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阴君鬼道(十)
19
妒鬼的领地是一片茂盛的森林。树荫交叠,疏光如星海,人声寂灭时鸟儿成群结队,叽叽喳喳,窜上跳下,是一个难得的避暑之处。
但是对于急于脱身的人,此地无疑是一个恐怖所在。
因为山重水复,没有出口。
半天过去,众人原地修整。骷髅鬼四处打滚,“如果不除掉妒鬼,我们恐怕得困死此处。”
无用鬼说:“妒鬼色厉内荏,刚才受到惊吓,必定不会轻易现身。”
老道盘腿而坐,闭目养神。
他的影子偷偷睁开一双白如冰霜的眼睛,无数的树叶莎莎轻响,就像无数双手掌在悄悄摩拳擦掌。这双有眼睛不断捕捉到妒鬼的方位,他潜伏在暗处从未离开。
但是他太快了,而老道的身手太慢,轻举妄动毫无意义。
老道叹了一口气,睁开双眼,正好迎上书生的眼神,他似乎试图从老道的眼睛里猜测其真实身份。老道避开书生的眼神,把酒葫芦递给他,“喝酒吗?”
书生接过葫芦,饮下一小口,好古怪的味道,又酸又甜?他顿时感到萎靡之状一扫而空,料是奇珍异草所酿造,恭敬地将酒葫芦双手奉还老道。
老道一推,示意他藏好,然后轻轻说:“他就在我们百步范围之内。“
“想办法把他搞下来。”骷髅头尽可能压低音量。
无用鬼准备把手指向天一指,天上的黄泥摇摇欲坠,老道猛地握住他的手指,用力一拗,眼神似乎在说,再砸到我,我和你没完。
哦。无用鬼低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妒鬼化作红烟之后无形不定,寻常捉鬼伏妖的招数制服不住他,唯一方法就是大声喊出他生前名字,然后一口唾沫吐到他身上,他便会被钉住,任人宰割。”
老道问:“你知道他的名字?”
无用鬼摇头,手指骷髅头,“鬼道之内,他最八卦,如果他不知道,那恐怕就只能问阴君了。”
骷髅头搜肠刮肚,想得脑壳嗡嗡作响,最后附在老道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
老道满意地点头,“你们两个鬼,谁去作饵,佯装独行把他引诱出来。”
骷髅头和无用鬼抱在一起,惊恐地拼命摇头。
书生二话不说起身就走,越走越远。
老道感慨,“你们的胆子竟然比他还小。”
书生走出有一里路。终于,“嘿嘿,嘿嘿”的笑声响起,他抬头盯着树叶交织的穹顶,面有笑容。
“你们这些人真是自以为是,难道我不知道你们是请君入瓮吗?”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你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吗,以为自己勇敢吗?此林之中,我随时可以变幻道路。只要你离群五十步以上,他们可找不到你了。”
一条红影逡巡而过,忽而绕到他后面,然后又绕到他前面。书生往回跑,妒鬼在笑,“嘿嘿,现在才怕,我要撕烂你的脸,让你装模作样。”
背后伤人,一道毒气射如利矢,书生扑通前跃,在地上连滚几圈,酒葫芦从怀里摔了出去。
来不及站起来,又有三道毒气连射,他连滚带爬,全然顾不上风度,最后重重地跌倒。
一双熟悉的脏鞋出现在他眼前。
“张处士。你打死的七个老婆架火烧着油锅等你下地府,你还不归去。”一个声音大声说出妒鬼生前的姓氏和官职。
妒鬼一惊,大喊:“我不是!”
一时失语,身形陡然僵硬。老道拿起酒葫芦,饮一口酒喷到他身上。虽然不知道妒鬼的名字,但是喊出他的姓氏和官职,加上老道的法术,足以钉住他了。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我明明把路封了。”
“此物是我修炼的本元所在,它在何处,我定能找到。”老道晃了晃酒葫芦。
“嘿嘿。”妒鬼开始笑了,他皱巴巴的国字脸仿佛只有松弛的皮肤,没有一丝肌肉,笑起来就像一个泡水的灯笼。
老道说:“受我的超度,去轮回吧,或许三世以后还可以做人。”
“做人不如杀人,我不会被你们抓住的。”妒鬼的笑容定格,双眼凶光毕现,群树分开,烈日居然都不能遮蔽他眼中的怨恨。
妒鬼的身躯渐渐糜烂,老道看他宁愿烟消云散都不愿意被缚,心有不忍,目光稍微游离,岂料人之将死也不善,他拼死将最后一道红烟喷出,横空射向书生。
鱼死网破。
20
无用鬼和骷髅鬼站在森林的出口处担忧地等待。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骷髅头一脸你放心的表情,“老道士贪生怕死,他敢和书生去找晦气,必定有应对之术。你担心什么,再说,他们死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可是杀人的鬼怪。”
一个身影从远处的阴影里缓缓浮现。
无用鬼上前接应,发现书生抱着老道士,老道士脸色乌青,筋脉暴起,显然中毒甚深。
书生放老道放下,以匕首在地上写道:“他为救我中毒,如何救他。”
无用鬼欲言,骷髅头突然摇头晃脑,抢声道:“难啊难,妒鬼临死前的怨恨乃鬼道第一毒。阴君都没有办法救。”
“咻”一声,书生将匕首投掷到骷髅头跟前,薄薄的刀刃不停摇晃,发出蝉鸣般的声音,骷髅头冒出了冷汗。
为了安全,他决定好好说话,“其实也不难,被蛇咬过屁股的人都知道,一定要找人吸屁股。当然道士这种情况方便点,只要有人嘴对嘴为他吸出这个怨毒之气,然后吐掉即可。”
书生看看老道,看看无用鬼,又看看骷髅头。
骷髅头直接拒绝,“我们是鬼,只晓得吸阳气,吸毒气可不行。你自己看着办吧。”书生稍稍犹豫,然后深深一口。
一盏茶的功夫,老道惊恐地睁开双眼,猛地推开书生,伏地呕吐。
骷髅头在旁笑得人仰马翻,无用鬼也窃窃而笑。
老道边呕边说:“妒鬼将死之毒不过强弩之末,虽然可以杀伤常人,但我修行多年,根基甚深,只待毒性发过就平安无恙。你亲个屁啊。”
“哈哈。小子,老道士的味道好不好呀。是酸的还是臭的。”
书生没有暴怒,怔怔在想事情。因为骷髅头说的都不对,不是酸的,不是臭的,反而和酒葫芦里的水一样,有点甜。
他猛地摇头,晴天霹雳,心里万马奔腾,“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他又看一眼老道,蓬头垢发,形容猥琐。他的胃仿佛进了一只老鼠,默默走到一旁抠喉呕吐。
老道拔起书生插在地上的匕首追赶骷髅头,“我要在你的头盖骨上刻下‘贱人’二字。”
骷髅头继续奚落他,“老道士,他的舌头有没有伸进你嘴里啊。哈哈。”
“好闹。我还是喜欢安静。”无用鬼手向天一指,黄沙倾泻,众人都被深埋,世界瞬间安静了。