头挪了挪,一屁股坐在枕头上。
没翻两下,苏卿怜就看见塞了决明子的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红色,心里正暗自得意,伸手准备去扯出来,就被窈娘拉住了。
窈娘冲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她的袖子,垂手退了开去,出去之前,还把门给掩了。
苏卿怜望了望自己的袖子,又望了望坐在床头揉着耳朵泪汪汪的陶墨墨,一拍脑袋,嗷嗷大叫,“瞧我这猪脑子,有人托我给你带了礼物,差点忘记给了。”说完从袖子里掏啊掏,一边掏一边自言自语,“咦,怎么没有,我是不是没带啊,还是刚才门口摆姿势摆太久,落那儿了……”
陶墨墨紧张地注视着她,像是要把袖口盯出个洞来,听她这话,一跳就起来了,准备往门外冲。
忽然,苏卿怜像是故意的,恍然大悟道:“噢,忘了,我放这边的袖袋里了。”说完从左边袖子里掏出一个红肚兜来,肚兜的右下角上边用白色的绣线绣了陶墨墨的名字。
“您哪儿来的猪脑子啊,您这不是狐脑子么!”陶墨墨眼睛一亮,跳回了**,捧着肚兜哼哼唧唧道。
苏卿怜撩起袖子,给了他一巴掌,将他脑袋拍至一边,“怎么跟长辈说话的,还要不要礼物了。”待陶墨墨告饶了半天,才慢悠悠将腰间的绣囊解了下来,扔了过去,“早些年碰见一个道士,托他写了一道神符,你平日里随身带着,别解下来。眼看着你都三百岁了,还一点儿法力都没有,留着这个防身。”
陶墨墨闻言接了过来,往床头缩了缩肩膀,嘴里却不认输,“这不赖我,要怪只能怪你那不负责任的姐姐,把我生下来又不管我。还得赖你们那破家族,长老们平日里一个个的不知道有多厉害,关键时刻一个能帮上忙的都没有!”
说完,俩人瞬间无言,陶墨墨自觉失言,将头转至一旁看那边雪白的墙,抬头看那墙上略略斑驳的痕迹。苏卿怜怔了怔,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半晌之后,像是为了摆脱尴尬的局面,陶墨墨手里掂着香囊,假装好奇地问:“话说这世间居然还有好心肠的道士,会给你画符,啧啧,改天介绍我认识认识呗。”
苏卿怜翻了个白眼,“一个破道士有什么好认识的。”
“那还真可惜,别是个道行不高的小道士没能识破你的真身,又被你耍得团团转,才骗来这神符的吧!也不晓得有没有用……”
“嫌没用就还给我,一个破道士还值得你这般惦念!”
“哎青姨,我没说不要啊,你这么激动干嘛,怎么,莫非你跟这道士有什么渊源?还是有什么‘我与道士不得不说的二三事’的猫腻?”陶墨墨从苏卿怜的语气中听出来些许不对劲,涎着脸问道。“滚蛋,一边儿玩去,让你好好念书不好好念,杂七杂八的话本子倒看得挺熟的。别问了,他死了!”苏卿怜变了脸色,夺门而出。
陶墨墨却暗自嘀咕起来,他这二姨别看平日里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向来是个记仇的主儿。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对,她一般都不记仇,有仇当场就报了。能让她如此大动肝火却又眉梢带情的人,还是个道士,这事儿就有趣了。
待苏卿怜满面微笑摇曳生姿地走后,如意馆里的客人一阵风似的追着窈娘打听她的来意。
窈娘只笑着推说苏卿怜极爱吃她做的菜,特地过来尝尝。这美人效应瞬间带了一波客人纷纷点菜,连地窖里存了许久的薯蓣白菘都倾销一空,直把君泽累得头眼昏花,两股战战。
疲惫之余,不由得暗叹窈娘真是块做生意的料,不知不觉就将苏卿怜给摆了一道。
纵然今日生意好到不行,窈娘午后便让君泽写了告示出去,说是如意馆下午便歇业了,将一众闻着美人余味赶来的男子纷纷关至门外。
夜间的菜较往日丰盛,除了平常的菜色外,窈娘还做了陶墨墨最喜欢吃的辣鸡脔。
鸡是买了山野人家自家放养的小嫩鸡,圈在后院养了半月,石清日日用熟面拌了芝麻喂食,喂得个个肚圆肥嫩,走起路来如同城外庄子里的挺着肚子的缙绅老爷,个顶个的精神抖擞。
一大早窈娘就将鸡给宰了,放血之后立马破腹去肠杂,丢入滚锅中燖毛去腥气,随即放入冰水中冰镇,加入橘络一两,姜丝二两,红谷末一合,莳萝茴香各三钱,腌制半个时辰。
起锅烧热油生爆透,加上五辣醋和黄酒滚了二、三十次,然后把骨头给拆了,将鸡切成两根手指宽大小的鸡块,再配上山间春笋、野地青蒜、冬菇、火腿、茱萸同炒。
除了辣鸡脔之外,窈娘为了陶墨墨的生辰,特意做了好些荤菜,蒸了米粢,做了鱼圆子,用巧儿送来的腊肉蒸了满满一钵。
饶是这般,陶墨墨出来时依然是病恹恹的,打不起精神。
君泽又饿又累,顾不得平日里的斯文,望着一桌子菜两眼放光,抓住筷子就往桌子中央戳去,被窈娘拦住了。君泽强撑着的一口气松懈了下来,趴在桌上直呻吟着。
窈娘假装没有听见,清了清嗓子道:“今日如意馆歇业得早,是有两件事要宣布。”说完卖了个关子,将酒斟了一圈之后,举杯施施然道:“一是为了迎接之夭的到来,从今以后,之夭就是如意馆的伙计了。”
之夭不情愿地起身,向着四座抱了抱拳,怏怏道:“承蒙照顾。”坐下的时候正好对上陶墨墨的白眼,瞬间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谁知窈娘接着说的话却生生将她的眼神钉在了半空中,尴尬地落不下去,收回不来。窈娘微笑着举杯,却是望向陶墨墨,“第二件事嘛,却是你们都不知道的,今日是陶墨墨的生辰。”
陶墨墨破天荒没有起身向众人致意,反而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生辰年年过,也没什么意思。”
窈娘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多说,伸手从腰间取出了一个瓶子递了过去,“往年生辰我也没送什么,今年我也没什么好送的,正好前几日从小卦师那儿得了个解注瓶,瞧着模样新鲜,就借花献佛,送给你了。”
小卦师走之前,与窈娘关在房间里密谈了好几个时辰,临走前收拾背囊时,窈娘无意瞥见小卦师腰间用丝绦系了个模样怪异的小瓶子,便取过来看了看。
小卦师以为窈娘喜欢这瓶子,便主动提出将这瓶子送给窈娘。
陶墨墨接过来也没有细看,道谢之后就揣进胸前了。窈娘垂了垂眉,淡淡说道:“听说这瓶子有驱邪避祟的作用,小卦师遇蛟化龙那次,好像就是握着这瓶子来着,也不知有没有起什么作用。”
话音刚落,陶墨墨两眼放光,“嗖”地将瓶子从鼓鼓囊囊的胸前取了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细看。
瓶子细细小小的,刚好握在指尖,能用拇指和食指卡住。触手温润,透着白玉的光泽,上边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打头几个陶墨墨倒是看着像是能认出来,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字,后边几行更是不行了,画得跟鬼画符一样,歪歪扭扭的。
“打头几个字是上古符师常用的符篆,‘百解去,如律令’,后边几句是符文,自然也就是瓶子的咒语,你自然看不懂。待哪日得了空闲,我再教你。”
陶墨墨凭直觉觉着这瓶子是个好东西,拿着瓶子喜滋滋地正准备放进兜里,突然觉着手中有什么不对劲,瓶子好像刚刚自己轻轻动了一下。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便将瓶子握紧了,凑近了看,看来看去没看出什么名堂来,眼前突然被一双手给拦住了。
“别折腾了,自然有你发挥作用的一天。”窈娘拍了拍瓶子,像是在对着瓶子说话,转而让陶墨墨把瓶子先收起来。
回头望着之夭殷切的眼神,窈娘失笑,“放心,等你们生辰时,都有礼物。”
一直歪坐着的陶墨墨这下子精神了,眼里闪着精光,举着竹著蠢蠢欲动,“来来来,礼物呢,本大爷今日心情好,没来得及准备的可以先欠着,既往不咎啊!”
君泽和之夭面面相觑,只有石清瓮声瓮气地应了话,“后院,我替你养了十只鸡。”<!--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